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呂母起義,大破長安城里那人的黨羽爪牙,可是真的?
半年多光景,吳老太太的身體似乎大不如前,背更駝,皮膚更松,連原本所剩無幾的牙齒也又掉了幾顆,可她渾濁的老眼中,卻迸發(fā)出熾熱的光焰。
是真的,呂母兒子被官府害死,她一個老太太孤身起兵,官府奈何不得,這件事已經(jīng)傳遍天下了。
潼關(guān)是消息往來的必經(jīng)之地,吳漢的耳目自然比老娘靈敏得多。他不但知道顢頇的官府奈何不了呂母一伙人,而且知道為什么。
但他也清楚,只知道報仇的呂母不可能成大事,甚至沒有任何證據(jù)顯示他們現(xiàn)在還在造反,畢竟,他們的目的很簡單,而且已經(jīng)達到了。當(dāng)然,這些不能跟娘說。
他不說,娘還是會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的:
你這不肖子,娘自小怎么教導(dǎo)你的?要反莽興漢,反莽興漢,你不也答應(yīng)一旦兵權(quán)在握就大起義兵?可你倒好,不但自個兒不起義,漢軍兩次打潼關(guān),你為什么把他們都給打退了?
娘!吳漢平素在老娘面前總有些笨嘴拙舌,此刻卻忍不住辯道:您老人家倒說說,咱大漢王師,是講仁義呢,還是講盜賊呢?
著?。菨h正色道:孩兒自小聽娘說起,高祖皇帝提三尺劍誅暴秦,約法三章,為天下百姓除害;孝文、孝景皇帝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孝武皇帝為打敗匈奴消耗民力,晚年還要下詔罪己,咱大漢王師,是為民除害的,不是為民禍害的,可娘您瞅瞅,孩兒擊退的那兩支‘漢兵’都是些什么貨色!
吳老太太黯然不語:那兩支漢兵雖打著漢家的紅旗,干得卻是殺人放火、綁票勒贖的勾當(dāng),其中一支的頭領(lǐng)瘌痢頭王三,原本便是自己娘家上蔡的流氓無賴。
吳漢見老娘神色稍霽,似是聽進自己的話,便湊近幾步,續(xù)道:
您老人家當(dāng)然明白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漢兵,就算在咱大漢,他們也一準是官府通緝的盜賊,孩兒……
噓~~
吳老太太忽然打斷兒子的話,使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吳漢知道,那一準是玉樓就要進來了,老娘耳聾眼花,惟獨聽玉樓的動靜又準又快,連他這個做丈夫的都自愧不如。
玉樓穿了身樸素的青布裙子,裙擺還補了好幾個補丁,卻洗的干干凈凈。她手里捧著兩件衣物,臉上帶著暖暖的微笑:
娘,漢哥給玉樓的紅錦,玉樓給您做了件單衣,您試試?
她側(cè)臉向吳漢,聲音一下低了好多:
哥,剩下一點點,人家給你做了件小襖,按匈奴人的樣式裁的,待會兒……
哼,用夷變夏,恥莫大焉!你爹爹不是整天念叨周公之禮?周公就這么教你們父女倆的?
吳老太太用哆嗦的十指拈起紅錦單衣,在身上試著尺寸,嘴里不住嘮叨著。
玉樓的小嘴扁了一扁,瞬即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
娘,玉樓……
話未說完,她忽地掩住口,蹙起兩道彎眉,不住地干嘔起來。
你怎么了?
吳漢關(guān)切地扶住妻子后背,卻忍不住偷眼瞥了老娘一瞥。
吳老太太一雙昏花老眼緊盯著玉樓,臉上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態(tài),半晌,才緩緩道:
你下去歇著吧,反正讓你干點兒啥也一定是干不好的。
娘,您何苦……
玉樓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吳漢才忍不住埋怨道。
吳老太太長嘆一聲,把紅錦單衣劈手扔在兒子懷里:
去,拿去給那丫頭,讓她自己改衣裳穿,要不就改兩套嬰兒的衣裳好了!還有,這些日子,對那丫頭不妨稍稍好些,別太過了就是。
吳漢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梢,應(yīng)了一聲,起身就往外跑,吳老太太急忙喝?。?br/>
你給我記住,娘這不是沖著丫頭,而是沖著她肚子里的孩兒,不管怎樣,那也是咱吳家的骨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