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娘出去很久，直到用晚膳時，她才回來，順道，連晚膳也一同從庖廚那里拎了回來。常管家還調(diào)戲她，說她改了性子，變得勤快了，周奶娘就啐了他一口，罵了他一句老東西。
回到院子，慕容清薇在那里灑掃庭院。
周奶娘就道，“大小姐，我們的晚膳來了?！?br/>
慕容清薇靦腆地笑笑，跟著周奶娘一起進了屋，還幫她一起擺放碗筷，等慕容清染出來，慕容清薇和周奶娘便站在一旁，慕容清染道，“大姐，奶娘，這里就我們?nèi)齻€人，沒那么多禮數(shù)，你們都站著，我怎么吃得下。一起吃?！?br/>
“大小姐，請。”周奶娘挪開椅子。
慕容清薇拘謹(jǐn)?shù)刈?，“我在定遠(yuǎn)伯府習(xí)慣了?！鄙頌榧ф?，怎能與定遠(yuǎn)伯府的那些個正兒八經(jīng)的主子一起用膳，即使慕容清薇是濟陽候慕容鶴的長女，但馬榮向來視慕容鶴為仇敵，能留慕容清薇一條命已算不錯了，讓她同主子一般坐下用膳，根本不可能。
“有些習(xí)慣，還是可以改的。”慕容清染淡笑，“這些膳食庖廚都是照我的口味做的，只怕大姐會吃不慣。”
“我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痹诙ㄟh(yuǎn)伯府，她什么苦沒吃過，有一次侯府與定遠(yuǎn)伯府鬧得不可開交，定遠(yuǎn)伯馬榮看到她，就沒好臉色，定遠(yuǎn)伯夫人直接罰她進了柴房，誰教她是慕容鶴的女兒，定遠(yuǎn)伯府不拿她問罪還找誰。
慕容清薇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
“大小姐，這道糖醋鯉魚是五小姐專門吩咐庖廚的人做的，您嘗嘗?！滨庺~，鯉魚，寓意鯉魚躍龍門。
周奶娘夾了一塊魚肉到慕容清薇碗里，慕容清薇感動得淚光閃閃，此次回侯府，還是以大小姐的身份回來，還能住在侯府，對她而言就像是做夢似的。在這里，她不是一個低賤的姬妾，她是侯府的大小姐啊。
“五小姐，您也吃?！敝苣棠镉謯A了一塊魚肉給慕容清染，道，“奶娘剛剛回來時，看到齊州城內(nèi)的那些大夫一個個地被請進府，看樣子，四小姐傷勢不樂觀啊?！?br/>
慕容清染細(xì)嚼慢咽，“等會兒我們也一起去看看?！彼慕悴恍褋?，今晚整個侯府都不會睡，她那個卑鄙叔父更睡不著。
“我該做什么？”慕容清薇此時也察覺到了四妹慕容清鸞的傷勢有蹊蹺，但她又說不上來，再說有那么多雙眼睛盯著，五妹還能得手，這也太可怕了。
慕容清染臉上平靜，“到時，大姐就知道該怎么做了。”
慕容清薇點頭，卻也不敢再問下去，有些事，就算她問了，她也知道五妹慕容清染是不會告訴她的。不是五妹不信任她，而是她藏不住太多的秘密，最后反而拖累了五妹。
這桌膳食很簡單，沒有什么山珍海味，鮑參翅肚，但慕容清薇卻吃得意猶未盡，這是她十余年來第一次與家人一同用膳，雖然只有一個五妹陪她，但她已經(jīng)心滿意足。親娘，同胞的親妹妹，都已形同陌路，那樣的親情，她不會再對她們抱有希望，五妹有時罵她是對的，她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太過依賴別人，這是多么的可笑和愚蠢，活該受人欺辱。
“大小姐，您歇著，與小姐說說話。這些粗活，我來就行了。”用完膳，周奶娘挽起袖口，開始收拾碗筷。
慕容清薇不好意思道，“這如何使得，周奶娘，不要喊我大小姐了，你知道的，在他們眼里，我算什么大小姐。我不過是個妾，生來就是伺候人的?！?br/>
“大小姐，你又瞧不起自己了是不，老娘我一個奶娘，都沒這么輕賤過自己。”周奶娘將碗筷放入籃子內(nèi)，聲音豪爽，“您待五小姐好，老娘就視您為主子。日后，誰若欺負(fù)了您，老娘第一個沖上去，扇他幾個巴掌?！?br/>
“奶娘，你連齊先生都打不過，還想打誰?！蹦饺萸迦救⌒Α?br/>
“好端端的，小姐您提他做什么?！敝苣棠锢夏樢患t。
慕容清薇被逗樂，原以為五妹看上去冷冰冰的，不好相處，不想私底下，五妹竟是這般樣子，頑劣好動，還愛說愛笑，比上次見她親近多了。
“大姐，我?guī)阍诟镛D(zhuǎn)轉(zhuǎn)。”對于濟陽侯府，慕容清薇是陌生的，距離最近一次來侯府，也已經(jīng)過了十年，如今慕容清染提起，慕容清薇當(dāng)即同意了。
“小姐，等等奶娘，奶娘對府里熟?！敝苣棠锛泵⒆郎系耐肟暌粧撸紥哌M了籃子里，砰砰啪啪的，甚至碎了幾個。
慕容清染明白周奶娘是在擔(dān)心她的安危，便道，“奶娘，那你快點，我和大姐先走一步，你收拾好后跟上來?！?br/>
說完，就同慕容清薇一起出了屋子。
“哎，五小姐，大小姐?！敝苣棠镆膊皇帐傲?，直接撒腿就追上來，要說對府里一切的了如指掌，小姐怎么比得過她。
出了院落，過垂花門，走過一條翠竹夾道的青石路。
“這些都是剛修繕的，新造的亭子，還有這些花，也是近幾年移栽的?！敝苣棠镆灰恢v解道。
“確實變了不少，十年前，我和爹娘一起來侯府拜見伯父、伯母，那個時候，這些，這些都還沒有?！蹦饺萸遛敝钢略斓耐ぷ?，憶及往事，“印象中，伯父威武正氣，伯母溫婉慈祥，五妹，你知道嗎，那時我有多羨慕你，一出生就被爹娘如珠如寶的疼愛，倒不是因為你是侯府嫡小姐，而是你在伯父、伯母眼里，比兒子還受寵。”自古都是重男輕女，即便是王侯之家，生女兒的，也不及兒子萬分之一，更何況還給女兒在生辰之日舉城慶賀，但那已故的伯父卻都做到了。
“十年前，伯父、伯母暴斃而亡，昊堂兄也一同死去。我聽到后，非常震驚。但我那時身在定遠(yuǎn)伯府，他們不準(zhǔn)我隨意出府，所以，我都沒給伯父、伯母他們奔喪?！?br/>
青石路上，在暮色來臨之際，愈發(fā)寂寥。
慕容清薇惆悵的聲音，帶著悲傷，“十年人世茫茫，我爹也當(dāng)了十年的濟陽候，我知道因果循環(huán)，真相不可能被永遠(yuǎn)的隱瞞，總有一日會水落石出。五妹，我會竭盡全力幫你，因為看到你，就像看到了當(dāng)年無助的自己，不過五妹你比我勇敢，也比我聰明，我相信你會達(dá)成所愿?！?br/>
“大姐，你是個明是非的人，我也不瞞你，若事實真如我所料，我不會手下留情?！蹦饺萸迦狙劾镩W過一道殺氣。
慕容清薇后背發(fā)涼，卻還是默默點下了頭。
“前面的是侯爺、夫人住的院落，往左依次是幾位小姐的閨房，再往右，依次住的是方姨娘、尤姨娘、韋姨娘，那里是小公子慕容珍的院落?！敝苣棠镞h(yuǎn)遠(yuǎn)指著道。
“養(yǎng)大的女兒就是不如親生的，四妹都昏迷不醒，有些人還有閑情逛院子?！蹦饺萸迤家怀鲈鹤?，看到慕容清染，就冷嘲熱諷起來，當(dāng)然在她眼里，大姐慕容清薇算不得慕容家的女兒，已經(jīng)被掃地出門，“罷了，本妃還要去看四妹，你們就慢慢逛，當(dāng)心天黑了路滑，呵呵?！?br/>
“還本妃呢，一個糟老頭子的小妾，有什么可得意的?！敝苣棠锊恍嫉?。
慕容清染沉思半刻，道，“我們也去。”
“是啊，我也挺擔(dān)心四妹的傷勢。”聽五妹提起過，四妹人并不壞，就是脾氣驕縱了些，但王侯家的嫡小姐，哪有不驕縱的，只要人品不壞就好。
慕容清薇也贊同去，周奶娘不滿道，“兩位小姐，現(xiàn)在四小姐的屋子里肯定擠滿了人，你們過去，也沒有你們站的位子?！睗M城的大夫，慕容鶴和王氏，老夫人趙氏，幾位小姐，還有一大堆的丫鬟、仆婦等，小姐過去，還不招她們那群人白眼，自討沒趣。
“奶娘，四姐常買玫瑰糕給我們吃，你忘了啊。而且四姐此次受傷，我也有責(zé)任……”慕容清染一目露哀傷，周奶娘就心軟了，“去去去，奶娘又沒說不讓您去。您是小姐，是主子，奶娘哪敢不聽您的。”
于是，三人尾隨慕容清萍過去。
才跨過院子門，一個五歲的錦袍小公子便朝她們的頭上扔金珠子。
周奶娘當(dāng)即擋在慕容清染前面，腦袋就被金珠子砸了一下，哎呦一聲喊痛。
“嘻嘻哈哈，打中了，打中了！”錦袍小公子連蹦三尺，又接二連三地向周奶娘扔金珠子。
周奶娘就越喊越大聲，裝的更像，白撿的金子，不要才是傻瓜呢。
“他就是爹的幼子慕容珍?！蹦饺萸遛币豢吹竭@個小公子，就猜到他的身份，死去的江姨娘給爹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就是慕容珍，并由王氏撫養(yǎng)，而且，慕容珍還是爹的獨子，在侯府無法無天，也沒有人敢說他半句。
“金珠子呢，金珠子呢，快給小爺拿金珠子！”慕容珍扔完了金珠子，就發(fā)脾氣大吼，對身邊的小廝拳打腳踢，“快去拿，快去拿啊！”
周奶娘將一把金珠子收好，偽裝哭道，“小公子，您太厲害了，求您不要再打奴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