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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地一聲,梁豐的奏本被坐在簾后的劉娥不輕不重,扔在內(nèi)侍托舉大臣奏章的托盤里。聲音雖然不大,還是讓稍稍前面坐的趙禎心里突了一下。

    這天是大朝會,來得人很多,外面卻只有幾聲輕咳,大臣們都在琢磨此事。

    “列位,都放言說說,梁豐此本說得如何?”劉娥不緊不慢地問道。

    “官家、太后,臣以為,梁豐所言有理。武力之防,有備無患。據(jù)有所報,黨項趙元昊果然如梁豐所言,昔年曹老將軍也的確說過那番話的?!?br/>
    打醬油很久了的錢惟演居然開口第一個說話了,倒很讓大家詫異。不過想想也沒什么奇怪,梁豐那貨本來就是他從地方引進的新品種,支持支持是題中應有之意。

    “樞相呢?意下如何?”劉娥沒有接錢惟演的話,轉(zhuǎn)問寇準道。

    寇準回答:“錢副使言之有理,前年老臣也同梁豐議論過西北局勢,彼曾屢屢提到趙元昊?,F(xiàn)在看來,果然被他言中。所以么,臣附議?!?br/>
    劉娥沉默了,她倒不是完全不信梁豐的話。雖然軍事上稍弱,但寇準和自家親戚都這么說,想來也很有道理。不過她想的還并非就事論事那么簡單。

    “樞相之言,臣雖認為也有些道理,卻還不敢茍同。”張士遜說道。

    “順之說來聽聽?!眲⒍瘘c頭道。

    “方才樞相與副使都說了,臣也不多言。只是臣以為。黨項,癬疥之疾也,無須劍拔弩張。德明父子貪則貪耳,無非借個由頭,索要寫財物。我朝天威既不可犯,刀兵又干天和。莫如派個使者,趁其反相未露。宣撫一番,不拘多少賜予一些,即可消弭于無形?!?br/>
    張士遜沒說寇準、錢惟演沒道理,只說事情不大,打發(fā)倆錢就行。比起大量的戰(zhàn)爭投入,這筆小賬實在是不值一提。

    老張一說完。大殿里嗡嗡之聲此起彼伏,大多數(shù)都認為有理。

    魯宗道看時機差不多了,才出來說道:“臣以為張參政說得有理。勞師動眾,實為不智,況一切均在梁豐想象之間。若萬一彼無此心。又或許有心而無借口。我朝先作態(tài)勢,豈非授賊子與口實?依臣之見。環(huán)慶一路盡可抵敵得住,莫如宣諭一番,責王德用等加強戒備。同時遣使安撫之,則為妥矣!”

    魯宗道綜合了兩家的意見說出來,贊成的人更多。首相畢竟是首相,果然能調(diào)和陰陽,辦法穩(wěn)妥之極。

    寇準卻不依了,說道:“魯相之言,聽似有理。卻不知梁豐奏本里說的,我朝的關(guān)鍵是武備不修,以致戰(zhàn)斗乏力么?區(qū)區(qū)一道諭旨,王德用防則防矣,可是他抵得住秦鳳一路么?到時候賊寇長驅(qū)直入,我朝措不及防,那時又算誰的?何況,難道魯相忘了,天生元年,趙德明攻麟州柔遠砦,楊承吉交戰(zhàn)不利,又調(diào)當時曹瑋延邊防御,那時趙德明已取懷遠,定為都城。如今雖外示我朝以臣,然內(nèi)其實已同帝王自居。我堂堂大宋,何必非如此掩耳盜鈴之舉呢?”

    老寇可真不是蓋的,雖然栽過跟頭學了乖,不關(guān)自己事不說??梢坏┌l(fā)力,依舊那么生猛。魯宗道一下子被說得啞口無言。

    魯宗道說不了話,有迂夫子的出來效力。孫奭擠出人群說道:“下官敢問樞相,誠如樞相所言,若我朝防備妥當,耗盡財力,賊子不來,又當如何?”

    “老夫說了,有備無患么?”寇準見他,也懶得同他多羅嗦,雞同鴨講。

    可是孫奭不依,兀自道:“好個有備無患,不知息養(yǎng)民力,一味窮兵黷武,豈是我圣朝之所為?太后,依臣之見,莫如教化為先,懷柔其上。那時德明父子再不歸化,也不能怪我不教而誅。切莫輕舉妄動?。 ?br/>
    其實劉娥已經(jīng)聽得心煩之極,她本來不是為這個的,可自己意圖沒挑明,一上來就說跑偏了。像這種雞生蛋蛋生雞的爭吵,幾乎回回都可以有,而且一旦扯開,簡直收都收不住。

    正在頭痛,夏竦忽然站了出來道:“太后,臣有話講?!?br/>
    劉娥嗯了一聲,表示你愛說不說。

    “臣以為,此本乃梁豐危言聳聽之論,不足理會之。這梁豐身在封丘區(qū)區(qū)一縣,又不以守牧一方為己任。卻專干些分外之事,接連數(shù)期《汴水聞見》大放厥辭,才引得中外人心惶惶,群狼環(huán)伺,其罪可謂深矣。想是他深懼朝廷問罪,才猛地拋出這等驚人之論以轉(zhuǎn)移視線,其實是金蟬脫殼之計。望太后明察之!”

    趙禎大怒,劉娥大喜??墒谴笈恼f不了話,大喜的卻深深點頭:“夏卿言之有理!”

    任中師瞅準這個檔口,急忙出來說道:“太后,切勿論黨項當防當撫,須先把這個梁豐拿來問罪是正經(jīng)。若再由此人信口胡言,莫說北朝、黨項,怕是天下都真以為我大宋岌岌可危了?!?br/>
    他兩個一唱一和,馬上又把話題扯了過來,好些人深以為是。覺得這梁豐真是攪事,該當問罪。

    話說魯宗道對梁豐這報紙也開始反感了,好端端的朝廷,你老在旁邊指手畫腳唧唧歪歪,搞得最近文武百官都跟著你忙活了,那還要我們相公大臣干啥?真是豈有此理!想到此處,不免微微頷首。

    他晃腦袋不打緊,下面見風使舵之人就瞇上了。話說相公也贊成,那就是這廝可以踩兩腳了的說?于是就有打醬油的也出來湊趣,說該治治這個梁豐了,仗著幾分才名,端的有胡作非為之嫌。

    薛奎不高興,出來替梁豐說話:“太后,為國進言是臣子的本分。事關(guān)天下社稷,原沒有什么該說不該說的。說對了,該褒獎。言之有錯,教訓教訓就是。若開此惡閘,怕是今后大家噤若寒蟬,朝廷連個真話也聽不到。”

    劉娥一時愕然,本來已經(jīng)要表態(tài)先處分這廝,起碼要降官一級使用才稍稍解氣的。忽然被薛奎打了岔,還真不好動手。

    夏竦冷笑一聲道:“言則無罪,不錯。不過其心可誅,此不當為之托辭也。太后,臣進一言,既然梁豐挑起此事來議論,又頭頭是道。何不調(diào)其邊塞立功,到時也看他如何大言退敵可也!”

    “不成,梁豐議論歸議論,未必真能實戰(zhàn)。這豈是兒戲?”寇準忽然打斷道。開玩笑,紙上談兵的人大宋還少了么?有幾個不是空談誤國,一到邊關(guān)就弄得灰頭土臉回來的?自己認為梁豐說得有理是一回事,讓他去打仗又是另一回事。

    “哪有什么不行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唄。既然這么能干!”任中師陰陽怪氣說道。他摸準了劉娥的脾氣,原來是想處置那小子,還不趕緊加柴火?

    趙禎左磨右蹭,實在是忍不住了,聲音有些低,還怯怯地對劉娥道:“母后,梁豐有過,責罰便了。他從未經(jīng)過戰(zhàn)陣,怕是力不能及!”

    本來劉娥還真沒準備就要發(fā)配梁豐,這會兒聽趙禎一勸,興頭反而來了:好哇,連你都要開口保他。此人還能留在你身邊么?不把他弄得遠遠的,指不定下一回還出什么幺蛾子來。不行,非去不可!

    想到此處,劉娥笑道:“話雖如此,官家卻莫須擔心。梁豐的本事,哀家是知道一二的,他是個做得到才說得出的實誠之人。放到軍中歷練一番,倒也不失一個機會。還盼著他能建立奇功,為我大宋震懾宵小呢?!?br/>
    趙禎一聽,差點沒坐穩(wěn)當,大娘娘當著這么些人不給自己面子,還是破題兒頭一遭啊。

    薛奎、寇準還要再爭,劉娥話風一轉(zhuǎn)又說道:“不過呢,薛中丞說得也有道理,言者無罪么,為臣子的,只要是忠于社稷江山,偶爾說錯話,也沒有責罰的道理。既然梁豐能洞察黨項狼子野心在先,也算他立了一功,該當獎賞才是。宣,梁豐進承議郎,領(lǐng)武騎尉,判永興軍軍巡使,擇日赴任。”

    關(guān)心梁豐的各位有些目瞪口呆。

    消息傳到啟圣院街口梁豐家里,那位肚子還沒出來的馮程程先氣哭了起來:“看你這廝纏的什么好人吶?認識那個什么倒霉的包拯,每天當神一樣供著,這回可好,神還在,你卻沒了。這一去該多咋時候才回來?到時候孩子指不定都長多大!”

    馮程程沒法子,跑去求爺爺,可是他爺爺馮拯退休幾年,身體又不好,知道這事狠狠得罪了太后,自己說話已經(jīng)不管用了。只好慚愧地安撫孫女,一面又答應寫信給邊關(guān)部舊,讓他們幫忙照看則個。其他的,也沒法子了。

    不光是馮程程痛苦,小嫦也傻眼了,淚如斷線之珠,不住哭道這可怎么是好?

    倒是梁豐看得開:“嗨,不就是去邊關(guān)呆幾年么,在哪兒不是呆?說實話,我倒想去軍中看看,咱們大宋的邊防到底啥樣哩。要是能立個軍功啥的,才不枉大丈夫活了這一世。你放心,我那好兄弟狄青、王英,哦,還有個韓琦都在,去了也不寂寞!”

    預告:請看第五卷《打仗不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