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尚年幼時無意發(fā)現(xiàn)，爹爹是切切實實地在暗中密謀，試圖以不臣之徑，扶植皇貴妃姑母的兒子，皇長子西河王上位。

    “爹爹，我們安安穩(wěn)穩(wěn)做原本的周家就行了，好不好？”

    她不愿、也不敢直言戳破，拉著父親的衣擺，仰著頭，滿眼懇求，假裝撒嬌地說。

    她是爹爹得志之年出生的嫡長女，性情、模樣、才情，無不令他驕傲滿意。

    “傻丫頭，忘了爹爹教你念過的書了么?！?br/>
    爹爹蹲下來，寵溺地拍拍她的臉頰。

    “凡人不進(jìn)則退。如今的大楚已不是開國初的大楚，我們周家也要與時俱進(jìn)，不能再只滿足做開國初的周家。”他的語氣先是溫柔且耐心，而后卻逐漸激動起來：

    “周氏百年，原先從未有女子入宮，你姑姑是頭一個。她為周家誕下了皇長子，還成了皇貴妃，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周家成為大楚第一世家，且地位不容撼動的機會！”

    說到起興處，他扶著女兒雙肩的手都不自禁地攥緊，笑著的眼里閃爍癡狂。

    “丫頭放心，待你西河王表哥當(dāng)上太子，爹爹就把你嫁給他作太子妃，將來你就是皇后，是大楚、是周家，乃至皇家最尊貴的女人！”

    她聽完了也很激動，激動得淚流滿面，凝望著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父親面龐說不出一個字來。

    父親口中的未來輝煌、鴻鵠之志，在她聽來，卻如同末日將近、志在必死。

    “乖乖，若是旁人，會覺得很矛盾很奇怪，無法理解喔?！?br/>
    羅弈河眼里沒有別的情緒，單純探究更甚地瞧著她問：

    “你既然早就知道周家有不軌之事，為何不加以阻止，或及時檢舉止損？你既然早就知道周家大廈將傾，為何只想著保全自己，眼睜睜看著家人斷頭的斷頭，毒死的毒死，自己獨活于世？”

    這一串話問得極為見血。每個字都像一支箭插進(jìn)玄微的心口。

    可是，就算羅弈河不問。

    天下人也會問。

    作為大楚子民，不檢舉逆臣之不軌，不阻止惡劣行徑，是為不忠；

    作為周家兒女，不與周氏統(tǒng)一戰(zhàn)線，只顧著自保茍活，是為不孝。

    兩大條罪名，不論哪一條，都夠?qū)⑺龎核涝谳浾撝隆?br/>
    一旦她還獨活于世——以小吏身份獨活于世的消息傳遍。

    只怕全天下都會問罪于她。

    可是全天下啊，一旦看到她以仵作小吏的身份活著，就會不屑地表示‘女人做這個干什么，晦氣礙事’；

    可若說回她的原身份，那些人才不管她是不是女子，只會‘男女平等’地批判她作為周家后代，不僅不悲烈地與周家人一同赴死，還不幫無辜的周家人逃脫株連，竟敢屈辱的獨自茍活，真不是個東西。

    可是……

    誰會去想，她能怎么辦？

    她知道自己無法阻止父親，于是哭著跑去找娘親。

    娘親的家世也分外雄厚，父親對娘親雖稱不上十分喜愛，但分外敬重不敢怠慢。

    想必娘親的話，在父親耳里會更權(quán)重幾分。

    可她將事情說與娘親后。

    娘親一句話都沒有說，也沒有抹去她仿佛永遠(yuǎn)哭不干的眼淚，只是將她摟在懷里，無聲地和她一起落淚。

    打理整個周氏府邸多年，向來要強、呼風(fēng)喚雨的娘親，在得知那樣的事情后，竟也無助無力，只能和女兒抱頭落淚。

    她便明白了，娘親更早就得知了爹爹的謀劃?？傻弥擞帜苋绾?？

    檢舉夫君嗎？可是在大楚，妻子告發(fā)丈夫是犯法的，就算丈夫確有罪名，妻子也要因為告發(fā)丈夫而坐牢；

    利用娘家勢力阻止夫家嗎？但有沒有一種可能，就連娘親的娘家，也在暗中與周家聯(lián)手奪嫡，以便將來撈一個從龍之功？

    她該怎么辦？

    她能怎么辦？

    “請恕玄微、無法回答。”

    玄微使勁咬定顫抖的唇，盡量讓牙關(guān)也別再戰(zhàn)戰(zhàn)兢兢，“羅二爺，這些封塵往事，與我們將要辦的案子無關(guān)吧？”

    羅弈河干凈地收回視線，嗯哼一聲，“當(dāng)然無關(guān)啊。若真是跟周家有關(guān)的，皇帝老兒也不會允許你跟著我來啊。只是……”

    玄微懶得搭理他的欲言又止欲說還休，直接扭過頭看窗外。

    羅弈河癟嘴，老老實實往下道：“只是，等這案了了，你隨我回京為皇上賀壽——重現(xiàn)于世人眼前，你總得做好回答這些問題的準(zhǔn)備啊?！?br/>
    玄微怔了一下。

    “我以為，您令我明面上假死，是為了給我換個身份，方便跟隨與您?！彼久嫉?。

    “也可以，看你選?！绷_弈河隨意地瞅著她，玄微卻覺得自己好似被他看透：

    “若要這般，對我來說行事反而更加方便。我只是覺得……你應(yīng)該不想掩去自己的真實身份?！?br/>
    玄微又默住了。還唰地紅了眼眶。

    是啊，所以這三年來，她即便沒了小字、沒了姓氏，卻也不曾想要掩蓋隱藏自己的出身。

    即使……這個出身已經(jīng)如同污泥。

    “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绷_弈河卻笑盈盈地望著她：

    “可若蓮沒有扎根淤泥，離了淤泥的培植，又怎會茁壯長成亭亭玉立的蓮呢？所以——蓮愛淤泥，那才是再應(yīng)該不過的啊。”

    啪。

    腦袋里哪根弦突然斷了，隨著弦緊繃了很久的某種情緒，也驟然以淚水一瀉而出。

    “至于你沒救出周家其他人，那簡直是廢話，”羅弈河輕松一擺手：

    “把那些敢嚼你舌根兒的家伙，隨便抓一個放到你的位置上——誰有本事救其他人？自己都泥菩薩…啊呸，那些蠢家伙只配當(dāng)泥，自己都爛在河里了，還有本事救別人？搞笑！”

    說著，他湊上前來，第二次伸手幫她拭淚。

    “所以啊婳婳，我一開始就沒想給你什么新的身份?！彼拇蟠蠓椒?，拭淚的動作卻仔細(xì)又小心翼翼：

    “你也甭?lián)?。這不，那些閑得慌的嘴碎家伙會問你什么，我都幫你想好答案了。你只管好好地，正大光明地活著。就算他們說破了天去，我也不會讓一條罪名壓到你身上?！?br/>
    玄微呆呆地望著他，久久哽咽難鳴，或者其實就算能鳴，她也難以言表，只有一雙不停溢淚的眼睛在告訴他——

    竟然有人，能明白她的想法啊。

    “是?！笔腔琶δㄖ共蛔〉臐M面濕意，回他一個熱淚盈眶的笑。

    “玄微，謝過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