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俊勝一直活在溫煦的邏輯分析中,從一條條線索,一次次推論走到現(xiàn)實,在鬼門關(guān)門口打著轉(zhuǎn)兒。

    這算是支付良心債的利息嗎？溫煦想。其實這挺好的，鄭俊勝能活下來,溫煦的內(nèi)心覺得舒坦很多,就像暴風(fēng)雨后短暫的蛙鳴鴟叫,平靜而單調(diào),正義與邪惡暫且偃旗息鼓，為下一次較量蓄勢待發(fā)。

    只要這個世界還在運轉(zhuǎn),爭斗永遠不會停歇。山上的風(fēng)總是要比市區(qū)里的大些冷些,一把火都點不燃的寒冷今夜是撒開歡兒地耍了起來,把山間的犄角旮旯都掃蕩一遍,大大咧咧盤旋在山谷之巔。

    有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高倍望遠鏡，凍得發(fā)紫的嘴,靠近領(lǐng)口的通話器,盡量口齒清晰地說：“他們找到了鄭俊勝……只有鄭俊勝?！?br/>
    “老板，是不是你的手機一直在嗡嗡嗡？”溫煦指著花鑫掛在手臂上的外衣口袋,說。

    花鑫翻了兩個口袋才找到不知道嗡嗡多久的手機，看了眼號碼,一臉郁悶地抱怨：“羅建就不能在正常時間給我打電話？”溫煦習(xí)慣了，順口說：“這么晚肯定是有事的。”花鑫哼笑了兩聲：“現(xiàn)在看到他號碼我就腦仁兒疼?！睖仂阈Φ溃骸皽喩硖垡惨拥??！被畏藗€白眼,接聽羅建的來電。

    羅建的語速有點快，導(dǎo)致花鑫沒能在第一時間聽清他說了什么。羅建只好再重復(fù)一遍：“化工廠有個姓梁的工程師,近幾日成立了一個xw3項目小組，小組試驗地點在化工廠地下的試驗區(qū)里。剛才我截獲了小組一封郵件——穆淵是他一助，所以，梁工分配給穆淵一個單獨的實驗室?！闭f到這里，他頓了頓，安撫自己一般地吸了口氣，繼續(xù)說，

    “那個房間，就是分配給穆淵的個人實驗室，應(yīng)該是雙弧想要進入，卻打不開門的房間?！崩显捳f

    “編筐撾簍重在收口”，羅建一長串的前情提要之后，口子收的是相當(dāng)漂亮，以至于花鑫沒嘮叨半句廢話的意思，直接問他：“穆淵打開個房間了？”羅建給出準(zhǔn)確答案：“還沒有，明早九點之前，他要去梁工那里拿鑰匙?！被瘟⒖坛鴾仂愦蛄藗€響指，對方再次出于習(xí)慣性的反應(yīng)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準(zhǔn)備記錄。

    只聽花鑫問道：“羅建，你現(xiàn)在能確定梁工的位置嗎？”羅建的手指在筆記本上敲擊了幾下，遂道：“在他家?！被沃貜?fù)地址的時候，溫煦的手指如飛，在導(dǎo)航里找到了他們與梁工之間的距離。

    花鑫的腳步急促了起來，邊走邊問溫煦：“多遠？一個半小時內(nèi)能到嗎？”

    “不用看導(dǎo)航，我知道近路，用不了一個小時?！睖仂阕孕艥M滿地回答。

    花鑫揚揚眉毛，似乎并不是很肯定溫煦牌的gps是否靠譜，遭到質(zhì)疑，溫煦氣不忿地說：“幾年的快遞不是白干的，請叫我活地圖?！被嗡菩Ψ切Φ毓醋仂愕难鼛?，把人往眼前帶了帶：“這里是市中心嗎？”活地圖：“……”花鑫當(dāng)即放棄了趕上杜忠波抓捕白月的計劃，叫溫煦直奔梁工家。

    有些事真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似無關(guān)痛癢的選擇，往往會影響到很多人，很多事。

    杜忠波跟蹤白月離開鄭俊勝家小區(qū)之后，白月走得都是小巷子小胡同這種車子進不去的地方，杜忠波不是溫煦那種新手，會選擇下車步行跟蹤，身為一個老刑警，他對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路都了如指掌。

    當(dāng)白月緩緩從黑暗的巷子里走出去的時候，看到面前橫停著一輛車，杜忠波靠在車上，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手銬。

    手銬在寒夜里閃著微弱的光芒，應(yīng)和著深邃的眼睛里的冷漠，真真的鐵面無私。

    白月停了下來，略低下頭，慘淡地笑了笑：“這么快就見面了?！倍胖也ǎ骸拔覄偨拥较?，鄭俊勝沒死?！卑自轮靥痤^來，寬慰地短嘆了一聲：“當(dāng)然。為了那五刀，我在家練了好久，他要是死了豈不是白白浪費我的努力了。”杜忠波在白月的話語中聽出了他最不想聽見的隱喻，就此嘆息了一聲，問道：“這么說的話，你是不是也想好了自己的結(jié)局？”白月微微點了頭，揣在口袋里的手慢慢地抽了出來，白皙的手與黑色的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真是，不想看到什么，就偏偏看到什么。杜忠波神經(jīng)一緊，丟了香煙，撩起衣擺，在白月的面前不緊不慢地打開了配槍保險。

    這一瞬，白月臉上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流露出緊張。杜忠波卻似笑非笑地說：“知道怎么開槍嗎？別傷了自己。”

    “杜隊長?！卑自碌偷徒辛艘宦暎?br/>
    “我殺了汪厲、重傷鄭俊勝、販毒、就算我自首，也不會有好下場。但我不介意做個順?biāo)饲??！倍胖也ㄌ籼裘肌?br/>
    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著，準(zhǔn)備蓄勢待發(fā)，而表面上裝得極為冷靜詼諧，說：“天底下應(yīng)該沒有白吃的午餐?！卑自抡J同：“是的，所以我能給你的東西，絕對值得你的付出?！倍胖也ú唤獾貑枺骸澳隳芙o我什么？”白月深吸了一口氣，咳嗽起來。

    杜忠波懷疑她吸入了毒氣，現(xiàn)在的情況應(yīng)該很糟糕。當(dāng)下不再繞圈子，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枺骸皳Q句話說，你想要什么？”白月咽了口唾沫，似乎豁出去了一樣，言道：“我可以告訴你，鄭俊勝背后的人是誰。”杜忠波在暫短的驚訝之后，把所有曾經(jīng)分析過的線索串連在了一起——鄭俊勝制作的毒品、汪厲的關(guān)系網(wǎng)、白月和朱鳴海的身陷囹圄、這一切的背后都隱藏著雙弧組織！

    多少次對汪厲案的剖析中，他們都認為白月始終游走在事件表面，雖然是兇手，卻不知內(nèi)情。

    事實上，他們錯了，他們不但低估了白月，甚至有可能完全不了解白月。

    眼前這個纖細美麗又絕望的女人，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杜忠波忍不住這樣分析著，其結(jié)果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浮出了水面。

    寒風(fēng)陣陣如刀子一般割在臉上，對持中的人忽然沒了幾分鐘前那份想著你死我活的念頭，一個知道自己走到了窮途末路，該做的都做了；一個知道對方走到了窮途末路，能做的都做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牽掛。杜忠波打開車門，對白月做了一個請上車的手勢。

    白月沒有去看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安心了似地拉起脖子上的圍巾遮住半張臉，垂下眼簾，慢慢地走了過去。

    在同一個時間軌道上，溫煦開車載著花鑫，已經(jīng)進入市區(qū)。幾次彎彎繞繞之后，眼前的路豁然開朗，花鑫驚嘆著說:

    “你是走了什么路，怎么感覺這輛車練了縮地法？”

    “認真工作！不要東張西望。”溫煦頭也不轉(zhuǎn)地訓(xùn)斥了一句?；慰嘈α艘宦?，繼續(xù)埋頭閱讀資料。

    這份資料是羅建傳過來的，里面都是梁工的基本情況?；嗡⑺⒎^前幾頁，主要看他現(xiàn)在的居住環(huán)境。

    本市中檔小區(qū)，老兩口跟女兒女婿還有外孫子一起住?；蚊掳停粕嗟溃骸安灰蛋　?br/>
    “什么？”溫煦聞言吃了一驚，

    “你什么時候養(yǎng)成了壞習(xí)慣？快改掉。”花鑫合上資料，斜睨著溫煦，問道：“這要是白天我還能有點辦法，大晚上的，你讓我在怎么說呢？”

    “不好說就偷？老板，說都不好說了，偷豈不是更不好偷？”溫煦在這件事上把思維拐了彎兒，覺得老板的顧慮也算得上是很麻煩了。

    說不好說，偷不好偷。那怎么才能拿到鑰匙？溫煦提醒花鑫：“馬上就到了，你趕緊想轍?！闭f話間，花鑫的手機響了，來電人還是羅建。

    花鑫已經(jīng)進入了習(xí)慣模式，面無表情地接聽了起來，結(jié)果羅建在那邊支支吾吾的，把花鑫搞煩了：“你能痛快點嗎？”羅建吶吶地說：“對不起，是我的工作沒做到位?！?br/>
    “具體點！”

    “那封梁工發(fā)出的小組郵件，被系統(tǒng)直接丟進了無關(guān)信息處理系統(tǒng)。那個，時間上被混淆了一天。然而，那個，其實，應(yīng)該是今天……”花鑫一愣，馬上反應(yīng)了過來，幾乎是咆哮地問：“穆淵已經(jīng)拿到鑰匙了？”羅建沒啥底氣地嗯了一聲。

    花鑫深吸了一口氣，扯著嗓子開罵：“羅建你有腦子沒有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早干什么去了？”羅建被罵的一聲不吭，臉掛斷華的勇氣都沒有了。

    溫煦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個情況，趕緊搶過花鑫手里的手機，對羅建說：“你別著急，現(xiàn)在是已經(jīng)確定穆淵拿到鑰匙了，對？”羅建緊忙回道：“是，現(xiàn)在非常確定。那個房間的鑰匙就在穆淵手里?！?br/>
    “好，我們?nèi)フ夷聹Y，你那邊再發(fā)現(xiàn)什么……老板你不要搶我電話，他那么忙，出點錯就錯點錯唄，別不依不饒的。好了，羅建，有什么消息隨時聯(lián)系。”好人溫煦，快刀斬亂麻搞定了認慫的技術(shù)大神和自家老板，末了又叮囑一句，

    “羅建，你多加小心?！避囎语w馳一般駛過梁工所在的小區(qū)，朝著新目標(biāo)而去。

    坐在副駕駛席上的花鑫不滿地盯著溫煦，好像憋了一肚子的氣，又發(fā)不得。

    溫煦只好勸他，不好這樣嘛，羅建也是人，是人就難免出錯。再說了，你罵他，就能把鑰匙罵出來？

    花鑫一瞪眼：“我生氣！罵他幾句怎么都不行？”給臺階不下是？溫煦把腦袋一昂，朝著花鑫湊了過去：“有種你沖我來！”見花鑫一臉懵逼的樣子，更是得意幾分，

    “你來，你來啊。”花鑫直接被他氣樂了，抬手使勁擼了一把他的頭發(fā)，笑道：“你就仗著我寵你，什么話都敢說?！睖仂惴藗€白眼，坦言：“好，你贏了。以后不要說這種霸道總裁的臺詞。”倆人談?wù)劙缸?，談?wù)剱矍椋槺懵?lián)系正在監(jiān)視穆淵的小組組長，車子很快接近穆淵的公寓。

    這會兒整組的人都在等著他們。溫煦走到穆淵公寓門口打眼一瞧，當(dāng)即嘖嘖兩聲，感慨道：“放著好日子不過，就知道作妖。圖什么呢？”花鑫啞然失笑，說道：“人不作，那還是人嗎？”怎么就不是人了？

    溫煦很想跟他掰扯掰扯，怎奈這會兒不合時宜，也就作罷了。小組組長迎上花鑫，非常嚴肅地說：“一直在里面，也沒人進去?！被纹沉搜鄱訕堑膭e墅，整個別墅燈火通明的，也不知道穆淵一個人在家干嘛開這么多燈。

    要說他害怕，花鑫可是不信。溫煦對小組組長點頭示意，隨即跟花鑫商量：“老板，我直接給他打個電話。這樣省事?！被蜗肓讼?，算是默許了溫煦的提議。

    于是，溫煦拿出手機撥通穆淵的號碼，對方很快就接聽了。溫煦倒也不廢話，直言：“我就在你家門口，開門?！蹦聹Y先是愣了一下，隨口一問：“你在我哪個家的門口？”溫煦翻了個白眼，心說，我們跟了你一路，你居然不知道。

    估摸著穆淵說完話也琢磨過味兒了，很不悅地回了倆字：等著。不到一分鐘，穆淵打開門站在回廊下，冷眼看著外面那幾位，半句客套話都沒有，一轉(zhuǎn)身回屋子去了。

    溫煦不由得一笑：“真夠穩(wěn)當(dāng)?shù)??！被嗡坪醪辉敢庠诖说乩速M時間，帶著一組人大大方方走了進去。

    玄關(guān)的燈很亮，穆淵站在鞋柜旁，穿著居家服，看上去很疲憊?；我矝]有話家常的打算，開門見山地問：“梁工給你的實驗室鑰匙呢？交出來?！蹦聹Y斜睨了花鑫一眼，神色不變。

    轉(zhuǎn)了轉(zhuǎn)方向，對溫煦說：“誰告訴你們，鑰匙在我手里？”溫煦直言：“今天早上，梁工不是把實驗室鑰匙給你了嗎。別管誰說的，我們需要那把鑰匙?！蹦聹Y沉沉地吸了口氣，眉間微微一蹙，說：“給你們傳消息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誤會？還是你們聽錯了……”說著，他看了眼腕表，

    “鑰匙七個小時后我才拿到。”聞言，花鑫和溫煦面面相覷，都愣了一兩秒的時間。

    花鑫先反應(yīng)過來，上前一步站在穆淵面前，道：“來，看著我再說一遍。”穆淵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不耐煩，可也沒有乖乖配合。

    慢吞吞地將目光落在花鑫的臉上，更確切地說是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在打卡前去找梁工拿鑰匙，打卡時間是九點，現(xiàn)在是凌晨二點，我拿鑰匙的時間就是七個小時后?！被味ǘ粗聹Y的表情、眼神、呼吸、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沒放過。

    就這樣足足看了快一分鐘，身邊的人包括溫煦都要覺得他是不是有毛病的時候，忽然轉(zhuǎn)身往外走。

    “花鑫！”小組組長下意識地抓住了花鑫的手臂，

    “怎么回事？”花鑫停下腳步，對小組組長說：“叫幾個人帶穆淵回‘養(yǎng)老院’，你帶剩下的人跟我走。溫煦，給羅建打電話?！庇谑?，溫煦明白了，穆淵沒有說謊。

    穆淵是不想跟著這些人走的，但局勢似乎并沒有他表達意見的機會。他跟小組成員推搡起來，一旁焦急的溫煦干脆說：“你哥也在那?！蹦聹Y先是僵硬了一下，馬上改口說：“等我穿件外衣。”溫煦搞定了穆淵，一遍拿出電話聯(lián)系羅建一邊追著花鑫。

    羅建似乎永遠都拿著手機，剛剛接通，他就接了電話。溫煦急忙問道：“你搞錯了，不是昨天，而是今天?！?br/>
    “搞錯了？什么搞錯了？”羅建的口吻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反問了一句。

    溫煦的腳步忽然緩慢了下來，

    “就是穆淵拿到鑰匙的時間。不是昨天，是今天。”

    “我沒說過是昨天。”羅建不肯定地說，

    “我說昨天了嗎？”溫煦伸手抓住了前面的花鑫，當(dāng)看到花鑫回過頭來，點開了手機的擴音功能。

    再問：“你別嚇我啊，半小時前你給花鑫打電話，說時間搞錯了。穆淵已經(jīng)拿到了鑰匙?！边@一次，羅建的反應(yīng)倒是快得很，沒等溫煦的話音落地，搶著說：“半小時前我沒給花鑫打過電話。怎么回事？你們接到我電話了？確定是我？”溫煦的手拔涼拔涼的，把手機抬至嘴邊，道：“你別開玩笑啊。”

    “他不是開玩笑的那種人?！被握f著，拿過手機來，取消了擴音，說道：“羅建，半小時前我的確接到你的電話，號碼是你的，聲音也是你的?！?br/>
    “不不不，我沒有?！绷_建一口氣說了三個不，

    “最后一次聯(lián)系你們，你們還在醫(yī)療所。你快看看，那通記錄還在不在?！被畏鍪謾C來，打開通話記錄頁面，恨恨地說：“不在了?！?br/>
    “去找小七，這種事他比我在行。”羅建的語速雖然沒有變，但口氣顯然也焦急了起來，

    “就是說，鑰匙不在穆淵手里。你們?nèi)フ伊汗ち藛?？?br/>
    “我們本來是要去的，半路上接到你電話就直接來找穆淵了。”花鑫看著組員帶著穆淵上車，朝著小區(qū)門口而去，剩下的人由組長帶著，也都上了車。

    他朝溫煦使了眼色，一起朝著車子走去。邊走邊說，

    “現(xiàn)在，我是很擔(dān)心鑰匙已經(jīng)不在梁工手里?！绷_建立即回答：“我馬山進化工廠，有消息隨時聯(lián)系?！绷_建的電話掛的干脆，但是溫煦的心又提了提，不安地說：“老板，估計羅建連我都打不過，他去能有什么用？這樣，你帶人去找梁工，我去化工廠?！被伪鞠胝f

    “好”的，可一想到雙弧那邊出百萬懸賞要溫煦的命，硬是把話咽回了肚子里。

    表情嚴肅地說，

    “我會申請支援去幫羅建，你跟我走?！鄙暾堉г碾娫挻虻礁睍L辦公室，一組人從監(jiān)理會總部出發(fā)，直奔化工廠。

    花鑫帶著溫煦返回梁工的家，一路上，三輛車飆到急速，饒是如此，他們趕到地點的時候，還是晚了一步。

    看著門口停著的警車，花鑫氣惱地打了一下方向盤，讓小組組長去探個究竟。

    這時候，留守在白月身邊的杜忠波也進入了住院部。白月?lián)Q了一身工作服，順便也給杜忠波找了一套，雖然大小不大合適。

    白月似乎真的只是來看看朱鳴海，打了兩盆熱水給他擦身子。杜忠波一開始站在旁邊看著，沒多會兒腿酸了，扯了把椅子坐下，繼續(xù)看白月有條不紊的照顧朱鳴海。

    有時候，杜忠波覺得白月這人挺神的。一個好好的女孩子怎么把自己活到這份兒上了？

    末了還不見她有半分悔意。

    “白月，你后悔嗎？就當(dāng)閑聊了，說說。”白月正在給朱鳴海擦腳，聽到杜忠波的問題也沒什么反應(yīng)，倒是因為最后一句話笑了笑。

    她挑眼瞄著杜忠波，反問：“你這算是變相審問？”

    “不是。就是閑聊。”白月將手里用過的毛巾放進水里洗了洗，說：“那杜隊長呢？你沒有沒有做過什么后悔的事？”杜忠波呵呵一笑：“多去了。”

    “真巧，我也是?！卑自聰Q干毛巾，繞到床的另一邊，背對著杜忠波，繼續(xù)給朱鳴海擦腳，

    “我最后悔的是答應(yīng)鳴海販毒。但是那時候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太窮了，你懂嗎？”杜忠波應(yīng)該說

    “懂”，因為他見過很窮很窮的人，可是，他本身就沒過過窮日子，是體會不到白月的心情的。

    他只能試著去理解。然而，窮，不是你作奸犯科的理由。白月的背影窈窕而美好，側(cè)身坐在床邊，動作緩而不斷。

    她擦得非常仔細，每一個腳趾，每一寸皮膚，都好好的照顧著。杜忠波也不知道哪根筋扭著了，忽然問：“白月，如果有一次可以改變過去的機會，你想要改變什么？”白月的手一頓，繼而慘淡地笑了起來，反問：“怎么可能呢?！?br/>
    “所以說是‘如果’嘛?！倍胖也ㄕ娴南袷窃陂e聊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白月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眼神漸漸飄到了窗外迷蒙的黑夜中，看到了什么。

    “如果，真的有可以改變過去的機會。我，我絕對不會纏著他要去看狗屁日出。”杜忠波的腦袋轉(zhuǎn)的很快，問道：“出車禍那天？”白月點點頭，收回飄遠的目光和思緒，挽起朱鳴海左腿的褲子，開始擦洗小腿。

    邊擦著，邊說：“他真的不夠浪漫，我就纏著他要去看日出。我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車禍?！边@個回答有些出乎杜忠波的意料：“我以為你提到鄭俊勝?！边@一次，白月的笑充滿了譏諷的意味，她說：“杜隊長，你知道‘電車難題’嗎？”杜忠波撓撓頭，結(jié)果抓到了腦袋上的白色帽子，很不習(xí)慣地咂舌，說：“知道。救五個人，就要殺一個人的那個嘛。”

    “那我們做個假設(shè)。假設(shè)，一邊的鐵軌上是你的女兒，另一邊的鐵軌上是五個陌生人，你會不會改變電車方向，救女兒讓電車撞死那五個人？”答案再明顯不過，不是嗎？

    杜忠波卻在再明顯不過的答案中，沉默了下來。白月手里的毛巾擦到了朱鳴海的大腿上，那里有一道傷疤，看上去猙獰而又丑陋，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眼神中充滿了溫柔和疼惜。

    “我不后悔”她直白地說，

    “我承認那樣做是不道德的，但是我不后悔。”杜忠波的思維聽過白月的回答后拓展開來——如果自己救了女兒，改變電車方向而導(dǎo)致五人的死亡，那這一生都會活在愧疚與自責(zé)中。

    應(yīng)該會去自首，畢竟改變電車方向的那一瞬間，幾乎等同于謀殺。白月不后悔，那她愧疚嗎？

    自責(zé)嗎？窗外，夜風(fēng)肆虐。杜忠波忽然想起，也不知道花鑫那邊有什么進展了。

    小組組長一口氣跑上花鑫的車，臉色很不好，壓低了聲音，說：“報警的是梁工老婆。他們家進了竊賊，梁工的手提包丟了，還丟了兩千元現(xiàn)金?！睖仂悴粯酚^地問：“鑰匙不會在手提包里？”

    “不確定，但……”

    “但”后面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花鑫已經(jīng)懶得再糾結(jié)梁工家，直接聯(lián)系支援羅建的小組，詢問進度。

    對方說距離目的地還有十分鐘，已經(jīng)跟羅建取得聯(lián)系，他們會直接進去化工廠。

    花鑫掛斷了電話，有些狐疑起來，說道：“有點不對勁。你看，對方把我們支開，偷了鑰匙。仔細一想，這招調(diào)虎離山并不高明，畢竟我們發(fā)現(xiàn)被騙再返回來的時間很短。假設(shè)，他們從梁工家偷了鑰匙直接去化工廠，也需要至少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的人從總部出發(fā)，到化工廠最多是半小時。怎么算，他們都會跟我們的人碰在一起?！睖仂忝蛄嗣蜃?，腦筋活絡(luò)了起來，接著說：“既然雙弧那邊能夠偽裝出羅建的聲音和語言邏輯，甚至還知道我們得到了鑰匙的線索，就說明他們非常了解羅建，對我們的進展了如指掌。”是的，關(guān)鍵是，怎么會了解羅建？

    怎么會對他們的行動了如指掌？坐在后面的組長開腔：“不可能是系統(tǒng)出了問題，我們的系統(tǒng)一向是最安全的。”突然，組長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眼來電，說了句是組員打來的，就接了電話。

    只喂了一聲，眼睛登時立了起來。

    “你說什么？人丟了？”組長不可置信地反問著對方，

    “危險嗎？傷在哪了？”花鑫一把按住組長的手腕，眼睛炯炯地盯著他：“穆淵出事了？”組長忙說：“他們在半路遇到一伙人，雙方開槍了。穆淵被劫走，我的兩個人都受傷了。不行，我得過去看看。媽的，他們的目標(biāo)是穆淵！”氣急的組長已經(jīng)打開了車門，卻被花鑫扯了回來。

    溫煦安撫道：“你先別急，這事越來越奇怪了。他們已經(jīng)偷到了鑰匙，還抓穆淵干什么？”花鑫篤定地說：“首先，我們要搞清楚，穆淵到底在整件事中有什么意義?！迸c此同時。

    白月仔細地擦完了朱鳴海的兩條腿，又換了一條毛巾，對著杜忠波比劃了一個轉(zhuǎn)身的手勢，說：“我要脫他褲子了，你是不是……”雖然朱鳴海也是男人，可畢竟還有個白月在，的確是很尷尬的。

    杜忠波起身，反騎在椅子上，坐穩(wěn)的時候褲子里的眼鏡支棱了出來，他這才想起，花鑫還留給他一副監(jiān)視馬威那個棋子的工具。

    連忙戴上。映入眼的是搖晃的厲害的景象，讓他一時間有些眩暈。心說，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屋子里亂轉(zhuǎn)什么？

    杜忠波穩(wěn)了穩(wěn)心神，閉上另一只眼睛，單眼仔細觀察著。大概過了一分鐘左右，馬威忽然走了直線，推開面前的一扇門。

    門里是亮著燈的衛(wèi)生間，直面墻上掛著鏡子，鏡子下是洗漱盆。杜忠波在鏡子里看到了馬威一臉的焦急。

    便秘？馬威走到鏡子前，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臉。隨后，打開水龍頭，淋濕了手。

    杜忠波忽然意識到，他要在鏡子上寫字！隨著馬威的手指在鏡子上左一下，又一下，杜忠波跟著吃力地辨認著。

    抓、白、月。抓白月？什么意思？沒等杜忠波想明白，馬威用毛巾將鏡子上的水跡擦得干干凈凈，直接離開了衛(wèi)生間，躺回到床上。

    同步影像傳輸，變得一片漆黑。馬威閉上眼睛了。杜忠波的腦子開始翻江倒?！グ自率鞘裁匆馑?？

    讓花鑫抓了白月？那寫個

    “白月”就夠了，多添一個

    “抓”字真的很麻煩啊。杜忠波悄悄回頭看著白月，她正彎著腰繼續(xù)照顧朱鳴海，背影仍然是那么美好。

    于是，這個本很美好的畫面打開了杜忠波腦子里不詳預(yù)感的大門！馬威要傳遞的消息不是讓花鑫抓白月，而是有人要抓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