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難》在《解放日報》連載后,我獲知了不少來自于讀者,尤其是來自于女性讀者的意見。對于我在這部小說中所顯示出來的關于女性命運的思考,大部分讀者是持認同態(tài)度的。
我寫的是一個兩難于職業(yè)和家庭之間的女執(zhí)法官的故事。作為一個負有相當責任的社會人,她必須忠于職守、克己奉公、堅持原則,乃至于在一定的情況下鐵面無私到六親不認;而作為一個家庭中的女兒、妻子、母親,她又不能不時時面臨著原則與親情、公務與私事、社會大環(huán)境與家庭小氛圍之間的矛盾,所以她活得很累、很艱難。當然,也惟因這累、這艱難,才使她的生活顯得充盈、厚實、風波疊起、色彩斑斕,她在苦苦地燃燒了自己的同時,也享受到了奉獻出光與熱的幸福和自豪。
我自認為我在這個文學形象的身上,比較集中地反映了現(xiàn)今職業(yè)婦女的追求與困惑。社會發(fā)展到愈來愈文明階段,也便有愈來愈多的女人掙脫了被圈養(yǎng)的囹圄;她們參與了愈來愈廣泛的社會活動,也便有7愈來愈復雜的迷茫、焦灼和彷徨。女人不再僅僅為一個家庭和一個男人而活著,于是女人的文化也便帶有了更多的社會性。《女兒難》正是試圖表現(xiàn)女性命運的這一嬗變,或許也因為此,才引起了女讀者們比較普遍的注意和比較強烈的反響。
自然因為自己也是女性,我對女性問題的研究素來饒有興趣。近兩年涉足小說創(chuàng)作,很順勢地把筆觸伸向了女性題材領域。在我已經(jīng)發(fā)表的數(shù)部中篇小說中,主人公無一例外都是女性,這在我,倒也是始料未及——并非預謀,僅只是多年定向注意的積累終于有了個噴發(fā)口而已。
我曾簡要申述過我對女性命運思考的結果。我認為,幾千年的封建積淀,造成了女性所經(jīng)受的磨難甚過于男子這一事實,而愈是杰出的女子,包括真誠的、善良的、美好的、才干超群的,她所面臨的逼迫往往就愈多、挑戰(zhàn)就愈烈、壓力就愈重。文學作品若要真實地反映女性問題,恐怕就難以回避這一事實。我同時還認為,真正優(yōu)秀的女性,只有在與其悲劇命運作不屈的抗爭——無論這抗爭以何種形式進行,也無論這抗爭是敗還是勝——才能充分顯露出她所擁有的真善美。所以,一個有良心的不屑于欺世盜名的作家,就必不會用自己的筆抽去女性抗爭命運的靈,而只留下供世人享用的肉。正是基于這一認識,我筆下的女性形象無論是傳統(tǒng)型的還是開放型的,中老年的還是青春期的,柔弱無依的還是剛強豪放的,甚至無論是正面的還是屬于反派角色的,在骨子里都有著一股不向命運低頭屈從的“硬氣”、“傲氣”。我以為,這便是女性世界中最彌足珍貴、值得大書特書的精髓!
對女性命運的關注,似乎并不為女性作家所獨有。古往今來的許多男性作家,其中包括許多英名蓋世的大文豪,同樣對描繪人世間的這一半天地,傾注了極大的熱情,而他們的許多成名作代表作乃至傳世之作,竟也都是抒寫對女性命運的悲憫和進一層的思考的。道理很簡單:不僅僅是因為夏娃本來就與亞當一樣占據(jù)了人生的一半,而且還因為女性問題乃是社會問題之最敏感、最顯露、最直接地牽連著核心的部位,所以對女性命運的探究,足以引發(fā)出對社會對人生的最大幅度、最深底蘊、而又永難窮盡的思索來!
我將以我的筆參與這永無止境的探究。
199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