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五坐在回城的公交上，入了冬，日落很早，也就六點(diǎn)，路燈一盞盞亮起。
車上的人大多沉默，手機(jī)屏的光印在一張張疲憊的臉上。
她也沒多大力氣，靠在窗上，欣賞這夜幕下跨江大橋的風(fēng)景。風(fēng)卷浪起，夕陽余暉照得江面波光粼粼，照片里的美景遠(yuǎn)不及親眼所見的美麗。
手機(jī)屏幕亮起：今晚十二點(diǎn)前，請每個人上交一份……
她歇了一口氣，前頭的小男孩眨著圓眼看著他。上班那么多天，每天忙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誰，早上六點(diǎn)起，晚上六點(diǎn)回，回家也是無限時常的加班，而所謂大人的世界，不過心懷酸楚不能說罷。
“我和你說，我們長大以后再也不要上興趣班了！很煩人！”小男孩很認(rèn)真，對他身旁只有三歲的妹妹說，大人們笑著這段時光靜好。
十多年前，那時候的公交特別長，有一根長長的電線搭著上頭的電纜。馬路四周也都是交錯著的電纜，錯亂中卻還有些美感。
座位上的兩個孩子突然抬高嗓門地爭吵起來。
“他們吵什么？”小五爸和阿城爸爸坐在后座的兩個位置，順路接孩子放學(xué)，每天如此。
阿城爸抖了抖手中的煙，“能有什么？看上對方零食了。都說別給他們買吃的了，這車坐到站，馬上就回家吃飯了。吃這么多回到家，還能吃得下？”
“孩子嘛，沒點(diǎn)吃的，還不鬧騰起來……”
夏小五看著洛懷城，大眼對小眼，目標(biāo)很明確，是那包零食贈送的玩具。
那時候的零食廠家都很會做生意，盡管每包零食的包裝相同，但里頭卻會隨即得到不同的玩具，這可是小孩子抑制不住的喜悅。
尤其是，在抽到自己喜愛的玩具時。
“阿城，你可以給我嗎，以后我賺錢，我再還你一個，好不好？”夏小五實(shí)在太喜歡那個紫色的陀螺了，尤其是她知道阿城總是屈服于她，從不和她唱反調(diào)，愈發(fā)得寸進(jìn)尺。
“我，我想要這個陀螺?！毕男∥邈读税肟?，因?yàn)榘⒊菑奈淳芙^過她。
她孩子心性地不理睬他，“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阿城就是個小氣鬼！”
“我……”阿城捧著心愛的陀螺不肯松手，內(nèi)心糾結(jié)許久。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洛懷城有那么心愛的一樣?xùn)|西，這樣?xùn)|西，竟然只是五毛錢零食隨機(jī)贈送的陀螺。
過了很多年后，夏小五聽父母講起這個故事，問起洛懷城才知道，原來那個時候他的父母經(jīng)常吵架，每天很少見到他們，紫色的陀螺和小時候在家里他曾經(jīng)遺失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才會如此執(zhí)著，不肯放手。
……
眼光落處，公交車又到了下一站，外頭開始飄起了細(xì)語，上車的乘客，一手拿著傘，一手匆忙刷卡。
忽然間，眼神落處，看到了那張熟悉而又忽而陌生的臉。
那張臉原本干凈澄澈，眼下卻只能瞧見疲憊。
“阿城？”
也許是這樣的橋段太令人不可思議了，兩個人都看了彼此數(shù)秒，才確認(rèn)。
車上熙攘的人，他們夠著縫隙朝著彼此微微招了招手。
她很少這般的尷尬，尤其是面對洛懷城時，她通常能做到大方得體?？裳巯?，卻只剩下不知如何開口。
車門打開，她和洛懷城打了招呼，下了車，顯然，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同路。
走在路上，她看著昏黃的路燈在地面上照出一條那么長的影子。
想起那個時候，她喜歡跟在阿城的身后，踩著他的影子玩，而阿城則一路小跑著，生怕她能夠追上。那個時候，分明是不久前，分明一點(diǎn)也不久啊。
她止步，昏黃的燈光還照出了一條長影子。
隨著仔細(xì)聽方可聽見的喘息，她才發(fā)現(xiàn)，洛懷城的影子。
“阿城？”夏小五停頓了片刻，背著光，阿城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有事，有事想和你說?！?br/>
電話鈴在此刻響起，那寂寥的夜啊，是那么的清晰，而又不合時宜。
“我，先接個電話?！毕男∥迳陨酝笸肆艘徊?，捂著話筒的位置，小聲問，“喂？”
“你在哪兒了，大頭不肯吃飯，你想要餓死它嗎？”語氣中多少有些撒嬌，電話那頭的男人，正蹲身看著地上橫撲著的大頭，時不時撓撓它的圓滾滾的肚子。
“我就快回來了，貓糧在你家廚房的最靠門的柜子里。你摸它的肚子，大頭最喜歡別人撓他癢癢了。”
男人看著大頭渴望的雙眸盯著桌上的貓糧，依舊執(zhí)意撓它肚子，“它說它還是不想吃?！贝箢^無辜地喵嗚喵嗚一直叫，嘗試從那男人的手中逃脫。
“這樣，那我待會過來看看?！?br/>
男人揉了揉大頭軟嘟嘟的臉頰，撓著它的下巴，它十分享受。
“嗯，等你回來。”
她掛了電話，看向阿城，燈光下，他似乎變得更瘦更憔悴，“不好意思，我家的貓有點(diǎn)抽風(fēng)?！?br/>
“你養(yǎng)了貓？”洛懷城奇怪，小時候她可是連小貓都不敢碰的人。
“是啊，是一只橘色小貓?！毕男∥迤鋵?shí)該說的是，橘色的大肥貓。
“哦，那很好。”阿城自顧自點(diǎn)頭，“我在你家樓下路過好幾次，沒有遇見過你。”
夏小五愣住，眼睛不自覺地上下忽閃，“我家其實(shí)離我工作的地方挺遠(yuǎn)的，在外面租了房子比較方便。你特意來找我，有什么事吧？”
洛懷城沉默了，也許是高中結(jié)束之后，那每一次的疏遠(yuǎn)，讓他們原本兩小無猜變得陌生而又熟悉。而他內(nèi)心的不甘心，卻因?yàn)殄e過，而再也不敢說出口。
“我想見見阿姨和叔叔，小的時候他們照顧我很多?！甭鍛殉枪亲永锏哪枪汕辶魅耘f未變，“也想見見你，老朋友，太久不聯(lián)系，我怕你忘了我長什么樣?！?br/>
記憶中的洛懷城，沒有那么多的話，只是那雙眼單純地說出他內(nèi)心所想。
“這個啊——我媽肯定歡迎你啊，再說了，我倆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當(dāng)然不會把你忘了的。”夏小五明白，卻又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因?yàn)槁鍛殉遣粫蝗怀霈F(xiàn)，在消失了這么多年音訊中突然出現(xiàn)。
“謝謝你，小五?！?br/>
“也謝謝你，阿城?！?br/>
兩個人不再需要太多的語言去解釋，去揭開這已經(jīng)心知肚明的結(jié)局。因?yàn)橐粋€人的遲到，永遠(yuǎn)逃脫不了命運(yùn)的安排。
而夏小五似乎也開始明白了，原來一個人始終在長大，誰也沒說這樣的成長不夠好，只是人們還是在懷念吧，懷念那段回不去的時光，懷念時光里那個揮之不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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