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寒門弟子和世家弟子進入朝廷的人數(shù)就慢慢對等了——
這便是謝遠讓這些世家門閥的貴小郎君去下鄉(xiāng)教書的最主要原因。
他們是在富貴鄉(xiāng)中長大的,每天講著大道理,講著如何如何治國,都是空談。
也是因此,他們沒見過那些剩余饑荒戰(zhàn)亂之年的庶民,他們過得有多苦。
他們也沒見過那些被世家打壓的寒門,內(nèi)心的遠大志向并不比世家子弟少,這些人也不似他們長輩口中所說的工于心計。
但這些謝遠都知道,自己說去沒用的,只會拉伸仇恨——既然如此,那便讓他們自己去發(fā)現(xiàn)。
這些人下鄉(xiāng)教書,邊境的看到了因為災(zāi)荒刨樹根,吃樹皮的流民;在境內(nèi)的看到了被打壓的抬不起頭的寒門,談吐之間落落大方,并非父輩口中工于心計的鼠輩。
等到這些年輕人心中的假象被他們親自推翻,那么讓他們接受寒門,接受去除九品中正,用更好的方式選舉官員,那自然就變得容易多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的。
有些地方還是全部選擇了世家子弟,不過品行倒還端正。
謝遠便也不管了。
因為這科舉的事情,他這一代人做不來的。
需要兩代人,三代人,甚至好幾代人的努力,從思想上一點一點改變,才能徹底讓他們接受科舉。
有門客問謝遠這條路這么難走,那接下來哪一天,他要是成了眾矢之的,被所有人劃為敵人怎么辦。
謝遠笑曰——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而后又曰——
雖千萬人,吾往矣。
兩句話很短,卻讓他心中的志向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難又怎么樣,所有人與他為敵又怎么樣。
他就是要改變世家門閥壟斷朝堂勢力的局面,他就是要和桓風,和崔珩他們一起,對抗打壓庶民寒門的世家。
況且時代會變的,大勢所向也會變的。
現(xiàn)在是九品中正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但是他相信,未來幾十年,或者再推遠一點,一兩百年后,科舉的選拔人才制度就會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
甚至會沿用兩千年而不衰。
向九品中正,就會被歷史淘汰,成為史書上給人們介紹的過去。
科舉制度總要出現(xiàn)的,他不過是開了先河,替后人開這條路而已。
在科舉出現(xiàn)后,朝廷出現(xiàn)了兩極化的爭論。
一個支持復辟九品中正,一個支持科舉大力發(fā)展。
支持復辟的,自然是那些思想頑固的老一輩僑姓世家;
支持科舉大力發(fā)展的,除卻吳姓世家的官員,那主力軍便是被派放到各地教書的貴公子們。
這些貴公子們教書教上了癮,一個個都不愿意回到建康來了——在這里,他們真正理解了何為陶冶情操,何為小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
也真正理解了謝遠派他們下來的意思。
兩派的人爭吵得十分厲害,甚至吵到了桓風那里,非要讓他給一個說法。
桓風面色淡淡地開口:“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br/>
旁邊與之手談的謝遠正在喝茶,聽到他給桓風說過的這話被桓風說出來后一個沒忍住,一口茶嗆到咳嗽個不停。
倒是那些人聽到這話,開始若有所思。
尤其是老一輩的人。
是啊,他們已經(jīng)老了,這天下,這勢力他們是帶不走的,這些是要留給這些年輕人的。
便是朝堂,如今也是年輕人的天下。
既然他們世家中的小輩都覺得科舉好,那么他們還有什么爭辯的意思呢。
因為未來不在他們這些行將就木的人手中,在那些孩子們手中呀。
桓風一語點醒夢中人。
老一輩的世家人不再說話,看開了的甚至直接徹底退隱,把權(quán)利全權(quán)放手。
你們愛咋霍霍咋霍霍吧,我們管不動了,也不想管了,就這樣吧。
在科舉推行出來后,謝遠和崔珩他們開始全面推廣新的造紙術(shù)。
更加便宜的溪藤紙在大晉各地上市,質(zhì)地和顏色獲得了無數(shù)的好評,成為讀書人乃至宦官追捧的時興物件兒。
與此一道發(fā)展起來的,還有雕版印刷。
在紙張的價格降下來后,讀書人們對書的需求更多了。
桓風與謝遠商議一番,下了一道圣旨。
各地開辦印刷院,由朝廷出錢印刷書籍,免費送十本書給每一個書生——只要你亮出你就讀書院的身份手牌,便可憑借這手牌免費領(lǐng)取啦。
一時間,這些人更加愛戴桓風,覺得他太善良了。
桓風受寵若驚。
這……都是圖南的功勞誒。
永康五年,三月。
第一次正式的科舉春闈在建康舉辦。
這一次參加的人多得猶如滿天繁星。
其中不乏庶民出身和寒門出身的人。
這一次的題目,是建康教書的幾位名儒一起出的——因為常常與謝珩談話,所以他們的思想也不如之前那般保守。
于是這次的題目直接就問了如何看待時·政等問題。
謝遠開放貢院,免費提供溪藤紙和紙墨筆硯讓他們考試。
三月初五,春闈開始的這一天,一輛馬車匆匆入京。
崔泫之拜見謝遠,謝遠笑著問她:“可有把握?”
“我是師傅教出來的學生,自然有十成把握。”小姑娘信心滿滿地點頭。
“好,去吧。”
目送崔泫之進了貢院,桓風挑眉:“你當真要讓崔家娘子入朝為官?”
“我總不能攔著她,不讓她逐夢吧。”謝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