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早晚雖帶著寒涼，白天的陽光卻很溫暖，尤其是中午，還略略有些熱意。小悠悠滿周歲后，小胳膊小腿越發(fā)利落，眼下氣溫漸暖，總算不用穿成個包子，身上的衣裳減少了些，小胳膊小腿便越來越靈活。

    她下午都不睡覺，這會陽光正好呢，鬧著小灰和小黑，在院子里追追跑跑的玩耍，摔了她也不哭，吭哧吭哧爬起來繼續(xù)玩。也是她摔的時候，小灰或小黑都會及時的趴到地上給她墊著。這丫頭，還玩上癮了，時不時的要摔個跤，趴在狼狗的背上，哈哈哈哈笑著。

    阮初秀窩躺在藤椅里打著磕睡，阮永氏邊做著繡活邊時不時的看看在院子里玩耍的悠寶。東廂胡大夫也靠坐在屋檐下，邊慢悠悠的搗悠邊看看小孫女。曲陽在地里忙著春耕的事。

    “悠悠?！彪m有倆個老人在旁邊看著，阮初秀也不可能，真的心寬到直接睡覺的地步，她看似昏昏欲睡，實則一直注意著院子里的閨女呢。

    小悠悠在太陽底下玩了小半個時辰，白凈的小臉蛋，被曬得紅撲撲的，襯得她秀氣的眉眼，越發(fā)的好看精致。她這會正趴在小灰的背上呢，有點累，小小的喘著氣兒，聽見母親喊她，她抬頭望去，咧嘴露出個大大的笑，奶聲奶氣的喊?！澳铩！?br/>
    阮初秀坐直了身子，笑盈盈的沖著閨女招了招手?！斑^來，喝口水，咱歇會再玩?！庇謱χ鴥芍焕枪氛f道?！靶』倚『谝驳轿蓍芟屡繒?。”

    “喔。”小悠悠吭哧吭哧的從小灰的身上站了起來，邁著小胳膊小腿，看似搖搖晃晃，走得還是挺穩(wěn)當，走到了屋檐下，離阮永氏還差幾步時，就先咧著嘴笑，甜甜的喊。“姥姥。”

    阮永氏擱了手里的繡活，從針線笸籮里拿出塊帕子，等著悠丫頭走過來時，把人拉進懷里，細細的給她擦著臉上的汗，輕拍著身上沾的灰塵，又細細瞅著她有沒有沾小灰小黑身上的毛發(fā)。

    小灰和小黑養(yǎng)得好，不怎么落毛發(fā)，以前悠悠小時，就愛揪著它們的毛發(fā)玩，它倆也不生氣，很縱容的趴在地上。還是阮初秀和曲陽看著不太好，教了好幾回，悠悠才懵懵懂懂的明白，不能總揪著小灰小黑的毛發(fā)，它們會疼。

    小悠悠乖乖巧巧的站著，等著姥姥檢查完，她才樂顛樂顛的撲進了母親的懷里，撒著嬌的喊?！澳铮人??！?br/>
    “嗯。喝水。”阮初秀早準備好的溫開水端了過來，放到了閨女的嘴邊。“慢點喝。”

    小悠悠能握住小杯子時，就慢慢的學會自己喝水，剛開始喝不好，總會有水漏出來打濕衣襟，阮初秀和曲陽就耐心的教著她，慢慢地她就能自己喝水，還會自己吃飯。她的小杯子小碗小勺，全是曲陽費著心思做出來的，阮初秀在旁邊提的意見。

    小悠悠很喜歡，雖看她年紀小，卻也知道這都是她自己的，她護得可緊了，除了爹娘誰也不能拿她的杯子碗勺等，否則，她就會哭。阮于氏挺喜歡拿這事逗她，逗了兩回，小悠悠就相當?shù)牟桓吲d，見著人也不喊，撅了個嘴邁著小胳膊小腿轉(zhuǎn)身就跑。

    尷尬了兩回，阮于氏倒也沒有再逗過小悠悠，再過來曲宅時，總會拿點吃的哄著她，又有阮初秀在旁邊幫著說話，小悠悠最近才開始重新親近阮于氏。出了這岔事，別說阮家人連村里相熟的人家都知道，曲家的小丫頭脾氣大著呢，不再胡亂的拿話哄她。

    阮初秀覺得自家閨女這樣很好，和丈夫商量著，倆人意見相同，便沒有拘著閨女的性子，只要大面上沒錯就行。阮永氏卻有點憂心，覺得悠丫頭的性情不夠溫和，小時候不好好教，長大了就不好說人家，不過，她念叨了兩句，見閨女和女婿沒怎么搭這話，也就沒有再提。

    小悠悠喝完杯里水的，砸了下嘴巴，好像喝了蜂蜜水似的，舉著小胳膊，大大眼睛看著母親，把手里的杯子遞了過去?！澳?。喝完啦?！弊笫诌€拍了下小肚子，笑得可開心啦，一臉要表揚要夸獎的表情。

    “悠悠棒棒噠?！比畛跣憬舆^杯子放到了旁邊的小桌上，低頭湊近閨女，在她額頭上親了下?！白诘首由?？還是坐在我懷里？”

    “椅椅?！毙∮朴浦噶酥柑僖巍?br/>
    阮初秀往里挪了挪，分開雙腿，留了個位置出來，將閨女抱到藤椅上，讓她靠在懷里，伸手撫了把她的額頭，有點濕，又撫了下她的后背，也有點濕?！澳?。悠悠的衣服有點濕，沒事吧？”

    “沒事。這會有陽光，熱著呢，一會就好?！比钣朗下朴频淖鲋C活，頭也沒抬的繼續(xù)說?！皠e讓她睡覺，等會兒再睡?！?br/>
    “要睡覺麼？”阮初秀低頭問著閨女，看了看她的小臉，撫了下她紅紅的臉蛋。“都有點燙手，咱明兒開始就不能玩這么瘋，在屋檐下玩可以?！?br/>
    這天是越來越熱，尤其是中午的太陽。

    小悠悠眨了眨眼睛?！安焕??！眰z個字說的格外清楚，想把大拇指含手里來著，才舉到嘴邊，就見母親繃著張臉盯著她看，她嘻嘻的笑了笑，趕緊把手藏到了背后，還奶聲奶氣的問?！澳铩５?？”

    “爹在地里干活呢?！比畛跣阈χ鴵崃讼滤陌l(fā)頂，又親了親她的額頭。“真乖。”把她藏在背后的手握在了手里，放到嘴邊親了下。

    小悠悠哈哈哈的笑了起來，笑得特別高興，歪歪斜斜的躺到了母親的懷里，看向東廂，都沒見著胡大夫，可她張嘴就喊了句?！疤珷敗！?br/>
    她知道爺爺就住在東廂。時常會冷不丁的對著東廂喊一句。有時候，胡大夫聽見了就會喊，還會過來帶她玩。

    “噯。”在屋檐下?lián)v藥的胡大夫揚著聲音應(yīng)了聲。

    胡大夫斯文的一輩子，從來沒有高聲說過話，向來是和和氣氣，說話也是慢聲細語，相當?shù)臏睾?，自打有了小孫女后，他這嗓子倒是一日日的大了起來，連耳力也變好了些，總會下意識的豎起耳朵聽聽正院里的動靜，就怕小孫女喊他，他沒聽見。

    小悠悠坐不住啦，掙扎著要到地上去?！澳铩Ｕ姨珷斖?。”

    小孩子家家，要說不懂吧，偏偏又懂的很，誰對她好心里可清楚啦。

    “慢點兒走?！比畛跣銓㈤|女放到了地上。

    趴在一旁的小灰和小黑見小悠悠搖搖晃晃的往東廂去，它倆趕緊站了起來，一前一后的護著她往東廂去。倆只狼狗養(yǎng)得很好，站起來比小悠悠還要高不少呢，毛發(fā)油光水滑，相當?shù)耐浣选?br/>
    正院到東廂，彎拐的地方，有道臺階，小悠悠下臺階時，就會扶著小灰或小黑，幾乎是把重量都趴在倆只狼狗的身上，側(cè)著身子一步步的走下去。小灰和小黑連成排站著，那長度，恰恰就是臺階的長度。

    小悠悠自己能獨立的走完這道臺階后，就不愛大人扶著她，誰要是敢扶她，她就跟誰急。

    吭哧吭哧的走完了臺階，小悠悠能夠看到不遠處坐在屋檐下?lián)v藥的爺爺，她咧著嘴直樂，邊顛顛兒的走著，嘴里邊喊。“太爺。”

    “乖娃。”胡大夫把手里的活都挪進了屋里擱著。

    小孫孫可不得了哩，好奇心重，性子還倔，偏偏這搗藥吧，是個力氣活，小孫孫太小，可不能玩。

    “太爺?！毙∮朴谱叩搅撕蠓蚋?，靠在他的腿上，抓著他的褲子，仰著小臉看著他?！疤珷?，你玩什么？”玩字說的比較清楚，其余的三個字就含糊些。說完，小眼神還往屋里瞄啊瞄。

    胡大夫把小孫孫抱到了腿上坐著，看著她，笑得眉眼慈祥?！拔以诘扔朴颇亍！?br/>
    “玩啊?！毙∮朴莆男Π⌒Γ斐雠趾鹾醯氖种割^往屋里指著?！疤珷?，玩啊?！?br/>
    胡大夫樂呵呵的看著小孫孫，想了下，慢悠悠的說。“太爺給你看個好玩的?！睆男O孫衣兜里掏出方帕子，慢條斯理的折啊折，折成只布老鼠，拎著在小孫孫跟前晃了晃。“給你玩。”

    小悠悠眼神閃閃發(fā)光的看著胡大夫，從他手里抓過布老鼠，興奮的喊?！疤珷?。”

    胡大夫笑著輕輕地撫著小孫孫的發(fā)頂，看著她滿臉認真的和布老鼠的較勁，覺得有趣極了，眉角眼梢全是笑，帶著自歲月里沉淀出的溫柔，又軟又厚實，非常的溫暖。

    阮初秀注意著東廂的動靜，聽了會，就知道胡爺爺帶著閨女玩呢，便打了個哈欠，又靠躺到了藤椅里，睡前迷迷糊糊的說了句?！澳?。睡會兒，你注意下悠悠，她在東廂跟胡爺爺玩?！?br/>
    “你睡罷?！比钣朗宵c頭應(yīng)著，過了會，待閨女睡著后，她進屋，拿了個薄毯子出來，輕輕緩緩的蓋到了閨女身上。

    曲陽自山坳里歸來，手里拎著只野味，草編的兜里放著野菜和蘑菇。“娘?！笨戳搜鬯南眿D?！八嗑昧?？”

    “剛睡一會?！比钣朗蠎?yīng)了聲，見他回來，就起身說?！拔业没丶铱纯??！?br/>
    這會是未時末，得開始收拾起家里的瑣碎活，牛啊羊啊雞鴨等，都要顧看顧看，再去菜地里瞅瞅，等忙完這事，差不多就要張羅晚飯。

    “等會我把野味拾掇出來送半過去。”今個這兔子肥著呢，家里吃不完，曲陽想可以送大半過去。

    阮永氏邊收拾著針線笸籮邊回?！靶“刖托?，家里就我們倆口子，多了也吃不完，要不，送點去老屋?！?br/>
    阮業(yè)成在飯館里給阮業(yè)山幫忙，說是幫忙，當然會算工錢，工錢還很不錯。一天三頓都在店里吃著呢，阮業(yè)守跟著老屋的倆個孩子在鎮(zhèn)里讀書，中飯晚飯也在飯館里吃。

    倆個孩子白天不在家，家里倒是顯冷清了些，阮永氏白天不是呆在曲家就是過去老屋坐坐。曲陽夫妻倆曾提過，讓他們直接在曲家吃飯，還能省點事。阮文善夫妻卻不愿意，農(nóng)忙時，倆家合一起吃飯還能說得過去，這在平時還這樣，就不太好看了些。

    曲陽夫妻倆是不在乎這些，奈何阮文善夫妻倆很注意，見他們態(tài)度堅定，倒也沒有再提。

    “行。我回頭給爺奶送點去?！闭f著，曲陽進了廚房。等他把野兔子拾掇好，正要送份到隔壁屋，再去趟老屋，才踏到屋檐下，就見媳婦揉著眼睛醒來?！拔宜忘c兔肉去老屋，你要不要一道？”

    阮初秀在睡覺時，隱約聽見點動靜，才迷迷糊糊的醒來。聽見丈夫的話，想也沒想的就點頭?！昂冒?。等我去洗把臉。”

    “悠悠在東廂呢？”回家后，曲陽還沒見閨女，等媳婦洗臉時，正好去見見她。

    “在呢。這會應(yīng)該睡著了，她中午沒睡，跟小灰和小黑玩得可瘋了，還出了不少汗?！?br/>
    曲陽把兔肉擱到了小桌上，大步往東廂走去。

    胡大夫坐在屋檐下理著藥，小孫孫在睡覺，他也不好搗藥。

    “胡爺爺?！?br/>
    “在屋里睡著呢，睡了小半會?！?br/>
    曲陽輕手輕腳的踏進屋里，走到了床邊，離得稍遠了些，他剛剛拾掇著兔子，身上沾了點腥味。

    小悠悠從早上醒來就一直沒睡過，這會睡得正香呢，她精力好，玩得特別瘋，睡覺時也睡得特別沉。

    “阿陽哥?！比畛跣愣酥萌猓叩皆鹤永?，對著東廂喊了聲。

    曲陽走時，沒忍住，湊近了些，輕輕地在閨女的額頭落了個吻，然后，才笑著出了屋，對著胡大夫道。“胡爺爺我們?nèi)ヌ死衔?，送點兔肉?！?br/>
    “去吧?！?br/>
    二房白天都在鎮(zhèn)里，也就晚上回來睡覺。如今阮程氏性情變好，際劉氏想著，整治頓飯，一家子人本來就多，再多兩雙碗筷也沒什么，就跟阮老頭和阮程氏說了聲，往后一家子一道吃飯，還能省些事。

    對這事，阮老頭沒有推辭，阮程氏也沒說什么。如此這般，老倆口就隨著大房吃飯。二房和三房會隔三差五的送點葷腥糧食等吃物。

    曲陽夫妻倆到老屋時，大房婆媳三個都在東廂屋檐下說著話呢，阮程氏不在家，不知道在哪戶人家竄門嘮磕，阮老頭剛剛回來，在河邊釣了幾條巴掌大的魚，這是他一下午的收獲，自我感覺很好，正美滋滋的靠著煙抽著旱煙。

    “大伯娘，大嫂二嫂?！比畛跣氵M院子后，往東廂走去，眉開眼笑的喊著人。

    曲陽喊了人直接去了正屋，拿了把椅子坐到了阮老頭身邊。

    阮劉氏笑著接過她手里的碗，往廚房走去，把兔肉拿了出來，將碗清干凈。等她拿著干凈的碗從廚房出來時，阮嚴氏已經(jīng)泡了茶給阮初秀，姑嫂倆正說著話呢，抱著孩子的阮于氏也時不時的說兩句。

    “如秀前兩天過來說，待這幾天子善回來后，他們再過來趟，給家里的三個孩子指點指點學業(yè)?！比顒⑹弦娝齻冋f起孩子讀書的事，坐下后，把洗干凈的碗遞了過去，笑著接了句。

    阮嚴氏笑著說了句?！翱刹痪褪牵一啬锛?，跟爹娘說起這事，家里的兄嫂都眼饞著呢，還問我，要是把家里的孩子送鎮(zhèn)里讀書，回頭妹夫過來阮家指點時，能不能捎帶著也過來聽聽。”

    “這怎么能行?！比钣谑狭⒓唇恿司?，瞄了眼婆婆，半開玩笑似的說?！耙羌依飸?yīng)了這事，我娘家那邊孩子多著呢，這還不算，要是村里相熟的人家也提出來，是應(yīng)呢還是不應(yīng)呢？不尷不尬的，都不知道要怎么說話?！?br/>
    阮劉氏沒想到，二兒媳會說這番話，她還有點訥悶?zāi)?，二兒媳回了趟娘家，像是有了心事，眉眼間帶著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倒也沒有開口問，想著二兒媳能說時自然會說，主要也是進門沒多久，到底是什么性情了解的不少，她才沒冒然的問。

    “大嫂說的對，我也是這么想的呢。”阮嚴氏訕訕的笑著，臉皮子有點發(fā)燙，好在她天生膚色較黑，倒是不顯。

    阮初秀見狀，低頭逗著小明吉?！斑@孩子長得真好，跟大嫂可真像，應(yīng)該快開口說話了吧？”

    小明吉是去年七月里生的，也快滿八個月了。

    “是呢。最近正認真的跟他說話，看看什么時候能張嘴說話?！比顒⑹闲χ鴮⑿O孫抱到了懷里。

    幾個女人話題轉(zhuǎn)到了孩子身上，有來有往的說著，氣氛一下就熱鬧了起來。

    說了會話，見天色差不多，阮初秀和曲陽起身離開了老屋，往回走的路上，倆人走的不快，跟散步似的。

    過了幾天陳子善夫妻倆果然來了源河村，可惜孩子們正在鎮(zhèn)里上學呢，十天才歇一天，陳子善夫妻倆吃過午飯后，說好等孩子們休息時再過來，他會特意將那天挪出來。

    看得出陳子善很認真的對待這事，鎮(zhèn)里的學堂休息時，他和如秀早早的過來了阮家，拿了本書還有些手稿，是他特意做的準備。這一天，就在老屋里，他很細致溫和的給三個孩子指點了下學業(yè)，一直到吃過晚飯，才坐著牛車回杏花村。

    孩子們都說，他教得更好，更容易聽懂些，都特別喜歡他。對陳子善可熱情了，夫妻倆走時，三個孩子一路送到了村口，眼巴巴的瞅啊瞅，陳子善笑著答應(yīng)他們，每逢休息日，他盡量抽空過來阮家。

    阮如秀有種很是揚眉吐氣的得意感，心情特別的好，連飯都多吃了碗，本來她懷孩子，性情有點時冷時熱，這天她心情好，待自個的丈夫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陳子善見媳婦高興，把阮家三個孩子的學問就更加的放心上。

    一兩回的不太明顯，待過了三四個月，陳子善幾乎每個休息日都會過來趟，教教三個孩子。阮家的三個孩子得了他的指點，在學堂里是愈發(fā)的出色。連夫子都注意到了他們，覺得有點奇怪，特意挨個問著，得知是陳舉人在教他們，倒是待這三個孩子越來越仔細。

    臨近八月，將將忙完農(nóng)收呢，村民們松口氣，正要好好的歇上兩三天，等身體緩過來，再繼續(xù)忙著耕種的事。恰在這個時候，阮如秀在眾人盼望的目光里，生下了個閨女。

    盼望這詞還真沒說錯。因著陳子善的身份，不說十里八村，就是附近村里連著鄉(xiāng)紳等，都若有似無的把目光落在阮如秀身上，就想著她這趟能生的是男是女。要是生了個女的，說不定，陳寡婦還真會給自個兒子納妾呢！

    阮劉氏很清楚，閨女這胎的重要性，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清早的就往廟里去，聽說，越早啊，菩薩越能聽到她的心聲。那香油錢也是咬著牙，捐成了個六六數(shù)，希望遂了心意順順當當?shù)摹?br/>
    這錢，是阮如秀給娘的。她不想老往廟里跑，知道娘每逢初一十五就去廟里，就送了點錢過來。如果沒有阮如秀送來的錢，阮劉氏還真扛不住，一個月下來就是一百多文呢。如今家里正是日子緊巴的時候，哪兒哪兒都需要錢。

    可是萬萬沒想到，錢是大把的捐著，各種法子也想了，日也盼夜也盼，可閨女卻仍生了個女娃。

    阮劉氏聽到消息時心里一陣陣發(fā)緊，連身子都有些打晃，不過，很快她就回過神來，得趕緊去看看閨女，還不知道她這會是什么樣呢。

    阮劉氏在得到消息的當天下午，就帶著倆個兒媳，拿著這些日子做的小衣物草帽等，匆匆忙忙的套了個牛車往杏花村趕。

    是曲家的牛，這?，F(xiàn)在壯實著呢，被阮文豐照顧得很好，阮家需要牛車時，都是用這頭牛套得牛車。

    “如秀生了個閨女?！比钣朗蠜]有跟著去杏花村，她洗三的時候去沒事。從老屋回來后，見天色還早，就去了隔壁曲家。

    阮初秀和小悠悠娘倆正捧著塊西瓜吃著呢，聽到這話，阮初秀啃著西瓜看向母親，而小悠悠有樣學樣，也啃著西瓜側(cè)頭看向姥姥。這娘倆表情真是十足十的像著呢?？吹萌钣朗先滩蛔⌒Τ隽寺?。

    “娘。吃西瓜?！?br/>
    “姥。吃西瓜。”

    阮初秀本來想要和母親說點話，聽著閨女學她說話，氣得往她額頭上輕敲了下?！罢{(diào)皮！”

    “調(diào)皮！”小悠悠也繃著個小臉瞪著娘，學得還挺像。

    阮永氏一口一個心肝啊寶貝啊，把小悠悠抱到了懷里的，親了親她的臉。“姥姥得悠寶噯?！?br/>
    “姥姥吃?！毙∮朴拼蠓降膶⒖械脕y七八糟的西瓜遞到了姥姥跟前。

    阮初秀一臉嫌棄的說?！罢l要吃你的西瓜，娘，你拿桌上的吃?！?br/>
    “沒事。姥姥啊，就愛吃咱悠寶吃過的西瓜?！比钣朗弦馑家馑嫉某粤它c?！坝茖毘?，悠寶慢慢吃?！?br/>
    小悠悠低頭繼續(xù)吃西瓜。

    阮初秀見她老實了，連忙拿了塊西瓜遞給母親?！澳铩Ｄ銊倓倧睦衔莸玫搅讼?？大伯娘她應(yīng)該去了杏花村吧？”

    “對啊。套著牛車去的?！比钣朗线叧灾鞴线呎f話?！澳愦蟛锬樕惶??！?br/>
    算算日子，如秀嫁進陳家也有三年了呢，想著這胎能生個男娃，結(jié)果心心念念卻是個閨女。要她想啊，生閨女也沒什么，先開花后結(jié)果嘛?？蛇@是一般人家，放陳家只怕有點不太妙。陳寡婦本來名聲就不太好，陳子善又太優(yōu)秀，多少人盯著陳家呀。

    “還不知道會成什么樣呢?！比钣朗线駠u著。“不過，子善待如秀向來好，應(yīng)該沒什么大問題，只要穩(wěn)住陳寡婦就行?！?br/>
    阮初秀壓根就沒把這當回事。“都生了個閨女，就說明能生孩子嘛，想要男孩也就是時間問題而已，這有什么好著急的，他們還年輕著呢?！?br/>
    “說是這么說，陳家那情況能跟咱們一樣?！比钣朗辖恿司??！跋瓤粗桑赃^晚飯我去趟老屋，你大伯娘應(yīng)該會回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你也一道過去？”

    “我過去也沒用啊?！比畛跣汶S口說著?！斑^去也行，我無所謂?！?br/>
    阮劉氏婆媳三個在陳家吃了晚飯才回村，也幸好她們過去，陳家三代單代，也沒什么親戚，也就是村鄰幫著手，光靠陳寡婦一個人張羅著，阮劉氏過去后，倒是讓她松了口氣，把過來道喜的客人都妥當?shù)恼写谩?br/>
    待婆媳三個回到家時，正是暮色四合，天色灰暗，都看不太清路面。

    阮永氏琢磨著應(yīng)該到家，夫妻倆踩著夜色去了老屋。“爹娘，大哥大嫂?！?br/>
    堂屋里，大伙都在呢，好像正在說話。不過他倆進去的時候，并沒有誰說話。

    “文豐你們倆口子來了，正好，坐著吧?！比罾项^說了聲。

    阮永氏看了眼屋里，想了想，把目光落到了妯娌身上。“大嫂，今個去陳家，如秀還好吧？”

    “不太好?！比顒⑹舷胫|女，頓時就紅了眼眶，她很少哭，這會卻落了眼淚，聲音透著哽咽?！叭缧愕暮⒆佑悬c大，生的時候有點兇險，好不容易把孩子生下來，她人也遭了大罪，好好養(yǎng)著倒也能養(yǎng)回來，就是，就是往后不好懷孕。”

    都怪她！瞅著閨女氣色好，身體也好，就沒怎么當回事，知道她在陳家吃好睡好，就踏實心安。怎么也沒想到，閨女懷孩子時，吃得太好了點，孩子塊頭有點大，她個頭又嬌小，可不就遭了罪。

    “怎么會這樣？”阮永氏整個人都是懵的?！安粚Π?，如秀時常會過來，她的肚子也不是特別大，孩子能大到哪里去？”

    她對這些事向來細心，如果發(fā)現(xiàn)不對勁，肯定會告訴妯娌，她是見過如秀肚子的，并不是特別大。

    阮永氏這會傷心得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還是阮于氏把話接了過來。“孩子說大也不是特別大，六斤八兩，就是如秀胎位有點……有點不順，生的時候不是特別順，聽說后半夜就開始發(fā)動，跟初秀差不多，可愣是到中午才生出來?！?br/>
    “這……”阮永氏一時間不知道要怎么接話。她怔了下，見妯娌哭得傷心，心里也不好受?！按笊?，回頭喊胡大夫過去把把脈，他醫(yī)術(shù)好著呢，好好養(yǎng)著，如秀還年輕，養(yǎng)個三五年，應(yīng)該就沒什么問題?！?br/>
    阮劉氏帶著哭腔回了句?！耙惨H家母愿意等啊?！?br/>
    阮家人為什么都坐在堂屋里，為的不就是這事。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就等著看如秀生的是男是女，結(jié)果，不僅生個女娃，如秀連身子都遭了罪，還要精心細養(yǎng)著。這事露出點風聲出去，十里八村的都得動起來。

    她的如秀可怎么辦？農(nóng)戶人家娶個媳婦就不容易，哪來的余錢再整個妾，也沒遇到過這事。可光想想就難受著，本來是自己一個人的丈夫，這下變成了倆個女人共一個丈夫，如秀打小就心氣高，這要她怎么受得住！

    “我讓親家母瞞著這事呢，如秀還不知道?！比顒⑹仙钌畹奈丝跉猓似鸶暗牟杷攘丝??！昂迷谖胰サ募皶r，親家母還是算厚道，給她幫了忙，她倒也記著情，答應(yīng)暫時不告訴如秀這事?！?br/>
    阮永氏連連點頭?！皩Γ茸屓缧愫煤玫淖鲈伦?，這月子做的好啊，身體跟著也就好啦?！?br/>
    “文善你說這事要怎么辦？”阮劉氏是沒主意，她心里亂成一團。

    阮文善雖說是家里挑大梁的，可他哪遇到過這事，要經(jīng)驗也沒得可找啊，擰著眉頭沉默著不知道要說什么。

    阮劉氏見丈夫不說話，往二房看了看，目光落到了阮業(yè)山的身上?！皹I(yè)山有什么主意沒？”

    “我覺得吧?！比顦I(yè)山思索了下?！皶簳r不用著急，咱們別亂了分寸。這事，還得看子善怎么想。畢竟陳大娘有什么想法，也要顧及子善，子善要是不同意，陳大娘說什么也是空?！?br/>
    “是這么個理?！比钗呢S點頭贊同?！按蟾绱笊?，這時候你們千萬不能慌神，越是這樣越要冷靜?！?br/>
    阮文善聽著倆人的話，還真穩(wěn)住了情緒?！皹I(yè)山和文豐說的好，咱們先等等，看陳家那邊是什么動靜。”

    說到這里，事情算是有了個大概的章程。后面說了會話，見天色已晚，便各回各家睡覺。

    次日上午阮永氏過來和閨女說話。

    “業(yè)山說的沒錯啊，這時候就該沉住氣?！比畛跣惴浅？床簧霞{妾，滿眼的鄙視?！叭缧阌植皇遣荒苌?，她現(xiàn)在生了個閨女呢，大伯娘慌什么呢，得把氣勢拿出來，不能慌，別覺得矮人家一等，要是存著這心思，陳家遲早得納妾。”

    阮永氏看了眼閨女?！澳闶钦f的輕巧。”眉頭擰成團，心有郁郁。

    “娘，你說的這是什么話，我哪里說錯了？”阮初秀聽著不樂意了?！白尯鸂敔斀o如秀瞅瞅的，咱們也能得個準話。遲個三五年才能生怎么了？要換成我，我這拼死拼活的好不容易給陳家生個娃，傷了身子，結(jié)果陳家回頭就納妾，我就一腳把人給踹掉，有多遠踹多遠，看著傷眼睛?！?br/>
    “你，你這孩子?！比钣朗仙焓峙牧讼滤募绨颍樕悬c嚴厲。“別什么話都張嘴就出來，注意點，幸好是在家里。”

    阮初秀清楚代溝這玩意嘛，她也不勉強，腆著臉笑了笑。“娘，別生氣別生氣，生氣容易長皺紋，會變老的?！?br/>
    “你要是懂事點，我就阿彌陀佛了。”阮永氏無奈的搖了搖頭，又不放心的叮囑了句。“在外面可不能這般胡說。”

    “知道啦。”阮初秀滿嘴應(yīng)著。她又不是傻子，真到了外面肯定把嘴巴閉得緊緊。

    小悠悠的眼睛來回的在姥姥和母親身上打著轉(zhuǎn)，過了會，她像是明白了點什么似的，笑嘻嘻的伸出胖胖的指頭指著母親?！罢{(diào)皮！”

    “哎喲喲，膽子肥了啊，娘，你看你家悠寶，得說說她。”阮初秀將閨女抱到了母親身邊。“這么不懂事，話張嘴就來。”

    阮永氏哭笑不得的打了兩下閨女的背，又把悠寶抱到了懷里，對著她說?！皩?，你娘啊，太調(diào)皮！”

    “打！”

    恰巧曲陽走進院子，阮初秀飛快的撲了過去?！鞍㈥柛?，你閨女說要打我，嚶嚶嚶?！?br/>
    “娘。調(diào)皮。姥姥說噠?！毙∮朴坡槔穆涞搅说厣?，邁著小胳膊小腿靈靈活活的走到了父親腳邊，扯著他的褲子，仰著小臉眼巴巴的看著他?！暗?。抱?！?br/>
    “他要抱我，沒功夫抱你。”阮初秀低頭看著閨女，伸腿輕輕的踢了下她的腳。

    小悠悠雙手扶著父親的腿，毫不猶豫的往母親腿上踢了下，又看著父親道?！暗?。不抱娘?！?br/>
    “我抱娘，你娘抱你。好不好？”曲陽蹲著身，撫著閨女的發(fā)頂，溫柔的問著。

    小悠悠想了想。“好啊?！睔g喜的應(yīng)著，側(cè)頭對著母親得意的笑，笑得可高興啦。

    曲陽看了眼媳婦。阮初秀撅著嘴把閨女抱在懷里。然后，曲陽把娘倆抱在了懷里。阮永氏站在屋檐下看著這一家三口，臉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