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亮而未亮的天,放出朦朧的亮光,穿過病房的玻璃窗,灑在陳思明將醒而未醒的臉上。
這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膚色白皙、文文氣氣,身體已經(jīng)開始發(fā)福。嘴角彎彎,有些喜相,可兩道淡眉這會兒卻擰巴在一起,好像在睡夢中也遇到了什么解決不了的困難。
他睡在一張緊挨著窗戶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深灰色的風(fēng)衣外套,腿上搭著個薄毯子,顯然是因陋就簡以適應(yīng)這醫(yī)院的看護環(huán)境。
行軍床的邊上是一張病床,白色的被子上邊,凸出來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輪廓。被子下邊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睡得并不安穩(wěn),呼吸急促,不時地抽搐一下,嘴還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啊啊聲。突然,小孩子使勁地一蹬被子,叫了一聲,這立刻就驚醒了陳思明。
他一骨碌站起來,叫聲“軒軒”,可是小孩子并沒有答應(yīng)。陳思明扒著病床的邊,立刻檢查了下小孩手背上的留置針頭,看有沒有在睡覺中蹭到而導(dǎo)致跑針,一看還好,留置針頭用四五道紙膠帶纏著,還算牢固,于是心里舒了一口氣。
再轉(zhuǎn)頭看孩子,軒軒睡得是滿頭大汗,枕巾上都是濕印。聽醫(yī)生說這叫盜汗,只有睡覺時才出汗,醒來就不出了,說明體質(zhì)比較虛。
陳思明拿起暖水瓶,走到衛(wèi)生間,用臉盆兌了些溫水,蘸濕了毛巾,擰一擰,到病床前給軒軒擦擦額頭,再把孩子的頭輕輕抬起,將枕頭反過來枕上。
這下把小男孩弄醒了,雖然是醒來了,但小眼神還比較迷茫,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十分沒有精神,只是輕輕地叫了聲爸爸。陳思明轉(zhuǎn)著病床的搖桿,把病床一頭調(diào)高,扶著軒軒問:“軒軒,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呀?”
他把水杯湊到小孩的嘴邊,小孩胡亂地喝了一口,就不喝了。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個老年婦女的呼叫聲,“軒軒回來沒?軒軒回來沒?…”,隨后又有另一個老年婦女的回答,“軒軒回來了,軒軒回來了…”陳思明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封建迷信又來了。
門開了,卻并沒有立刻有人進來,陳思明探頭看去,見有兩個老年婦女在門外轉(zhuǎn)圈,左三圈右三圈,然后才往門里進,走在前邊的有點老來俏,穿一身大紅的運動衣,體態(tài)端莊,風(fēng)韻猶存,老樹著花,也無丑枝。
她右手牽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頭拴著個篩子,篩子里面放著紅布,紅布上面放著的也是一件紅色的小孩衣服,衣服上還放著一面小鏡子,就這么拖著地拉了進來。走在后邊的體型較胖,皮膚稍白,臉型和陳思明比較相似,卻是陳思明的媽媽。
思明媽媽進來后,就走到病床邊,把軒軒抱起來。軒軒雖然只有四五歲,卻頗為發(fā)揚了陳家人體胖的傳統(tǒng),加上現(xiàn)在的小孩吃的都好,身量不算輕。
思明媽媽應(yīng)該是從外邊爬樓梯上的八樓,有點呼哧帶喘,抱著軒軒有點微微吃力,但還是努著勁走到病房中間說:“軒軒乖??!聽話,孫家姐姐,來吧。”
這時候,軒軒雖然醒來一會兒了,但還是有點呆,隨思明媽媽把他抱著,也不掙扎。
孫婆婆倒沒有呼哧帶喘,氣息很是平穩(wěn),只是額角上些微見汗,她又拉著篩子,左三圈右三圈地圍著軒軒繞了一回,口中念念有詞:“大魂兮上身來,小魂兮上身來,大小魂兮上身來…”
然后拿起一枚紅棗,在軒軒嘴邊湊了湊,示意軒軒咬一下,軒軒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并沒有咬,孫婆婆把紅棗交給思明媽媽,然后自己又轉(zhuǎn)又念,直到三枚紅棗都用完。最后,把紅色的小孩衣服拿給思明媽媽,讓她給軒軒換上。
陳思明知道那件衣服是前幾天從家里拿走的軒軒的秋衣,秋衣是緊袖口,有可能蹭到手背上的留置針頭,于是趕緊說:“媽,先別換了吧,要蹭到針頭又該跑針了!醫(yī)生專門交代過的!”
思明媽媽用眼光看了看孫婆婆,孫婆婆說:“這些用品法具,都有其用,不齊不行呀!”陳思明有些生氣,但和孫婆婆不熟,還要保持著知識分子的體面,也不方便向?qū)O婆婆說重話,就拖著長音說:“媽!”
思明媽媽聽出了兒子聲音中的不高興,但又看孫婆婆神色比較堅決,就也拉下臉來給兒子說,“思明呀,這孫家姐姐叫魂可管用了,我見過好多回了,百試百靈的,你小時候有一次丟魂,還是孫家姐姐給你叫回來的?!?br/>
“你看咱軒軒發(fā)燒得迷迷糊糊,害怕這害怕那的,不吃東西,臉色黃,連拉的屎都是綠的,這就是丟魂了,和你小時候那次一樣,孫家姐姐說包治的?!?br/>
“你總說醫(yī)生這個先進那個先進,現(xiàn)在醫(yī)生不是也沒辦法,啥都檢查了,說是衣原體,那啥霉素也輸了好幾天了,就是不見好,醫(yī)生總讓觀察再觀察,這觀察到什么時候?何況我請法師也沒不讓醫(yī)生治病吧?!?br/>
思明媽媽說著,就給軒軒換紅秋衣,陳思明也趕緊過來幫忙,兩人一個人扶著小孩的手臂,一個人使勁撐開袖口,對留置針頭是十分地注意,好在軒軒還算比較配合,任他們擺布,沒出什么岔子。
孫婆婆看著衣服換完,就給思明媽媽交待,這已經(jīng)連續(xù)做法三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我走后讓軒軒今天把紅棗吃完,用破壁機打碎了喝掉也行,到下午五六點的時候,應(yīng)該就沒事了,下午我再來吧。
思明媽媽一連聲地道謝,然后給陳思明一個眼色,示意他給孫婆婆結(jié)賬。陳思明心頭正不高興,但也不好違了老媽的意思,就說:“孫阿姨呀,我這會兒身上也沒帶多少現(xiàn)金,等我一會上班了在樓下取,下午下班給您吧!”
孫婆婆也不爭競,淡淡地說聲好就推門去了。思明媽媽知道兒子不高興,就連忙說,思明你洗洗臉上班吧,這請的五天假也到了,公司的事該攢一堆,你去忙吧,軒軒這邊有我呢,魂叫回來了就好了。
陳思明從西河醫(yī)院出來,打上車直奔CBD。他所在的公司是大豫省中都市南鄭縣的一家信用合作社。
中都市要說比起北上廣深那還比不了,但仗著大豫省人多,北方人也安土重遷,作為省會和全國鐵路樞紐城市,中都市也發(fā)展得有聲有色,近年已邁入全國新一線城市的行列,地鐵都開到10幾號線,高鐵站也是亞洲最大,中都大學(xué)也建成了知名高校。
南鄭縣作為離中都市區(qū)最近的附屬縣城,又和中都市的發(fā)展方向相合,這幾年也很是有模有樣,連CBD都規(guī)劃起來了,當(dāng)然CBD里辦公的公司,更多地還是從中都市招的商。
陳思明到了公司,處理了一下堆積的雜事兒,因為軒軒還在病著的緣故,心里面總像掛著什么東西,耳朵里嗡嗡直響。
軒軒媽媽是個高鐵乘務(wù)員,趕上國慶高峰期就忙得連軸轉(zhuǎn),連兒子生病都沒時間照顧,好在有軒軒奶奶幫忙,才不至于完全亂套。
陳思明扒了兩口午飯,睡了個短暫的午覺,醒來還是困得不行,下午的差使都是胡亂應(yīng)付過去,5點一下班就急匆匆的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