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官家美娘
這李美娘可不是個普通人,說起來她的的確確容貌秀美,一雙眉毛彎彎,雙眼水波流轉(zhuǎn),身形窈窕,開口說話便如春風(fēng)動清波,字字句句,輕柔溫和,但凡是女子的美好,便在她身上無一不體現(xiàn)的。
而這李美娘的好名聲自然也是傳得天下皆知了。
她原本是瞎摸巷里的暗門子。
這暗門子,又稱暗娼,說起來也是她生來背運,年紀(jì)小小就因為父親獲罪,自己也被官家發(fā)賣了,這買了她的便是她后來的媽媽,這媽媽原本是個正經(jīng)的青樓里的大小姐,做的生意雖然不怎么光彩,但總的說來這許多年里也是小有積蓄。可她畢竟年紀(jì)略大了些,青樓媽媽表面上說是為了她好,讓她自己贖身,可實際上就是嫌棄她年歲大了,不好勾客。
于是她只能不能一直這么坐吃山空,便出去尋個“女兒”來養(yǎng),這時候就遇到了李美娘。
李美娘那時候還不叫美娘,原名旁人不曾知曉,她也不曾說出過口,只說那媽媽買了美娘回家,教養(yǎng)了四五年,這期間那媽媽也是有客人的,倒也不至于愁吃愁喝,卻還是過得緊巴巴的,只能美娘及笄之年能大賺一筆。
可未曾滿十五的美娘也還是名聲大噪了起來。她容貌好才情好,在瞎摸巷子里雖然是屬暗門子,卻也是一露面就把眾人吸引了過去,許多王孫公子就再也不瞧別人的了,一時間弄得天下人仿佛都知道了瞎摸巷子里有個絕代佳人叫李美娘。
于是這一到她十五歲的時候,這許多人就爭著搶著捧著金銀財寶要破她的瓜,那媽媽更是個非常懂得奇貨可居的道理的,便尋了身份地位跟錢財都過得眼的一位尚書家的五公子做了這第一個人。
之后這媽媽又覺得自己當(dāng)年就是沒能傍上一個可心的人兒才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便催著美娘尋個夫君。
說起來,倒是這越鄉(xiāng)下的地方越容易出什么浸豬籠之類的,但凡那文雅的人士之中,這花魁娘子娶回家的也只當(dāng)是一樁美談罷了——可若真的再仔細(xì)說道說道,鄉(xiāng)下寡婦再嫁其實倒是好事,朝廷也十分支持,畢竟世上男多女少,若是女人都守寡了守節(jié)了沒事兒殉夫了,那這國家還養(yǎng)什么兵馬?
只有的地方,卻又苛責(zé)得怕人。只是這幾種人仿若從不相交,倒也是相安無事,李美娘也是如此,她當(dāng)日里就選夫婿,選來選去就選了個父親做節(jié)度使的少年公子。
節(jié)度使是封疆大吏,那公子也是英俊可愛,兩個人很是過了一段好日子,但是之后節(jié)度使受命攻打北方外敵卻因援救不及大敗,公子著急之下單槍匹馬的去救親爹,誰知公子本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這一過去,還沒找到他爹,在路上就給人劫了去。
李美娘聽說公子死了更覺傷心,但日子卻是照樣過的,她那時本也小,對公子也無有多少感情,也就在她媽媽安排下繼續(xù)接客過日子罷了……誰知道過了三年,她又見到落魄的公子,這時候過盡千帆的李美娘倒是知道公子的好了,便收留公子在家,供他習(xí)武讀書——一晃又是三年,公子才學(xué)出眾倒是能出仕了,卻發(fā)現(xiàn)他那節(jié)度使的爹并沒什么事兒,甚至還做了京官兒!
本來該是大團(tuán)圓的好事兒,誰知,公子的爹瞧不上美娘,便要她離開公子,可倆人這時候才算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你儂我儂,哪兒能分開?
于是,那公子的爹便想了個毒招,說不肯讓美娘生他們家的孩子,便帶走了他們倆的兒子,又給美娘下了藥,又叫公子發(fā)誓說自己跟美娘一定生不出孩子來,這才能放了美娘和兒子讓他們與他團(tuán)聚。
這當(dāng)?shù)暮荻?,那做娘的卻憐惜兒子兒媳跟小孫子,便在公子發(fā)誓的時候教他說的又改了改,變成了:“我許昌平對列祖列宗發(fā)誓,美娘與我做妻子,她便再生不出兒子來!”
生不出兒子,便要生女兒了。
可去醫(yī)館號脈才知道,許昌平那曾是節(jié)度使的親爹竟然給美娘下了藥,絕了她的生育!
故而,二人聽說這邊的送子廟靈驗,這才專程跑了過來。
說起來,這故事廣為流傳,到如今也有六七年了,二人如今也年過三十,看起來卻十分年輕,倒也是因為那許昌平是個人物,就算是被親爹這么糟踐,還是十分努力,不曾懈怠,故而他的官也才能升上去,他跟美娘的故事才叫做佳話而不是“艷=情”。
丁鶴當(dāng)然是不知道這各種緣由的,可問了兩個人的姓名,許承就把丁鶴拉到后面,與他講了這二人的故事。
丁鶴一聽,不由得唏噓了起來。
都說凡人如何如何的精明狡詐,可是凡人之中懂情重義的,一旦遇到,那就是給個神仙也不換啊!
思及至此,丁鶴卻把眼睛瞧著許承。
許承哪兒知道他想什么,只覺得他這眼神里仿若有火一般,看得人臉面發(fā)燒,還挺不好意思的,他也就轉(zhuǎn)過了頭去,不想跟丁鶴探討那李美娘與許昌平的事兒了——探不探討也就是那么回事兒,若是能給被下了藥的李美娘生出孩子來,活生生的打死許昌平他爹的臉面,許承倒是覺得這事兒有十二分的好玩了。
丁鶴問:“你怎么看?”
許承一愣:“什么我怎么看?”
丁鶴道:“該不該給他們孩子??!他們倒是之前有一個長子了,這時候到底要不要給他們一個孩子?你說他們是感情好,可是這不也是忤逆了親爹?所以給還是不給這個孩子,我倒是要問問你?。 ?br/>
這倒是氣壞了許承:“那種親爹有與沒有又有什么兩樣?兒子年輕的時候跟人家姑娘好他怎么不去管?自己兵敗,兒子冒死去救,是,兒子比較蠢,被人打劫身無分文落難了去唱蓮花落子,可這是他兒子的錯?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郎,單槍匹馬行千里,怎么與一群強(qiáng)人比高低?”
丁鶴聽他繼續(xù)說。
“后兒子被人家救了,他不思感激,還瞧不起人家出身,結(jié)果因為撕擼不開了,還給人家下藥——這種爹,還不如沒有?!?br/>
許承說得,可不就是丁鶴想的嘛!
丁鶴雖然說是神仙,但是他特別直白,又是個非常有想法的神仙,這就覺得許承說得怎么這么好聽,好聽得讓他心肝兒都發(fā)顫,便樂呵呵的聽一句點點頭,再聽一句又點點頭,直到最后,他都快變成點頭鳥兒了。
許承原本還氣著,結(jié)果一瞧丁鶴這模樣,也來不及氣了,這一肚子的氣,全都化成笑意,順著臉上就這樣綻放了出去。
二人這算是達(dá)成了共識,決定要先給這夫婦二人一個女兒。
女兒與兒子有所不同,男孩兒好生,但女孩兒卻不容易生出來。
丁鶴要許承去前面招呼這一行人,他回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一會兒給那二人送女兒。
許承點了頭,應(yīng)承著就又回到前面大殿,重新與許昌平、李美娘見禮。
再打量二人,到底是一雙璧人,果然是絕世無雙了——當(dāng)然,許是許承戴了真愛濾鏡看這二人,就覺得他們倆有情有義,真真是佳偶天成,可去掉濾鏡,除了年紀(jì)略大,二人也的的確確是非常般配的一對兒了。
許承就與二人聊了起來。
那許昌平一聊到二人的感情,便又拍腿笑道:“說起來,美娘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卻是我認(rèn)得的——當(dāng)年,我們二人倒是還有婚約呢,只是那時候我們都小,我也隱約記得有這么個小妹妹,將來要做媳婦的,卻并不記得清楚,美娘是根本都不記得!還是我娘,見了美娘手腕上的胎記才知道她就是之前……我父親同科的女兒,未曾獲罪之前,與我卻有婚約。說起來,這還真的是姻緣天注定??!”
這所謂的姻緣天注定,又何嘗不是錦上添花呢?
若沒有情義,又哪兒來的姻緣?
許承心里這般想著,又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升華了一般,仿佛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反而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什么都看透了一樣。
“這世上啊,果然是情為第一,人若有情,人若動情,人若守情,便也沒那些壞事兒了?!痹S承這么一說,只覺得心胸開闊,整個人瞬間突破了眼前的世界,仿佛天上人間,只有他一個人立于天地之間一般。
可這明明是不可能的。
他身邊什么人都沒有了——洪荒宇宙,世界之大,不可描述分毫,不可以度量測之……這一切,似虛無又非虛無……虛無的宇宙,虛無的世界,他在這世界之中,看到的,是虛無的自己。
“承哥兒!”忽然,有人喊了自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