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了?”驀的,身后傳來穆仕的聲音。合荼疲憊的回頭看去,見穆仕撐著簾子站在門邊上皺眉看著她,表情似有些許關懷。
“怎么就你一個人,加樺呢?”穆仕朝大門外探頭瞧了瞧,沒看到程加樺的身影,又回頭問道,“你燒退了沒有?”
“嗯。”合荼點了點頭,怏怏地說道,“我回去梳洗一下?!?br/>
“等下?!蹦率私凶×怂柿丝谕倌?,說道,“既然病好了,就趕緊收拾下,這兩天家里的活計堆了很多,那炭房里亂七八糟的,你等會兒去打掃下,還有,加紀、加葉和加意的臟衣服堆了一籮筐了,你趕緊給洗洗,他們幾個天天在我跟前念叨著沒干凈衣服穿了?!?br/>
“哦?!焙陷睕]精打采的應了一聲,沒停下腳步,仍舊往臥房走著。
穆仕盯著她的背影,不悅的說道:“怎么跟丟了魂似的,對了,錢沒亂花吧?看個發(fā)燒也花不了那么多錢,省著點,不然我看你們下個月吃西北風去?!?br/>
合荼仍舊心不在焉的朝前走,走了兩步,突然覺得這話聽起來不對勁。錢?什么錢?她頓時清醒過來,扭頭看著婆婆,一臉的不解。
“你看我干嗎?”穆仕被她的目光盯的發(fā)毛,收回了斜站著的一只腳,不自在的問道。
“什么錢?”合荼有氣無力的問道,眼中的疑惑卻更甚了,“媽說的是什么意思?”
“你還在這裝傻?!蹦率瞬灰詾槿坏男α诵Γ安蝗荒阋詾槟闳メt(yī)院誰給你出的錢?整天靠著我們吃著用那的,自己一點錢也賺不來?!?br/>
“我去醫(yī)院,不是我姐帶我去的嗎?”合荼更加疑惑不解了,“媽什么時候給過我錢了?”
“你問加樺去?!蹦率瞬荒蜔┑南破鸷熥?,準備回去,“我懶得跟你說話,等會兒記得洗衣服!”
合荼好像被人突然潑了一桶涼水似的,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程加樺,她在心里念叨著這三個字,他明明可以送自己去醫(yī)院,也有錢給自己看病,為什么就大半夜的把自己扔到了姐姐家,他又去哪里了?他拿著那些錢做什么去了?她心里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重,幾乎讓她沒有辦法站立在原地。病雖已經(jīng)愈合,但是帶來的后遺癥卻依然很強烈,她感到十分疲乏,加上心里又急又氣,眼前一陣暈黑,差點就倒在地上。
勉強支撐著回到臥房,換過衣服,稍稍梳洗了下,合荼喘了口氣,就準備去清洗婆婆說的那堆臟衣服。冬日氣溫低冷,雖然水里摻了熱水,但沒過一會兒,水仍舊涼了,一桶衣服洗完,合荼的手被凍的又紅又腫,連伸展都伸展不開來。她勉力站起身,把臟水倒掉,換了一盆干凈的水,準備將衣服再過一遍,這樣就可以晾出去了。雖然身體不舒服,心里也滿是委屈和忿忿不平,但合荼還是盡力把活計做的漂亮一些。洗完衣服,她打掃了炭房,又著手收拾起兄妹幾人的房間來。等這些活計都做完,天差不多已經(jīng)黑了,各屋里的燈都亮了起來,大廚房里也傳出了飯菜的香味,已是晚飯時間了。
合荼喘息著在沙發(fā)上坐下,她現(xiàn)在是一動也動彈不得了,此時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只是她不吃晚飯,程加樺還要吃晚飯,她還得支撐著去做飯。搓揉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關節(jié),她嘆了口氣,站了起來,緩緩朝門外走去。
經(jīng)過這件事,她決定,以后可再不能讓自己生病了。不論發(fā)生什么事,身體都是基本前提,如果自己先變成了一個廢人,不僅什么事都做不了,還會惹來別人的嫌棄,讓自己如同一個垃圾一樣被隨意的丟棄。想到這,合荼的心里又堵了起來,也許婆婆是好心,但也許她只是不想讓自己家里再死了一個媳婦,讓別人來說閑話罷了。至于程加樺,他是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在他的心里,自己也許只是一個如同床一樣的不可或缺的家具,一個可以用來泄欲的工具罷了。
做好了晚飯,她一口也沒吃,放到鍋里保溫,這樣程加樺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吃到熱飯。她實在累壞了,現(xiàn)在什么也不想,只想睡覺。匆匆洗漱過后,她躺倒在床上,連過渡都沒有,直接沉睡過去了。
第二日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合荼睜開眼,揉了揉眼睛,微微翻了翻身。她聽到身旁傳來的呼嚕聲,便知道程加樺又是半夜回來,只是她睡的太沉,沒有聽見聲音。合荼撐起身子,扭頭看了他一眼,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個如曇花一現(xiàn)般存在了短短數(shù)日的勤奮的程加樺已然消失。換做從前,合荼還會費心思想著如何把他這心思轉圜回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半點這樣的打算了,她下定了決心,只要他每個月給她錢,他就算在外面翻天覆地,她也不想管了。
休息了一晚,她的身體已然恢復了力氣,雖然沒有之前那么充滿活力,但是已經(jīng)感受不到疲累了。她如往常一般做事,仍舊話很少,沒有活計做的時候,就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織毛衣,只不過給大人織的毛衣?lián)Q成了小孩子的。她打算給程晏多做幾件衣服,別看孩子現(xiàn)在還小,長得卻是飛快,大號的衣服要多備幾件。好在公公婆婆很喜歡這個孫女,時常抱過去照看,合荼還不至于手忙腳亂到不知所措的地步。程晏在長到兩歲之前,幾乎都是公公婆婆照顧過來的,感情非比尋常。
那日她在廚房里織了好半天,坐的身體都酸痛了,便放下毛衣,朝后仰著伸了個懶腰。猝不及防胳膊撞到正掀開簾子進來的程加樺,兩人都是一愣,動作僵直在了半空中。
合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話也沒說,低下頭仍舊擺弄著籃子里的針線工具。程加樺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問道:“你怎么坐在這里?怎么不回屋?”
“我不想面對一個在我生病時候隨便把我丟掉的人。”合荼頭也沒抬,語氣里滿是嘲諷,瘦弱的手使勁的擺弄著那些剪子和針線筒。
“丟掉?”程加樺驚訝的看了她一眼,不解的問道。但是馬上,他就想起來了,看來她是已經(jīng)知道了,他眼珠子一轉,臉上擺出笑容,略帶諂媚的說道,想要把她的脾氣哄好來,“沒有,那天我本來是想陪著你的,結果臨時有點事,就給耽誤了。但是我沒有把你丟掉,我把你送到你姐姐家里去了,你可別誤會我了?!?br/>
“錢呢?”合荼抬頭冷冷的看著他,朝前伸出一只手。
“錢?”程加樺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笑道,“什么錢?”
“媽給你的錢?!焙陷钡哪抗庠谒砩襄已仓皨屨f下個月就不給我們生活費了,既然那錢你沒拿去給我看病,那給我,我存起來下個月做家用?!?br/>
程加樺撓了撓頭,尋摸出一個板凳坐了下來,他略微考慮了一下,說道:“那錢我拿去買了一個柜子。”
“柜子?”合荼瞇起眼睛看著他,“柜子花了多少錢?”
“都花了?!背碳訕宓谋砬轵嚨呐d奮起來,“那柜子可漂亮了,你看見肯定喜歡。”
“我不要什么柜子。”合荼目光冷峻的看著他,“我們家缺柜子嗎?柜子能讓我們下個月吃好穿好嗎?”
程加樺不耐煩的嘖了一聲,說道:“你這個人就是不懂得享受生活,你看咱家那柜子都破成什么樣了,是時候該換一個了,就當是換個新氣象?!?br/>
合荼沒聽完他說話,便站了起來,輕輕捶著腰部,冷冷說道:“我不管,下個月錢一分不能多也不能少,你都要交給我?!?br/>
“你這不是為難人嗎?”程加樺也站了起來,表情變得十分難看,“我那工作你也知道,一個月賺不了多少,你讓我拿同等數(shù)目的,我下個月拿不出來?!?br/>
合荼想了想,覺得也是,只好勉強說道:“行吧,你先把柜子抬回來吧,至于錢,你下個月能拿多少,我們再計劃著用吧。”
程加樺眼珠子轉了轉,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問道:“你不是每個月存了好些........拿出來用用也不礙事......”
合荼的表情瞬間變得嚴峻起來,她猛地回頭,嚴厲的看著程加樺,厲聲說道:“那錢是留著給小晏用的,你別打它的主意!”
“好好好?!币姾陷鄙鷼饬耍碳訕寮泵[了擺手,“不用就不用。”他癟了癟嘴,走到鍋臺跟前望了望,“有飯沒有?吃了我就找人抬柜子去。”
不知為什么,合荼總不愿跟程加樺同處一室,她心里總是會對他生出莫名的厭惡來。程加樺坐在桌旁吃飯的時候,她就拿著針線籃回到了臥房里,皺著眉頭織著那小小的毛衣,心里實在是想不通,他為什么會拿著那么多錢去買個用不著的柜子。不過錢都已經(jīng)花出去了,現(xiàn)在說他也沒用,看來以后錢還是得歸在自己手里,要是放在他手里,說不定下個月全家人都要喝西北風去了。
到晚上的時候,程加樺果然找人抬來了一個很大的、裝飾精美的顯得十分貴重的衣柜。
那衣柜顯得很重,四個漢子抬還顯得有些吃力。合荼臥房的門太小,那柜子橫過來斜插著才艱難的進去了,結果進去了之后,又不知道該放在哪里,只好又抬出去,把原來的舊衣柜給抬出去了,這才給那新衣柜騰出了一個地方。雖然打心底里不是很認同這種任性的消費行為,但合荼瞧著心里還是覺得歡喜。結婚的時候,除了自己家里帶過來的,幾乎沒有一個家具是新的,還都是上一任女主人留下來的,要說她心里不介意,這怎么可能呢?瞧著那白面紅花的衣柜給整間屋子里帶來了一絲光彩,她激動地幾乎要拍起手來。
程加樺見到合荼這樣開心的模樣,不由得得意起來,在一旁仰著下頦說道:“怎么樣?喜歡吧?”
合荼收了收表情,裝作冷冷的樣子看了程加樺一眼,說道:“還可以吧。”
程加樺笑了一聲,故作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朝外面走去。合荼急忙喊道:“那院子里的舊衣柜怎么辦?”
“等會兒搬到儲存室里放著吧,有收破爛的來了就賣給他?!背碳訕鍝u了搖頭,“太破了?!?br/>
合荼想了想,笑道:“你以前不是不讓人動這間屋子里的舊東西嗎?”
程加樺愣了愣,卻沒說話,大踏步朝外面走去。合荼無趣的抿了抿嘴,轉身繼續(xù)看著他們把衣柜放好來,自己則不斷打量著,要怎么布置,外面看起來才更好看。終于收拾完了,那四個人都離開了,她才打了盆水,沾濕了抹布細細的擦了起來。
因這大衣柜,合荼就沒怎么在意程加樺晚上去哪里了。她將那衣柜擦了一遍,又把地上掃了一遍,覺得既然都已經(jīng)打掃了,不如把整間屋子都來個大掃除。等她忙完,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了,程加葉和程加意下了晚自習回來,在院子里奔跑玩耍著,他們掀開簾子朝自己屋子里探著頭,觀看著那個大衣柜,卻又搖搖頭,癟著嘴說道:“沒有爸房間里的那個好看?!?br/>
“當然比不上爸房間里的了?!甭犚娺@話,合荼心里有點不高興,但她還是笑道,“畢竟我是小輩嘛?!?br/>
“可是我看著挺好看的?!背碳右庹f道,“我喜歡這樣式的?!彼涯抗廪D向合荼,笑嘻嘻的說道,“嫂子,你把這個衣柜搬到我房間吧,正好我最近要考試,看著心情也好,說不定能考個第一回來?!?br/>
合荼臉一沉,扭頭不悅的說道:“那不行?!?br/>
“為什么?”程加意皺起了眉頭,在這個家里,從來都是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怎么就一個衣柜自己還要不來了,“就一個衣柜而已?!?br/>
合荼心想,對你來說只是一個衣柜,對我來說可不僅僅是這樣。但她緊抿著嘴唇,沒說一句話,畢竟為了這么一句話跟小輩起沖突,也不符合自己的年齡輩分。
“三哥,你說是不是?”程加意見合荼不說話,又扭頭問程加葉。程加葉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放下簾子走了出去,程加意就更不高興了,她嘴撅的老高,瞪著合荼的背影看了半天,一摔簾子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