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遲縱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恍惚回到了少年時期，驕傲放縱的、任性沖動的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可就是這樣的自己，在生病時卻仍有人愿意陪著，愿意為他迎著寒風出去開藥，愿意為了放下工作陪在床邊，只因他一句“別走”。

    他還記得對方微涼的指尖撫上額頭的感覺，還記得那比平時溫柔許些的、低沉的聲線，以及每次迷迷糊糊睜眼，看見那人坐在床邊的身影……和那句安撫的：有我在。

    往事如奔騰河流，一去不回。

    遲縱在睡夢中滿身熱汗，卻在睜眼的瞬間盡數(shù)化作冰涼的空氣……天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客廳里的燈卻沒有開，遲縱靠在沙發(fā)上，嗅著空氣中淡淡的煙草味兒，火星燎起的溫度早就散了，只余下淡淡的苦澀。

    一片黑暗中，唯有林厭的工作室里，有一絲光從門縫中滲出來，帶著一點兒朦朧的溫度，卻又被冷硬的門板所隔絕。

    就在遲縱怔怔出神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他嚇了一跳，差點從沙發(fā)上滾下來——這時那緊閉的房門突然打開了，林厭從中走出來，身后是一片溫暖的光亮。

    客廳的燈被毫無征兆的打開，遲縱本能閉上眼，直到逐漸熟悉后才緩緩睜開……這時候林厭已經(jīng)在他對面坐下，將剛拿進來的外賣拆包，一邊還不忘給黑了屏的手機插上電。

    塑料盒的蓋子掀開，一股香味飄了出來，是一份餛飩湯配上一籠蒸餃。林厭垂著眼將筷子拆開，一邊看著屏幕上編輯剛發(fā)過來的合同，從頭到尾無視了眼巴巴盯著他的遲縱。后者被快餐的香味弄得饑腸轆轆，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干燥開裂的唇。

    自從繼任以后，他便很少碰這些簡單卻美味的食物了，忙得連飯都沒時間吃也是常有……這個時候，他才多多少少能體會到林厭當時的感受，卻為時已晚。

    但時過境遷后、已經(jīng)逐漸成熟起來的遲縱，骨子里的直率和熱忱卻還未盡數(shù)消磨在壓力和現(xiàn)實中，或許是大病初醒讓他忘記了警惕，又或是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偽裝在林厭眼中幾近于無……總而言之，在這個人面前，他永遠留有少年的影子。

    比如說此時此刻，alpha抱著自己的大衣可憐巴巴窩在沙發(fā)里的模樣，像只被遺棄了的大狗，半點沒有平日里跋扈霸道的影子。

    可惜，林厭已不是那個再會為對方的一個眼神而心動的年輕人了，就算不經(jīng)意間瞥到，卻也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自顧自將蒸餃送入口中，又喝了口湯。

    遲縱抓著衣服的手指緊了緊，似乎終于無法忍耐這樣壓抑的沉默，他咳了一聲，扯著沙啞的嗓子開口：“……溪月什么時候回來？”

    林厭咀嚼的動作有短暫的停頓，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敷衍道：“不知道?！?br/>
    除此之外，仿佛再說一個字都是多余。

    遲縱有些煩躁的抓了抓滿是汗水的發(fā)茬，目光在林厭身上來回游移著……這還是在重逢后，他們頭一回有如此“和諧”的相處，沒有劍拔弩張的硝煙，也沒有冷嘲熱諷的對持……只剩下麻木的冷漠。

    畢竟他們早就結(jié)束了，如果林家沒有出事……如果林厭沒有收留無家可歸的林溪月，兩人不會有再有任何的交集，像兩條交叉過后背道而馳的線。

    到了那個時候，時間就可以抹平一切，那些好的不好的過去，愛又或是恨過的人，最后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名字，和一張空白的臉……

    不知為什么，遲縱有些不甘心。

    或許是因為林厭是他少年時第一個主動結(jié)交的“朋友”，又或許是因為兩人的確有過一段還算美好的回憶……事到如今，在與對方重逢的那一刻，遲縱嘗到了一點后悔的滋味——如果自己早一些道歉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可是現(xiàn)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就算做了，林厭也不會接受了……

    或許是生病的時候都喜歡多愁善感，遲少爺有些猶豫的望著林厭，心想要不要趁著這次機會再心平氣和的談一次……恰逢瞥見對方轉(zhuǎn)頭去拿紙巾的時候，側(cè)頸處一塊不太顯眼的紅痕。

    林厭擦了擦手指，正準備給編輯回復消息，卻突然聽見一陣動靜，抬頭就見遲縱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帶著溫度的手指點上了他的皮膚……

    下意識的，林厭抬手將其拍開，勁用的不小……遲縱的手上一片泛紅，他卻恍若未見：“……這是什么？”

    “……什么？”林厭捂著被觸摸過的位置，那里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他有些不快的皺起眉：“你要是再動手動腳，就滾……”

    “你身上有溪月的信息素。”遲縱啞著嗓子打斷他的話，alpha的眼里血絲密布，以至于看起來有幾分猙獰：“……雖然很淡，卻也很明顯……你們平時是睡在一張床上的嗎？”

    林厭的房子不是很大，只有一間臥室，而林溪月怎么也不像是會委屈自己睡沙發(fā)的樣子，所以并不難推測……

    但面對這樣的質(zhì)問，林厭冷笑一聲：“怎么？大少爺羨慕了？還是閑得發(fā)慌，連家務事也一并管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遲縱只覺得嘴里發(fā)苦，饑腸轆轆的胃傳來一陣鈍痛，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來，“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他畢竟是alpha。”

    哪怕看起來再如何柔弱無害，alpha骨子里的占有欲和強勢卻是不會變的，林厭身為beta，可能不會像一般omega那樣警惕……甚至連對方特地將信息素留在他身上都沒有察覺。

    還有脖子上的那塊痕跡——也可能是蚊蟲叮咬又或是他想多了，兩個人畢竟是兄弟，應該不會有什么……

    可林溪月給他的感覺不對。

    到底哪里出了問題，遲縱也說不上來……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分化期之后的林溪月，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這種差異感他還未能完全找出，畢竟在知道對方分化成alpha后，有很長一段時間里遲縱備受打擊，后來甚至接受了出國留學培訓……在得知林家出事趕回來后，他與林溪月單獨相處的時間十分有限，但身為alpha的直覺卻告訴他，對方不再是他少年時期所憧憬的那個溫柔善良的“omega”，而是跟自己一樣的、有野心并有能力的alpha。

    切身體會到這一點的，是在不久前的一次會面，因為激動自己伸手抱住了那人，卻被十分強硬且有禮貌的推開了，那時捏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有著不輸給他的力量。

    那時候他便隱約意識到了，后來也始終保持著君子之交的距離……畢竟是暗戀了多年的人，以遲縱的性格不可能因此置之不理，但像是本能的逃避，他再也沒有提過這段不為人知的感情，以至于林厭口無遮攔的點出時，不免覺得難堪。

    他也曾經(jīng)問過自己，現(xiàn)在還喜歡林溪月嗎？答案是無法肯定……因為他不曾真正得到過，像是天上的月，欽慕多年，哪怕后來圓月有缺，也總是不由自主的吸引著目光。

    遲縱的心情，在已經(jīng)放下了一切的林厭眼中便只剩了矯情，就像當年的少年不懂他的隱忍和冤屈，如今的林厭也不明白對方到底在糾結(jié)和執(zhí)著個什么勁兒……他放下了捂在脖子上的手，看著男人復雜到難以言表的目光，無動于衷的撇開了臉。

    “與你無關(guān)?！绷謪挼溃骸澳阋菦]事了，就從我家滾出去……”

    遲縱咬了咬牙：“溪月他——”

    話到一半，門口突然傳來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屋內(nèi)的兩人皆是一愣，遲縱更像是心虛般慌忙轉(zhuǎn)身，恰好對上了從玄關(guān)進來的林溪月。

    后者一天未歸，身上還帶著晚風的寒意，他本是笑著的，卻在看見遲縱的時候，笑容減淡了些許。自然而然的脫下外套掛在手臂上，林溪月問：“你怎么來了？”

    “我……”遲縱的喉嚨一陣發(fā)干，“我聯(lián)系不上你，所以想過來找找看……”說話間林溪月卻已經(jīng)越過了他，直徑走向了林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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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雖然沒什么表情，但厭煩幾乎是寫在了臉上，林溪月輕輕握住兄長發(fā)涼的指尖，在掌心小小的安撫一下，問：“他沒欺負你吧？”

    林厭垂下眼，眉心微微皺起，最終他抽回手，冷淡道：“你們有什么事情，自己出去談……別在我家?！?br/>
    “哥哥，”林溪月彎起好看的眉眼，像是在撒嬌：“我剛到家你就趕我走？外面可冷了……”

    “那就多穿幾件?！?br/>
    “可我只有一件外套……”

    “……我的就掛在門后。”

    話到這里，林厭的耐心似乎已瀕臨極限，他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進了屋，從頭到尾沒有再給遲縱半個眼神。

    而達到目的地林溪月也不再做糾纏，笑瞇瞇的對著臉色蒼白的遲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是難以掩飾的雀躍。

    “剛才的話，您也聽見了……遲總，我們?nèi)ネ饷嬲劊俊?br/>
    遲縱的腦子里還在回訪剛才的那一幕，此時突然被點名，呆呆的應了一聲……等他回過神來，林溪月已經(jīng)重新站在了他的身前，身上還披著林厭的外套。

    因為是經(jīng)常穿的衣服，上面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煙草味，與林溪月甜香的信息素混在一起，不知為何，遲縱覺得有些惡心。

    他不免想起了林厭身上那淡淡的味道，不免皺起眉頭；林溪月見此，有意無意的扯了扯外套的衣領(lǐng)。

    “所以遲總特地找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嗎？”

    “……關(guān)于遺產(chǎn)的事情。”遲縱深深吸了口氣，試圖緩解大病未愈的難受：“其實你不用如此冒險……這般心急，很容易逼得他們狗急跳墻，對你下手……”

    他斷斷續(xù)續(xù)的說了許多，其實就是顛三倒四的勸對方不要沖動，可等他說完，林溪月的笑容卻半點沒變，開口也是讓他陌生且難受的官腔：“對于這件事情，多謝遲總關(guān)心了……”

    不是這樣的。

    遲縱迷迷糊糊的想，或許是走廊里的風有些大，他又開始感到頭暈。

    “我是為了你好……”或許是生病的原因，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委屈：“林家只剩下你一個獨苗，若是你再出事，我要如何向伯父伯母交代……我知道你迫切想要拿回屬于你的東西，可是萬一你出事……”

    血液在發(fā)燙。

    就連呼吸也不自覺變得急促——遲縱不動聲色的靠著身后的墻壁，絲毫不介意墻灰弄臟了他價格不菲的外套。

    林溪月似乎被打動了。

    他的神情柔和了下來，露出了一點兒他曾經(jīng)憐惜的樣子……溫柔且脆弱。

    “對不起，”就連聲音與想象中一般輕柔，林溪月張開雙臂，不輕不重的擁抱了對方，“我有些累……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了?！?br/>
    哪怕是一觸既放的接觸，也不知是有意無意的，遲縱清晰的嗅到了他外套上的、屬于林厭的味道。

    胃里一陣痙攣的翻涌，遲少爺皺起眉，平復了許久，才緩緩道了句：“沒關(guān)系……我不怪你?！?br/>
    “那就好……”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林溪月露出一個天使般的笑，仿佛連眉眼都被渡上了金色。

    可分明有什么東西悄悄改變了。

    捂著抽搐的胃部，遲縱在恍惚中想起了什么，或許是大腦真的被燒壞了吧，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問題已經(jīng)出口——

    “你跟林厭……是親兄弟吧？”

    “唉？為什么會問這個……”林溪月露出驚訝的表情，那雙與林厭極為相似的眼睛微微瞇起，彎成一對好看的月牙。

    他笑著反問：“難道說……遲縱，你喜歡我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