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節(jié)進行到第六日，該玩該樂的都已經(jīng)差不多了。從家里到集市，人們的活動范圍漸漸擴展至城郊野外，昨日那在城外山上放飛的孔明燈簡直覆蓋了京城的天空，使星月光輝都黯淡下去。

    而按照習(xí)俗，今日晚上在恒江上那皇宮周圍，會有皇家燃放的煙花。

    這一日，阿阮受汀蘭的邀約，帶她熟悉府中景致規(guī)矩，晚間又把賬本往她房中送去，駱成威問她，“這么折騰，她的身體受得了？”

    阿阮頗為無奈，“哪兒呢，是她硬要看?！?br/>
    駱成威心下沉吟，看阿阮模樣，已知八九，“你不敢駁她的話。”

    阿阮沒有回頭，“我只是給那身白衣服面子。”

    “阿阮?！边@一聲成功阻止她要跨出門的腳步。駱成威道，“姐姐只有一個?！?br/>
    阿阮抓緊了手中賬本，“請二少放心，若她也同婷葳一樣，我不會手軟?！?br/>
    她的身體消失在圍墻之后，駱成威將燈罩里的蠟燭弄亮了些，“啟叔，有什么事？”

    庭院本是空無一人，駱成威這一聲喚，成功把羅啟叫了出來。

    他四下看了看，關(guān)上門，快步走到駱成威面前，“二少，瓊玉那邊說請您即刻去一趟?！?br/>
    駱成威看向燈下的啟叔，他的神情嚴(yán)肅至極，“說是關(guān)于衛(wèi)常仁生死的事情?！?br/>
    一陣風(fēng)過，桌前的人早沒了蹤影。

    這樣的日子，若是二少按正常樣子出門，轎子車馬少不了，可這樣一來速度也大為減慢。駱成威施展輕功掠過屋角，身影好似黑暗中飛翔的鳥類一般，快速接近了目標(biāo)。

    名花樓內(nèi)燈火輝煌，靡靡之音不絕于耳。駱成威的眼鎖定花琴娘的院子，只見里頭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見。他心下疑惑，想到啟叔的消息，落在了院外的圍墻之上。

    前院花天酒地的喧囂與這里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若不是窗子里突然傳出熟悉的哨音，駱成威定然拂袖離去。

    他翻過那面窗子，進到內(nèi)室，只見琴娘的琵琶用布包裹好了放在桌上，一個長發(fā)女子坐在梳妝鏡前，黑暗中看不清臉。

    駱成威靜靜站在原地，等待那人開口說話。

    “二少不必疑心，是瓊玉沒錯?！?br/>
    等這個聲音響起來，駱成威仍不敢大意，“為何不點燈？”說話間，手中一柄短匕已經(jīng)握緊。

    “瓊玉假裝身子不適，一個時辰前從衛(wèi)常仁府中作別，他手下盯梢很緊，到了這時，人才離去有一會兒?！?br/>
    “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駱成威再開口時，椅子上的女子已經(jīng)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二少連瓊玉都不愿意相信么？非要站那么遠？”

    這一句的口氣終于有了平日里花琴娘的嫵媚，駱成威徹底放下心來，“瓊玉，你知道扛在我肩上的擔(dān)子有多重。更何況，那位經(jīng)過三年，終于打算對衛(wèi)常仁動手了，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我不能容忍差錯出現(xiàn)。”

    “所以你方才是在奇怪我說話不似往常了么？”女子的聲音低低縈繞在這方空間里，“也是，瓊玉從事這一行這么多年，縱然自己不愿意，也還是得帶著這些特征活下去。”

    “瓊玉，我從沒有看不起你——”

    “我知道，所以這次我必須得說。今日在太傅府中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異常。雖然我的推測不一定正確，但我有七成把握認(rèn)定，有人想干掉衛(wèi)常仁。那些人想在那位動手之前，先解決了他?！?br/>
    駱成威從花琴娘的院落離開時，正巧天空綻放出第一朵煙花，發(fā)出的光亮照亮了被驚嚇到的飛鳥。這樣的情形不適合他繼續(xù)用輕功，只得裝作出來觀賞美景的樣子，走回府中布置任務(wù)。

    他從懷中掏出玳瑁扇，從一條無人的小巷鉆出來，這位風(fēng)流浪子的銀色面具因著煙花的光芒而折射出淡淡的七彩流光。若在平時一定很引人注目，但現(xiàn)在是銅錢節(jié)，街上有小販制作了各色好玩有趣的面具出售，戴著面具掩蓋了真容的人很多。街道上，大橋上，包括恒江上船只里近距離欣賞煙花的公子哥和千金小姐們。

    駱成威的眼一一從這些人身上掃過去，想起瓊玉的話。銅錢節(jié)，的確是個殺人的好時機。戴著面具游走的人群里，有多少是為明日之事而來的？

    前方游人越來越少，駱成威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連接北市與東市的定川橋上。前頭再走，就是官宅衙門聚集的北市了。

    這座橋……駱成威苦笑一聲，怎么自己就走到了這里？

    他低頭將玳瑁扇合起，就欲轉(zhuǎn)身離去，豈料身后響起的聲音，讓他一時忘了動作。

    “二少?！?br/>
    見鬼，這么晚了，楚敬乾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橋的另一端，玉冠束發(fā)一身青衣的人緩緩走到他身旁，開口第一句話是，“二少送給本王的畫，本王收到了?！?br/>
    哦，所以呢？

    “二少？”

    駱成威似才回過神，轉(zhuǎn)身彎腰道，“參見王爺。”就在這低頭的一瞬，他迅速調(diào)整好表情，再抬頭時，又是嘴角掛著淺笑的二少。

    然而楚敬乾并不傻，“二少方才怎么了？”

    “想起許久以前，在下也曾與人在此地共賞煙花。”情急之中，駱成威來不及考慮就脫口而出，沒想到說出來情況更糟糕。

    楚敬乾的臉色明顯變了變，“二少，也曾在這里，這座橋上，同人賞過煙花么？”

    駱成威強自鎮(zhèn)定地點了頭，將視線調(diào)轉(zhuǎn)至皇宮所在的方向，那上空綻放的煙花到了最熱烈的時候，數(shù)朵一起綻開，照得方圓十里恍若白晝。人群的驚呼聲一陣接一陣。

    縱然燦爛，也只一瞬就死去。記憶中也有那么一張臉，那么傻一個人，笑容過后是誰都沒能想到的顛沛流離。

    身旁的人沒有開口，駱成威也不能即刻就走，這煙花看著看著，竟也入了神，冷不防楚敬乾的聲音再度竄出，“二少當(dāng)時，是和什么人一起看？”

    攥緊的雙手藏在寬大的袖內(nèi)，駱成威將嘴抿了又抿，好半天才憋回情緒，“一位故人?！?br/>
    身側(cè)的人輕輕將手放在他肩上，激得駱成威抖了一抖，本能地想逃離。他下死勁忍住，弄得整個人的身體顫顫巍巍。過往的行人雖少但不是沒有，都紛紛對這里投來怪異的眼光。

    楚敬乾的力道加大幾分，“二少的畫藝不錯，可否幫本王做一件事？”

    駱成威僵著身體不敢回頭，那個人的氣息離自己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鼻息噴在他頭發(fā)上。

    “再幫本王畫一幅畫吧?！?br/>
    周身熱度抽離，他如墜冰窟，盡力維持著最后一絲力氣，“什么畫？”

    “也是這樣的場景。就在這里，這座橋，畫一個穿著淡藍色衣裙的女子，身后一叢花樹，就是像這樣掛滿彩紙的，她在仰頭看煙花，”楚敬乾放開手腳比劃著，完全沒了平日里身為王爺?shù)耐?yán)，這里一指那里一站，詳細說著整幅畫的布局，“對了，她的容貌無甚突出，只一雙眼睛十分好看，就像……二少這樣的?！?br/>
    楚敬乾越說，駱成威心下越打顫，最后一句，讓他幾乎跪在橋面上，“王爺，請恕在下才疏學(xué)淺，恐怕沒有辦法完成王爺?shù)囊蟆！?br/>
    “實在不行，二少就把畫中人假裝成自己吧?！?br/>
    駱成威一手扶著橋上欄桿，整個人都快倒下去，“這怎么能行？”

    “本王今日便實說了罷，二少的眼睛，很像本王的妻子?！背辞⒅难?，整個人欺身上前，那雙手就那樣撫上了他的銀色面具，通過面具觸到了駱成威的眼皮。

    他的動作很輕柔，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駱成威后背冷汗涔涔，整個人差不多都貼到了橋上，強自鎮(zhèn)定道，“王爺，有人在看?！?br/>
    楚敬乾不顧周圍圍觀群眾的目光，再補充了一句，“三年前，本王曾與她在這里共賞煙花。二少的畫很生動，請二少千萬幫本王這個忙。”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光線都黯淡下去，圍觀群眾都已各自離去，王府里的侍衛(wèi)一臉無奈，另一頭的阿阮臉色蒼白。

    駱成威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楚敬乾的眼，那雙曾經(jīng)裝滿了別人身影的鳳眸如今泛起水霧，他道，“本王，不會忘?！?br/>
    說完這一句，他撐著欄桿以便困住駱成威身體的手撤去，兩個人終于不再是擁抱一樣的姿勢。楚敬乾的手最后流連一遍駱成威的眼睛周圍，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就在王府的人走下橋的那一刻，阿阮沖上去扶住跌倒在地的駱成威，“二少？二少？”

    駱成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他只覺得一路燈影重重，過往片段像洪水一般襲來，轉(zhuǎn)瞬間將他吞沒。

    出嫁時搖晃的紅紗，滿院招搖的海棠，不可親近的身影，難以言明的感情，還有那一杯明知有毒的茶湯。

    她在生死線上掙扎許久，又在沙塵暴中跌落懸崖。她埋葬過往宣示死亡，卻還是敗在了重逢上。

    用盡力氣離開，以為心死了才說再見?？煞謩e之后再次相遇，那個人甚至都不用做什么，一句話，乃至只要見到他熟悉的身影，聞到那熟悉的氣味，自己就兵敗如山倒。那一瞬才明白，原來所有的堅強，都是自欺欺人。

    到底，還是回來了啊。

    他聽見自己的笑聲，嗓子已毀，這聲音嘶啞難聽至極，咧開的嘴角嘗到咸濕。

    阿阮看著她好不容易扶回臥房的人攤在地上，緩緩將自己蜷曲成一個點，銀色面具掉落一旁，燭火光清晰地映出眼淚，沿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流淌。

    她嘆了口氣，“景煙……其實，你心里還在想著他吧?！?br/>
    駱成威緩緩搖頭，“我只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