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年關(中)
轉眼已至大年三十,期間只歇了幾日,成州上空便又飄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算不得鵝毛大雪,消融手心中猶若三月柔和的柳絮。
顧夕暖驀地想起了容連旭。
蒼月和巴爾開戰(zhàn),戰(zhàn)事一直未平。年關里,軍中大帳又哪里會有暖意?
“有特意起得這么早,便是來這院中發(fā)呆的嗎?”熟悉的男子氣息從身后攬過腰間,貼耳后一吻,濃情綿綿。
“同遠。”顧夕暖欣喜轉身,雙手攀上他的頸間言笑晏晏。
方同遠也是笑,順勢系上給她覆上的披風:“開春還有時日,院內也該御寒?!?br/>
任由他系著披風,顧夕暖也不阻擾,只搖著手中的紅包眉開眼笑:“今日是除夕,便做主,府里上下從晌午起開始休假。自然得早起包紅包,才趕得到收工前送出去不是?”
方同遠瞥她一眼,遂即將她的手牽手中:“倒是有心。”笑顏畢展時,容華萬千,甚是好看。
“偶爾而已?!鳖櫹ε挥X先前的寒意消弭無蹤,徒留心中矜衿歡喜:“晌午要先去三叔那里吃團圓飯,同遠先來幫如何?”言罷抖抖手中的紅包,奈何她目光中特有的盈盈期許,他從來受用。
每逢佳節(jié),大戶家打賞是常有的事情,且多為白花花的現(xiàn)銀。顧夕暖總覺有紅包的年味兒才更濃些,便盡數換成銀票塞入紅包之中,看著更覺親切。
方同遠竊以為是多此一舉,但她高興,他也不拂了她的意思。
邵家啟和子尋也如是想,她發(fā)她的,兩一大早去到鋪子里發(fā)的過年喜錢便是現(xiàn)銀。
東家出手大方,幫忙的伙計自然開心。況且邵家啟發(fā)的喜錢不是一份,而是家中有份,除夕一大早店里便是歡天喜地。
子尋從前對邵家啟很是不屑,顧夕暖卻讓叮囑他多跟著邵家啟學一些。
子尋不知道她為何如此信任邵家啟,但幾日下來的接觸,無論是經營手段還是籠絡心,確實足以讓他刮目相看。
鋪里伙計也覺得,姑爺來的時日不長,店里上下卻拿捏得僅僅有條,子尋亦知曉了他有幾分本事。
譬如眼下這般,鋪子開張不到月余,手本就不多。即便家中有份,賞銀的花費也不會多到哪里去。相反,年關的小恩小惠鋪里伙計感恩戴德,當然更盡心力。
他倒是會做得很,子尋想的是這層。
邵家啟撇目一笑,他越是出手闊綽,外才越會猜想王家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本性中不乏趨之若鶩的一面,小本的造勢,換來開年之后的生意興隆,不算賠。
更重要的是,只要外看來王家的生意賺錢便可。經商是為了給燕韓寶藏找個出處,又為四下走動提供便利。
這些,他還暫時不會對子尋道起。
兩回到府里,顧夕暖的紅包也包得差不離,猶洋洋自得當中。
邵家啟委實覺得好笑。
顧夕暖之前便給他提過幫李珞解決賑災銀兩的事情,當時說到張武見著那些黃金時候的瞠目結舌,她也如今日這般洋洋自得。
結果邵家啟一盆冷水潑下:“提前存到錢莊中去多好,要的時候拿銀票換便是,何須如此大費周折?”
顧夕暖果然一怔,她怎么就沒想過存到錢莊?
孺子可教,后來便有了當下多個錢莊中的大把銀票。顧夕暖唏噓過,不怪她想不到,只是上一世過得太坑,錢莊都沒有進過。
彼時邵家啟笑不可抑,她是有些小聰明,但木訥的時候還是有的。
眼下便又是到了這木的時候,邵家啟搶過一個紅包搖頭輕嘆:“暖暖,和打個賭如何?這紅包發(fā)出去,定是怨聲載道?!?br/>
顧夕暖睥睨他一眼,不假思索:“從前見過收紅包還怨聲載道的?”
邵家啟咧嘴一笑:“也知道那是從前。這銀票家拿去,還得找錢莊換了才能使用,眼下天寒地凍又關門閉戶的,拿到手里也不知道何時能用?”
她果真低頭掏出銀票端詳。
邵家啟便又繼續(xù):“若說是給家中孩童當壓歲錢吧,面值又太了些。嘖嘖,果真是食之無味棄之有悔,雞肋?!?br/>
這般犀利,子尋忍俊不禁。方同遠也是強忍笑意,側眸望她就差咬牙切齒??磥怼半u肋”二字委實傷到了某。
顧夕暖見他三都是如此,臉上略有掛不住。兀得把紅包往桌上一放,又從袖帶中掏出一把銀子砸紅包上,強詞奪理道:“那就發(fā)雙份,紅包一份,銀子一份。要用可用,要存可存!”
邵家啟斂了笑意,佯裝鄭重:“果然是思慮周全,佩服至極。”顧夕暖眼皮一掀,便又見他笑意頓生:“暖暖,便是如此管家的?”
言下之意就是說她敗家?!
子尋再忍不住,撲哧一笑。顧夕暖臉一紅,微惱道:“他管家,問他?!贝题瑢⒋剔D嫁到方同遠身上,方同遠亦是笑出聲來。
顧夕暖側眸一望,三皆是笑。竟然,一起嘲笑她。當下惱羞成怒,從中抽出三個最厚的,一一狠狠道:“的,沒有了!的,沒有了!的,也沒有了!”
結果三笑得更歡。
“沆瀣一氣!”顧夕暖脫口而出,惱得轉身要走。方同遠一把攬回懷中:“千金難買心頭好,難得暖暖喜歡。一年到頭揮霍一次,倒也無可厚非?!?br/>
子尋從善如流:“鋪子和府宅都子尋名下,要說經營無方,持家無度,自然都是子尋的事,與姐姐無關?!?br/>
顧夕暖眉間一舒,眼下這算是一哄一回嗎?
果不其然,邵家啟也輕咳兩聲,拾起桌上的紅包心酸笑道:“不想紅包中也有的一份,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br/>
這回輪到顧夕暖笑出聲來,這偶爾耍橫的感覺委實不錯。
……
不多時,便到了大廳給丫鬟家丁們發(fā)過年的紅包和喜錢。
邵家啟向來會說話:“和夕暖商量過了,這大半年來幸蒙大家照顧,府宅之中才能一切安好。紅包內的銀票是年底的喜錢,還有一份等值銀子,是夕暖特意給各位準備的用度。有用有存,才是好彩頭!”
有邵家啟,她缺心眼兒的行為便成了思慮周全。顧夕暖自然笑顏盈盈,方同遠隨意立一旁,淺笑不語看她。
年夜飯府上用,晌午便要去顧家吃團圓飯,算做拜年。待得丫鬟家丁們離開,三也差不多該動身去顧家,遲了不好。
顧夕暖稍有踟躕,方同遠便拿住披風上的帽子給她蓋上,軟言輕語:“去吧,家里準備年夜飯?!?br/>
顧夕暖眼波一斂,吱唔道:“同遠……和們一起去吧?!?br/>
方同遠哭笑不得:“去像什么話?!彼壑兴查g的失望,他驀然心動,便輕吻上她的額頭:“去吧,團圓飯遲了便不好了?!?br/>
邵家啟悠然一笑,眼前兩這般親昵,他倒是觸景生情。只是佟一諾是大女性格,斷然不會與自己如此。冷眸一凜的御姐風范,才對他的胃口。
待得三的背影漸遠,方同遠才掩上大門,只覺雪似乎比先前下得大了好些。
往常都宮中過年,觥籌交錯,疲于應酬。去年年關,夕暖和邵家啟逃難中,吃了不少苦。
四個過年倒也好,清靜安穩(wěn)。像今日早些時候這般輪番打趣她也是極有意思的事情,有她的地方哪里會閑悶。
方同遠無奈一笑,她當真以為他是個廚子。廚房里的各類食材倒是一應齊全,丫鬟家丁們都是準備妥當了才離開的,剩下的幾個時辰便是他的功夫了。
燙是要提前開煲的,否則不會入味,肉食也要過水撈起。偶爾轉眸,窗外的雪下得越漸大,也不知他們到了顧府沒有。但有子尋,應是不會有意外的。
府內唯獨他一,果然還是寂寥了些。嘴角一抹自嘲,夕暖早上突發(fā)奇想過年要吃他包的餃子,他當真不會。措手不及之下約了張嬸教他,卻不想被她拉去塞了一上午的紅包。眼下也只能硬著頭皮,恍然間想到很多年前便是如此,一時埋首興嘆,卻隱約聽到敲門聲。
先前以為是錯覺,待得敲門聲越來越急促才知道確實有。只是這個時候,誰會急匆匆來府上。
顧夕暖門口凍得哆哆嗦嗦,身上也是濕的。臉色微紅,嘴唇卻是泛白,應是凍透了。見到他時,方才松口氣,語氣中難免埋怨:“做什么……這么久才開門……”
話音未落已被他打橫抱起,護懷里,幾分惱怒:“回來做什么?!他們呢?”
還當真少有見到方同遠這幅模樣,心下甚暖嘴上卻峰回路轉:“……看雪下得有些大了,便回來取傘……”
本是打趣,抬眸瞥他以為他會笑,不想卻見他眉間一蹙,臉色微沉抱著她徑直回房?!巴h……喂……方同遠……”她使勁渾身解數,也不見他開口。
所幸屋內的炭火是燒著的,到了房中頓然一舒,也不抖了,暖風熏竟是這般愜意的事情。只是先前緘口不言的方同遠,只留了一句把衣服脫了到床上去,便出了房門。
顧夕暖暗自腹誹,即便如此,他也不該如此臉色陰沉。虧自己還是特意折回的,當下有些微惱。
衣裳脫到了一半,他又推門而入,手中拎著兩個水桶。顧夕暖微怔,便見他往浴桶處去,方才明白他的用意。有該是怕自己著涼了,當下明眸一笑站身后看他忙乎。
方同遠便也回眸:“不知道自己濕透了,可是要幫?”
顧夕暖微楞,臉色稍紅,方同遠又拎了水桶出去。家里丫鬟家丁都不,還好廚房里有先前燒好的熱水,正好可用,便也將就著。來回幾次,水位正好,方同遠收手,水溫合適。
顧夕暖覺得甚是別扭,浴巾裹胸前一動不動?!坝植皇菦]見過,還楞著做什么?”便也不待她扭捏,直接將某扒/光了扔進浴桶中。
顧夕暖好氣又好笑,不過水中的暖意瞬間占據了腦海中不滿之意。舒爽得潛入水中,待了好幾秒才浮出來,剛才的寒氣才似蕩然無存。
方同遠臉色舒緩些許,只是坐一旁安靜看她。
顧夕暖泡水中,思緒萬千。她總有錯覺他懼怕她著涼,不知為何。好像……過去……容連旭也是如此。難道她給的印象就真的如此弱不經風?完全不像啊……
再退一萬步,即便著涼了也不過是服兩劑藥躺幾天的事情嗎?顧夕暖抬眸瞥他:“今日過年,可是吃了火藥?”要不為何先是不理,皆著又言辭不和善。
難得如此嬌嗔,方同遠不禁啟顏,只消兩根指頭便抬起她下巴:“暖暖回來做什么?”
顧夕暖斂眸:“取傘的?!?br/>
方同遠真心佩服,遂又薄唇輕抿道:“給拿?!?br/>
顧夕暖臉色驟變:“方同遠試試!”
他朗聲大笑,順勢將她從浴桶中抱出:“嗯,試一試也好?!?br/>
懷中軟/玉馨香,濕漉漉的發(fā)絲輕貼臉龐,曼妙的曲線毫無遮掩。沐后雪肌透著粉潤,略有慌亂的雙眸可剪秋水。甚是無辜,卻份外撩撥:“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指腹她臉頰摩挲,順勢而下,顧夕暖啞然失聲。耳畔是他的略帶喘息的聲音:“唔,是這個意思?!彪p唇溫柔覆上,親吻舔舐。唇間的暖意,隨著肌膚滲入四肢百骸。
他的衣衫亦不知何時褪去,只余一室的香艷綺麗。
……
面皮是張嬸早上搟好的,顧夕暖一邊往肉餡里少許加水,一邊攪動,遂后放入蔥花,醬油、姜末和鹽調味。方同遠從旁看她,過去從未見她張羅過這些,動作還是生疏的,卻怡然自得。
顧夕暖轉眸看他一眼,又將餡兒放入餃子皮中捏好,有模有樣。
方同遠低眉淺笑,指尖輕扣杯沿:“先前可是特意趕回來陪?”
“嗯?!彼齾s沒有留意,語氣甚是平靜溫婉:“同遠沒有親,三叔卻有一大家子,少一個也不缺。子尋他們去便是了,家陪不更好?”
有意說的風輕云淡,是不想他介懷。她的聲音好似漣漪一般,絲絲泅開他耳畔。又如雪水化作蜜釀,甘甜流入心跡。她有心,他便足以。
他抬眸莞爾,窗外的雪似乎停歇了:“沒去,顧三爺可好交待?”
顧夕暖訕笑:“誠然這種事情,有家啟就好了?!彼龥Q計相信像邵家啟這般,即便被她賣了,也定然可以三言兩語便可解決。
唏噓之時,他從身后將她置于懷中,下顎貼近她臉龐,拾起攤開的餃子皮不緊不慢捏了一個:“如何?”
顧夕暖甚是無語,會包餃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卻樂其中。
不多時分,隱約聽到敲門聲,想是邵家啟和子尋回來了。方同遠切菜無暇顧及,顧夕暖便踱步去開門。
一襲藍衣甚是耀眼,眉間的笑意更是幾縷恣意,見到她便大喊一聲:“好久不見,顧夕暖!”
顧夕暖哭笑不得:“蘇大俠!大過年的時候,是來竄門的嗎?”
明知道她打趣,蘇哲平心情卻好得很:“正巧路過成州,想起夕暖這里便來看看。年關上客棧連口熱湯都沒有,夕暖這里應是好些的,不是?”
顧夕暖嫌棄一瞥:“成州也有杏云樓的……”
蘇哲平滿頭黑線,唯有干笑兩聲,顧夕暖看得甚為過癮。蘇哲平想了半晌,終是找到了借口:“沒盤差了,杏云樓不肯收?!?br/>
作者有話要說:最后,前來過年的人越來越多。。東西都不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