這一夜九房幾乎無眠,清晨的陽光剛撒在大地上,沈氏和段煜就前后腳到荷風小筑的書房來找段靈兒。
段靈兒桌前除了草紙算盤還有一個裝滿銀錠子的木盒,她眼下一抹烏青,顯然昨晚上沒睡。
段天涯給了段靈兒機會,當做本錢的二百兩銀子,就擺在眼前。
沈氏心疼地看著女兒,又凝神望了一眼木盒中段天涯給的二百兩銀子,愁眉緊皺:“靈兒,為娘還是不懂,你為什么非去求你父親,要一個自己的生意呢?即使沒有自己的生意,只要跟著你哥哥……”
“娘親,你一定要記住,哥哥是要讀書的,他沒有精力去做生意,咱們九房也暫時只能靠我來掙銀子。”段靈兒頭都不抬,繼續(xù)在紙上寫寫畫畫。
“妹妹,父親讓我們一個月交出一千兩,這怎么可能?那個田莊是個破洞,就是拿銀子去補都補不過來,還想用它掙銀子……父親太難為人了?!倍戊咸_進門,端著安娘新煮的小米粥,他把粥放下來,勸沈氏也去喝一碗。
沈氏搖了搖頭。
段煜看著妹妹略微憔悴的臉,再想到若是掙不來銀子,妹妹不僅丟臉還要被禁足,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無能的原因。
想到這里段煜眼中就微微閃了閃淚光,他意識到失態(tài)了,立即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紅著眼睛走過去,裝作擺弄銀錠子,實際上心里難受極了。
段靈兒端過粥,當著自己母親和哥哥的面幾口喝干,抹了下嘴唇微微一笑:“哥哥,你算的不對,一個月后咱們不僅要交一千兩,還要把這二百兩也還給父親,連帶著利息,要一千二百五十兩雪花銀。”
沈氏眼中頓時氤氳橫陳,給自己親生兒女做生意的本錢還要算利息,這就是段天涯,這就是她愛過的男人。
沈氏兀自搖了搖頭,都是自己一時被愛情迷了心竅,干干凈凈的讀書人家小姐,卻非要來段府做小,最終落得這樣下場。
如果不是自己那時不聽父母勸告,以自己這樣的身份,即使再差也會是正當讀書人的妻,怎么會成為商賈的妾?
若是那時不糊涂,自己的孩子怎么都是嫡出子,不會像現在一樣在家里抬不起頭,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兒子要讀書女兒要花錢都這樣捉襟見肘處處碰壁。
沈氏這些年都不曾放過自己,此時更是悲從心來,手指明顯顫抖了下,鼓著力氣道:“你父親明下了一個難題來讓咱們知難而退,依為娘看,你也不要把這一千兩銀子太放在心上,掙不來,咱們就不掙了!娘那還有些體己,怎么都能湊上利息銀子,大不了連本帶利還給他,我們九房認了無能為力,也不要你熬壞了身體!”
段靈兒站起來撐了撐肩膀,看著沈氏,一抹感動自眸中閃過。
和和煦煦一笑:“放心吧娘親,靈兒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br/>
段煜瞪大眼睛:“真的嗎?”
段靈兒點頭:“娘親,哥哥,你們收拾一下東西,帶上奶娘,咱們今天就動身去田莊,不過在此之前先得去一個地方?!?br/>
沈氏看著段靈兒:“去哪?”
“人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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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菜的地方叫菜市,賣牲口的地方叫騾馬市、牛市、羊市,賣奴仆的地方便是人市了。
人市上到處都是失去土地的農民和小手工業(yè)者,還有發(fā)生天災人禍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少男少女,童男童女。
道路越來越不平坦,馬車顛得厲害,段靈兒拿扇柄敲了敲廂壁,喚聲“慢走”。
段府的車夫“吁”了一聲,馬車速漸放漸緩。
路邊全是是七嘴八舌的叫喊聲。
“主子大爺,來我家看看人,我家人出身干凈,干活勤快,不粗苯。”
“車這邊停、這邊停,這邊有蔭涼?!?br/>
“趕車的大爺,您這拉的是哪個府上的管家主子啊?”
“主子大爺,我家人多,年輕年老的都有,您來瞧瞧?”
“大熱天的您老下來歇歇腳,挑人還是來我家,您看這牙口,男丁能干活,女丁長得俏,暖床丫頭也有!”
……
段煜聽人牙子的在車下亂喊,本來稀奇,但看了一眼便臉上變了色,那路邊站著的奴仆們在大太陽低下曬著,還有的滿身傷痕,連水都不得一口的。
段煜忽然有些害怕,但是又莫名地不能把眼睛移開。
段靈兒的馬車慢慢駛過人市,很多人牙子站在路邊招呼,就像賣東西一樣賣著自己手上的奴仆資源。
“那個是……?”沈氏忽然一愣,她看見不遠處一個年輕女人站著,旁邊是一個和段煜差不多大的少年。
安娘也看了一眼那對母子,停了停道:“夫人,那好像是從前街口染布坊的老板娘文氏,半月前她丈夫死后,光還欠債就掏空了全部家產,后來甚至連他們母子都賣身為奴來抵債?!?br/>
段煜瞪著那少年,想起幾個月前還曾和他擦肩而過,那時他錦衣玉食,看上去是平常的富家公子,如今卻一身補丁布衣,落魄至此。
馬車在岔路口轉了向,先去前街,那邊都是賣身的良民,身上也沒有債務,一般主子喜歡買這種仆人來干活,反而像文氏母子那種拖兒帶女又還欠債的,不太容易找到好主子。
馬車拐了彎,很快那對母子便看不見了。
幾人都沉默不語,正在出神,忽然馬車猛地一停。
外面一個大漢跑過抱歉道:“主子大爺,不好意思,我們這追人呢,擋了您的道兒,您要不嫌棄,去我家挑人……哎,你個賤貨,你給我站住??!”
只聽見那漢子一聲暴喝,接著后面一陣腳步聲:“在那兒呢!你以為你跑!嘿你個小X子,我看你往哪兒跑!抓住她,給我抓住嘍!他媽的讓你跑,大爺我讓你跑!跑啊?你倒是跑???”
安娘掀開簾子,僅一眼便看得上下牙打顫,沈氏看了一會兒,也不忍再看。
前面一個門戶上,一個女人爬在地上,努力往前爬著,一雙腿卻被人往里拖,她的指甲扣在地上,卷著泥土,全部出了血。
旁邊的大漢一邊踹一邊怒罵:“十兩銀子買了你過來,還沒有賣個好價錢你想跑?能給董老太爺做沖喜的妾,是你的福氣,怎的,你還不愿意?官家女兒怎么了?你爹犯了事全家連腦袋都沒了,你還跟我這裝千金大小姐!再不聽話給你賣到窯子里去,你現在嫌董老太爺全身發(fā)臭,可到時候千人騎萬人壓,才讓你嘗嘗什么叫做男人的厲害!”
那大漢的千層底鞋子重重地踹著少女肚子、胸口、臉,而少女早就哭得聲音嘶啞,如今竟叫也叫不出一聲了。
車中的沈氏緊閉了兩眼,一把扯住并坐在一旁的段靈兒,喉嚨哽咽著,呼吸起起伏伏,正在拼命壓住自己的情緒。
段靈兒這時看了一眼身邊的沈氏和段煜,終于艱難地開了口:“娘親,哥哥,今日我們是來挑選奴仆,但是命運難測,一旦我們無法給自己做主,我們也有可能會有與人為仆的一天?!?br/>
段煜還在文少爺忽變奴仆,世家女為人奴婢的情景里回不過神,聽到這里猛一下把臉從窗邊彈開,回頭看著段靈兒,不自覺地抬高了聲音:“不可能,妹妹,你別嚇我?!?br/>
沈氏擦了擦眼角,嘆息道:“我以妾的身份嫁于你父親,實際上已經是大夫人的奴婢了,段府是經商人家,雖然家業(yè)大,卻與那文氏染布坊沒有什么實質上的差別,一旦生意失敗或者遇上其他躲不過的災難,段府傾倒,連你們都要賣身為奴。靈兒,娘親現在知道你為什么一定要自己做生意,要掙銀子了?!?br/>
段靈兒再次掀開車簾,看著外面叫賣的人牙子,背上也起了微微的寒意。
任何時候都要給自己留后路,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得長遠才行,如今段府看上去花團錦簇,人人叫好,可是府內管理已經有破敗之相,府外生意也處處是碩鼠和險灘,段府兒女都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能真正撐起生意的鳳毛麟角,自己父親總有力所不及的一天,到了那天說不定段府就會忽然跌落冰窟,而今日叫好之人,很可能便是明日落井下石之徒。
陽光跌進馬車廂內,印在段靈兒眼眸中,如一把青冥劍,寶光森森,鋒利的光直入對方心窩:“這世上始終是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我們身在其中,不得不早做準備,若是段府終有一天傾倒,此時準備還不算晚。哥哥你一定要努力讀書,你要給母親想辦法要個誥命回來?!?br/>
段煜眼前劃過無數賤民婢女,他們有各種各樣的模樣,也和自己一樣四肢健全,甚至有一些長得還頗為出眾,但如今他們都為人奴仆,隨意被人在這街上如貨物一樣挑揀。
段煜想到自己府中那些奴仆一樣不得不給主子迫出賣勞力,做各種雜務,一旦主子不高興隨便打罵還能隨意處置的境地,他打了一個擺子。
再想到自己母親,如今雖然是段府九姨太,但始終是個妾室。
自己父親的財富尊榮與母親毫無干系,這么多年了,每月月銀依舊和奴婢一樣僅有二兩,他們九房即使是一家去了京城,族中大事母親也沒有露臉的資格。
母親死后不能與父親合葬,牌位也入不了宗廟。
如果哪一天段府真的倒了,大夫人有資格將母親趕出門或直接賣掉。
而自己和妹妹,如果有了權勢財產,還能掌握自己命運,如果還懵懵懂懂,如此時一般隨波逐流,很難說會不會是下一個文少爺和世家女。
想到自己母親和妹妹也有可能有一天賣給人伢子為妾為婢,甚至被轉手賣去教坊和風月場,段煜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了。
是,自己是主子的時候,想不到自己可能也有一天會到塵埃一般的境地,然而眼前的所有卻提醒著他,不早做準備,未來可能并不由自己所想。
段煜此時終于下定了決心,就算眼前阻礙再多,他也一定要在仕途上取得成就,給母親和妹妹掙一個身份,掙出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