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皇宮之中。
大雪覆上了整片坤寧宮，宮內(nèi)花園中有大片大片的紅梅盛綻，放眼望去，紅白相映，甚是美麗動人，而在屋內(nèi)，沈玉樓與九公主捧書而坐，有火爐微暖，驅(qū)散了一宮的寒意。
自那日以后，沈玉樓再沒有見過胡皇后，只每日按時前來宮中，與九公主一同讀書，九公主性格雖任性了些，但也并非傳聞中的那般頑劣。
只是，九公主心中不禁有些疑問。
不知為何，沈玉樓所表現(xiàn)出來的才學(xué)，似乎與她所得的名聲并不相配。
但九公主并未提起過。
散學(xué)后，沈玉樓邁步向外而去，只是走到一半，還沒有踏步走出坤寧宮，便被女官葉儀給喚住了。
“玉樓姑娘?！比~儀的聲音從沈玉樓身后傳來。
沈玉樓腳步稍頓，轉(zhuǎn)而看向葉儀，行了一禮：“原來是葉女官，不知葉女官喚我所為何事？”
葉儀輕輕地道：“從明日起，玉樓姑娘便不必來了，臨近年關(guān)，玉樓姑娘也該在家休息了，及明年開春，玉樓姑娘再來伴讀吧?！?br/>
‘“是，玉樓明白了?！鄙蛴駱屈c點頭。
臨近年關(guān)，九公主自然也不會安心讀書習(xí)字，何況宮中還有著無數(shù)事宜，伴讀一事自然便要先放一放，及明年開春后，再為九公主伴讀。
沈玉樓出了坤寧宮后，走過長長而又幽靜的甬道，正要經(jīng)行過御花園時，忽地見御花園中一片歡聲笑語，好不熱鬧，沈玉樓一時好奇，便抬眸望了過去。
自她入宮伴讀以來，只去過坤寧宮，便連九公主的含香宮都沒有去過，這也是因著胡皇后的意思，要九公主與沈玉樓在坤寧宮讀書習(xí)字，故而沈玉樓雖入宮伴讀許久，卻從沒有見過除胡皇后之外的妃嬪們。
如果……葉儀不算的話。
她抬眸看去，正見白雪覆蓋的御花園中，有一抹驚鴻動人的倩影在翩然起舞。
舞者一襲紅衣曼妙，體態(tài)纖秾合度，身姿輕盈纖細，在銀裝素裹的御花園中，仿佛一枝傲然挺立的紅梅，一舞一動之間，仿佛晴光乍泄，嫣然婉約。
沈玉樓不由多停步駐足了片刻。
可正看著，忽有一聲尖銳的聲音傳來。
“你是哪個宮的宮女？竟如此不知禮數(shù)？皇上與柔妃娘娘如今正在御花園中，你還在這里做什么？”
一句話，頓時驚得那名舞者也停下了動作，轉(zhuǎn)頭看了過來，正看向沈玉樓的方向。
沈玉樓頓時一驚，轉(zhuǎn)而看向方才同自己說話的內(nèi)侍，飛快地道：“我只是無意之間路過，并非有意冒犯?！?br/>
說罷，便快步向外走去，生怕走慢了一步便被人喚住了。
然而，沈玉樓還沒有來得及走出去，便聽見御花園中的紅衣女子淡淡地道：“站住，過來?！?br/>
沈玉樓的身子一僵，但并不敢有任何違逆，只得依言走了過去，低頭跪下，輕聲道：“臣女沈玉樓拜見柔妃娘娘?！?br/>
方才那內(nèi)侍已經(jīng)說了是皇上與柔妃娘娘在此，沈玉樓雖沒有見過柔妃，但并不難分辨，可柔妃還并沒有開口，一旁便有男子的聲音傳來。
“沈玉樓……”
那男子似乎是回想了一下，稍稍頓了頓，又續(xù)道：“朕記得，是小九身邊的伴讀?！?br/>
柔妃聞言，柔和一笑：“原來是皇后娘娘請來的姑娘，你不必緊張，抬起頭讓我看看?！?br/>
沈玉樓只得依言抬頭，而柔妃在看到沈玉樓的容貌后，眸中便染上了一抹冷厲之色，但旋即便又如同春風(fēng)般溫柔和煦，輕聲道：“你既是九公主身邊的伴讀，今日怎么不在含香宮里？來了御花園呢？”
“今日已經(jīng)下了學(xué)，臣女正要回府，路過御花園時，見到柔妃娘娘的舞姿頓時驚為天人，所以才駐足看了片刻，如若冒犯之處，還請柔妃娘娘寬?。 ?br/>
可柔妃唇邊卻含了一抹冷笑。
胡皇后如今已經(jīng)人老珠黃了，自己沒有其余妃嬪的年輕貌美，自然想著推舉新人而固寵，伴讀人選何其之多，為何偏偏選了一個容色無雙的沈玉樓？難保不是懷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何況，她今日與明錦在御花園中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沈玉樓無端出現(xiàn)在此，難道不是受了胡皇后的指使嗎？
思及此，柔妃眸中的冷意更甚。
可柔妃面上卻十分溫柔，嫣然一笑，道：“我哪里會怪罪你，天氣這么冷，可莫要這么跪著了，快起來吧。”
“多謝柔妃娘娘。”沈玉樓站起身來，但心中依舊忐忑不安。
她已經(jīng)后悔入宮伴讀了，皇宮之中不比東寧伯府，所有人皆各懷鬼胎，且每個人都是沈玉樓得罪不起的人，更沒有一心護著沈玉樓的人。
明錦看著沈玉樓，目光中也流露出幾分贊賞之意，道：“你說柔兒的舞姿驚為天人，你自己可會？”
若是換做往常，沈玉樓自然便應(yīng)了，但眼下她也知曉理當(dāng)藏拙，便道：“臣女的舞藝如何能與柔妃娘娘相提并論，實在是不堪入目，難登大雅之堂?！?br/>
柔妃稍稍緩和了一些。
可明錦卻仍是溫潤含笑：“既如此，你便回去好好練練吧，待你下次入宮時，再表演給朕看就是了?！?br/>
這是什么意思？
聞言，柔妃面色一變，而沈玉樓也是心中大震。
但她不敢拒絕，只是低頭應(yīng)聲：“是，臣女明白?！?br/>
“好了，你回去吧?！泵麇\說罷，便擺了擺手，不再看向沈玉樓。
他見慣了美人，但如沈玉樓這般容色絕艷者也只是獨一份，沒有哪一個男人會對沈玉樓這樣的女子心生厭惡，只是……也僅限于此了。
柔妃看著沈玉樓離去的背影，目光中漸漸凝了一層宛若江邊浮冰的冷意，細碎而又涼薄，可一旁明錦喚了柔妃一聲，她目光中的冷意瞬間化作一汪春水，盈盈望去。
而沈玉樓快步出了御花園時，只覺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她并沒有攀附明錦之意。
沈玉樓的確有嫁入高門權(quán)貴的想法，但無論如何也絕不是明錦，明錦的年紀(jì)做沈玉樓的父親都已經(jīng)是綽綽有余了，何況明錦身邊嬪妃環(huán)伺，沈玉樓若是入了宮，怕是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現(xiàn)下明錦似乎當(dāng)真懷有這個意思。
而柔妃也已經(jīng)對她表現(xiàn)出了敵意，若她進了宮，怕是第二日就要被柔妃害了。
她正胡亂地想著，險些撞入一人的懷中。
“玉樓姑娘？”
來人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喜之意。
沈玉樓忙抬頭看去，便稍稍向后退了幾步，斂衽行禮：“玉樓見過四殿下?！?br/>
正是四皇子明衍。
明衍雖長相兇狠，但性子溫和，見是沈玉樓，便溫柔一笑，道：“玉樓姑娘是要離開嗎？”
沈玉樓本要應(yīng)是，可心念電轉(zhuǎn)間，便楚楚可憐地抬起頭看向明衍，目光中含著點點淚光，泫然欲泣，梨花帶雨：“四殿下……”
她與明衍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但此前明衍多次維護沈玉樓，想來，即便不曾喜歡沈玉樓，也至少對沈玉樓有著幾分好感。
美人梨花帶雨，自是惹人憐惜，明衍一時一怔，心中便亂了幾分，忙追問：“玉樓姑娘遇到什么事情了？”
沈玉樓并不喜歡明衍，一來明衍出身不高，他的生母是柔妃，柔妃雖多年來盛寵不衰，可除卻明錦的寵愛之外，柔妃并無任何值得提起的身家背景，一旦失了圣眷，柔妃便不值一提了。
二來，明衍則是長相太過兇狠，沈玉樓雖不在意未來的夫君相貌如何出眾俊朗，但至少……也不能如此嚇人，若是半夜驚醒，怕不是還以為遇見了厲鬼索命。
但若是與要嫁給明錦相比的話，沈玉樓寧愿選擇明衍。
沈玉樓掩面低聲泣道：“玉樓方才路過御花園，見到了皇上……”
余下的話咽了進去，但就僅僅這幾個字，就足以讓人浮想聯(lián)翩，明衍頓時驚愕，但旋即便反應(yīng)了過來。
他道：“父皇有意要讓你進宮？”
倒并沒有。
但沈玉樓只是低聲哽咽了起來，她這般作態(tài)，更是讓人猜想萬分。
明衍目光一沉。
“四殿下……”沈玉樓輕輕喚了一聲，語氣婉轉(zhuǎn)而又傷心欲絕，“玉樓……玉樓寧愿從此削發(fā)為尼，遁入空門，余生長伴青燈古佛……”
沈玉樓今日所說，若是被旁人聽去，怕是滅頂之災(zāi)，但在明衍面前卻是無妨，沈玉樓已經(jīng)斷定，明衍定是對她別有心思，即便不是真心愛慕，也定然有娶她為妃的想法。
明衍輕輕咽了一口唾沫。
不知怎么地，他輕輕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他腦子里又回想起了當(dāng)時第一眼見到沈玉樓時的情形，那時沈玉樓一身衣裙明麗動人，對著她嫣然一笑，仿佛千萬明花同時盛綻，是在嚴(yán)寒徹骨時節(jié)的春光乍泄。
但眼前的沈玉樓卻如此傷心欲絕。
明衍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冷靜了一下，便十分認真地道：“玉樓姑娘，我可以讓母妃同父皇提起，讓他為你我賜婚?！?br/>
沈玉樓心中頓時復(fù)雜難言。
如有可能，她并不像嫁與明衍，明衍雖是皇子，但地位不及太子明承，容色不及三皇子明元，甚至比之京中的其余世家公子也有所不如……
但眼下也并無其他辦法了。
能阻止眼前事情的只有皇子，可太子已有太子妃，她又并不認識三皇子明元，只有四皇子明衍可以伸出援手。
沈玉樓面上扯出了一抹極動人的笑：“玉樓……感激不盡?！?br/>
明衍忽地有些失望。
感激不盡？原來沈玉樓只是想讓他幫忙不嫁與明錦即可，而并非……但是他的視線落在了沈玉樓的臉上，那一抹笑容宛若天光晴色，令他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明衍便不作他想了。
若是能將沈玉樓娶回，其他的，便也不重要了。
于是明衍當(dāng)即道：“我這便去尋母妃，玉樓姑娘且先等著我吧。”
說罷，明衍便邁步而去。
此時御花園內(nèi)，明錦已經(jīng)離開，只留下柔妃一人在御花園中的亭臺里，看著御花園中大片盛綻的紅梅，心緒似乎也飄散遠去了。
柔妃曾經(jīng)也是盛極一時，那時明錦獨寵柔妃一人，只是后來，不知從何時開始，宮中的妃嬪越來越多，明錦踏入柔妃宮殿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并立瓊軒。
可那些選秀入宮的秀女們倒也罷了，如今竟連入宮的世家女子也要如此……
柔妃正出神時，明衍已經(jīng)邁步走了過來。
“兒臣給母妃請安?！?br/>
見是自己的兒子，柔妃忙回過神來，面上露出笑意，問：“你今日怎么得空來了？”
成年的皇子們的住所都在宮外，雖可時常出入宮中，但也不必日日都來。
明衍猶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要同柔妃提起，但腦海中又浮現(xiàn)起了沈玉樓的面容，便堅定了幾分，道：“母妃，兒臣有一事相求。”
“你說。”
“兒臣想要求娶東寧伯府的玉樓姑娘，還望母妃成全?！泵餮苷f完后，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看著柔妃，將柔妃所有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可柔妃聞言，頓時大驚，旋即便怒道：“你是瘋了嗎？求娶哪一家的閨秀不好，偏要求娶沈玉樓？”
若是明衍提起旁人家的姑娘，柔妃或許會在稍作思量后答允，即便家世或其他方面有一二缺陷，但若是明衍喜愛，倒也并無不可，可唯獨沈玉樓是絕對不行的。
沈玉樓可是胡皇后身邊的人。
雖然柔妃并不知曉沈玉樓已被胡皇后厭惡，但即便知曉，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將胡皇后身邊的人娶回去。
在柔妃心中，沈玉樓已經(jīng)是胡皇后一黨的人了。
且，方才明錦可是當(dāng)真柔妃的面與沈玉樓提起那些事情，柔妃眼前去向明錦求賜婚，那明錦會作何想法？再者說，即便柔妃對此毫不知情，明衍若是娶回了沈玉樓，明錦始終會心有不滿，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明衍娶回沈玉樓。
明衍沒有料想到柔妃竟然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yīng)，當(dāng)即一愣，道：“母妃……”
可柔妃的面色已經(jīng)冷了下來，她道：“此事是絕對不可行的，無論沈玉樓那個狐媚如何勾引你，此事都絕不可能成真！京中貴女無數(shù)，你求娶哪一家的姑娘皆可，但唯獨沈玉樓不可！”
“可是……”
“沒有可是了！”柔妃猛地一拂袖，道，“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今日之事絕不可能！”
“是……”明衍無可奈何之下，只得道，“那兒臣便告退了?！?br/>
沈玉樓還并沒有離開。
及明衍尋到沈玉樓時，她便站在花林之下，楚楚可憐地看著明衍。
明衍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沈玉樓輕聲道：“四殿下直說無妨?！?br/>
“玉樓姑娘……我母妃，并不答允此事?！彼杂星妇蔚氐?。
沈玉樓卻莫名的松了一口氣，她并不希望自己嫁與明衍，可旋即心中又是一緊，若是不嫁與明衍，似乎要面對的就只有明錦了。
“四殿下……”她眸中含著點點淚光。
明衍咬了咬牙，道：“倒也并非沒有辦法?！?br/>
沈玉樓眸中帶著幾分期待與希望：“四殿下有法子？”
明衍上前一步，貼在沈玉樓耳畔，低聲說了一句，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沈玉樓幾乎能感受到明衍溫?zé)岬臍庀⑼略诹怂亩?，她只覺得身子都僵硬了起來，心中升起了厭惡，但此刻卻只能一動不動地聽著，并沒有將心中的嫌惡表現(xiàn)出來。
及聽罷，沈玉樓便盈盈道：“玉樓明白了。”
“那玉樓姑娘快去吧。”明衍點點頭，道。
……
姜擬月一向與沈玉樓形影不離，親密無間，但近來卻因著沈玉樓常在宮中伴讀，已經(jīng)接連許多日沒有見到沈玉樓了。
故而今日她特地來了東寧伯府，想要在沈玉樓下學(xué)時見到沈玉樓。
可在東寧伯府內(nèi)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沈玉樓的歸來。
沈風(fēng)絮卻出現(xiàn)在了她身后。
“擬月表姐，可還要繼續(xù)等嗎？”
姜擬月回頭看了沈風(fēng)絮一眼，冷哼了一聲，道：“我等玉樓，同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沈風(fēng)絮卻笑了笑：“這里可是東寧伯府，我才是府上正經(jīng)的六姑娘，你只是府上的表姑娘，你說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哼！”姜擬月偏過頭去。
“擬月表姐當(dāng)真這么喜歡我大姐嗎？”沈風(fēng)絮似有似無地問了一句。
姜擬月與沈玉樓關(guān)系親近，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前世，姜擬月始終在沈玉樓的身邊，即便被沈玉樓當(dāng)作擋箭牌一樣，卻也依舊站在沈玉樓的身邊，沈玉樓并不曾真心待過姜擬月，可姜擬月卻始終一腔赤誠。
沈風(fēng)絮有些不明白，姜擬月究竟是為何會對沈玉樓有如何深厚的感情。
“玉樓一向討人喜歡，有什么不可以嗎？”姜擬月反問了一句。
“那……若是有一日，我大姐害了你，你還會這么覺得嗎？”
大抵是這個問題姜擬月從未想過，故而她愣了一愣，稍作思量后，她很是堅定地搖了搖頭，道，“不會的，玉樓定然是不會害我的，玉樓一向心地善良，連只螞蟻都不肯踩死，又怎么會害人？”
是個被沈玉樓的表象所深深欺騙的小姑娘。
于是沈風(fēng)絮嘆了一口氣。
“倒是你，年紀(jì)不大，整日里想著什么害人的事情，才真是讓人討厭?！苯獢M月哼了一聲。
說是討厭，但姜擬月也并未流露出多少敵意來。
姜擬月對沈風(fēng)絮始終也只是幾句拌嘴罷了，與沈玉樓、胡嫻之那些人都不同，沈玉樓是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胡嫻之是當(dāng)面與背后是同一套，只有姜擬月是刀子嘴豆腐心。
“可惜了呀……”沈風(fēng)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十分惋惜地道。
“可惜什么？”姜擬月眉梢一蹙，問。
“可惜擬月表姐這么好的一個人，竟然長了一張嘴。”沈風(fēng)絮不無可惜地道，“如若不然，京中哪里還有我大姐什么事，旁人提起京中名門淑女，自然第一個想到的是擬月表姐?！?br/>
“你——”姜擬月頓時氣極。
沈風(fēng)絮當(dāng)真是討人厭！
兩人正說著，便有婢子前來。
“表姑娘，我們大姑娘請您前往宮中?！辨咀有辛艘欢Y，輕聲道。
姜擬月頓時一愣：“我？進宮？”
婢子點點頭：“是，大姑娘說，今日宮中閑來無事，擬月姑娘可前去與大姑娘一同?！?br/>
姜擬月心中稍有疑惑，可旋即便被喜悅給沖去了，她睨了沈風(fēng)絮一眼，道：“看到了嗎？玉樓即便是在宮中，也是心系我的?！?br/>
數(shù)日不能見到沈玉樓，如今既有機會，姜擬月自然不愿意錯過。
“倒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沈風(fēng)絮吐了一口氣，好心勸阻道，“擬月表姐不該去，若是相見大姐，等大姐回來再說不遲?！?br/>
眼下天色漸晚，在這種時間無端前去宮中，定然不會是什么好事，可姜擬月卻并沒有聽進去。
“為什么不去？這可是玉樓的一番好意。”姜擬月說著，便站起身來，對那名婢子道，“走吧?！?br/>
沈風(fēng)絮自知勸不動姜擬月，便也不再勸阻，只是道：“希望表姐……一帆風(fēng)順。”
她說的意味深長，可姜擬月并未聽進其中的意思。
而是跟著那名婢子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于在皇宮外停下，婢子領(lǐng)著姜擬月一路穿行過幽深而又冷寂的甬道，入目所及，一片大雪紛飛，冰冷而又刻骨。
本已經(jīng)停下的大雪，不知何時，又再一次地飄落紛飛而下，覆上了整個皇宮，也覆上了姜擬月的心尖。
她略微覺得有些冷了，伸手攏緊了衣袖，更加快步地向前走去，因著是不曾得詔而入宮，故而進的是偏門，走的更是羊腸小路，偏遠又孤寂。
若非是身前有婢子領(lǐng)路，她幾乎要迷失在了皇宮之中。
不得詔是不可入宮的，但姜擬月并未做他想，只當(dāng)是沈玉樓鳳眷優(yōu)渥，是在胡皇后的允許下，才讓她可以入宮。
但這一條路卻走越是偏遠。
姜擬月不禁猶疑了：“當(dāng)真是這里嗎？”她雖沒有入過宮，可胡皇后的居所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如此偏遠冷僻的地方。
倒不如說是……冷宮。
在風(fēng)雪中停留已然太久，她的手腳都已經(jīng)冰冷了，感覺漸漸失去了知覺。
婢子只是低聲道：“快了，還請姑娘跟婢子前來。”
便領(lǐng)著姜擬月繼續(xù)向前走去。
已經(jīng)走到了這里，即便是想要回頭也沒有退路了。
直到一座荒蕪冷寂的宮殿出現(xiàn)在姜擬月的眼前，有一抹嫣然倩影便立于宮殿門前，眉眼含笑，看著姜擬月，繼而緩步走來。
“擬月，你終于來了。”沈玉樓上前一步，握著姜擬月因寒風(fēng)侵入而冰涼的手指，聲音溫軟而又清甜，道，“快進來暖和一下。”
溫?zé)岬臍庀纳蛴駱堑氖中膫鱽?，暖上了姜擬月的手，似有暖流緩緩流淌進了她心中。
“不是應(yīng)該在坤寧宮或含香宮嗎？”姜擬月眨了眨眼，略有疑惑，“怎么是在這里？”
沈玉樓牽著姜擬月的手，一并走進了宮殿之中，笑靨如花：“這是已經(jīng)廢棄了的銀燭殿，我邀你前來，自是特意求了旁人，借用銀燭殿?！?br/>
特意求了旁人。
姜擬月心中更暖了幾分。
及走進宮殿之中，溫暖的火爐頓時驅(qū)散了姜擬月身上的寒意，而在宮殿之中，竟擺了幾碟珍饈美饌，雖不多，可每一樣都精致可口，香味宜人，令人食指大動。
姜擬月頓時驚訝：“玉樓，這是……？”
沈玉樓只是入宮伴讀，竟能受到如此寵眷？
可沈玉樓并不作答，只是拉著姜擬月坐于桌前，替她斟了一杯酒，又為自己也斟了一杯。
她笑語盈盈，令人如沐春風(fēng)：“擬月，我敬你一杯。”
沈玉樓說罷，不等姜擬月開口，便仰頭一飲而盡，姜擬月稍作遲疑，可沈玉樓已經(jīng)飲盡，含笑看著姜擬月，姜擬月便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飲盡后，她再抬眸看向沈玉樓時，只見沈玉樓眸中的笑意更甚，只是那目光里似透著晦澀難明的情緒，令姜擬月有些不安。
“玉樓？”姜擬月試探著問了一句。
她已經(jīng)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入宮、銀燭殿、珍饈美饌、一杯酒……
似乎所有的事情皆疑點重重。
沈玉樓上前一步，走近姜擬月，抬手輕輕地撫摸著姜擬月如云的長發(fā)，動作溫柔而又輕緩。
“擬月，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的語氣原本是十分溫柔的，可到了最后，尾音里忽地染上了一抹颯然冷意，似是決絕一般。
姜擬月忽地覺得有些不安。
可她還待開口，忽有困倦之意涌了上來，最后只看著有面容冷厲兇狠的男子從一旁走了出來，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倒在了地上。
明衍看都不看姜擬月一眼，只是對沈玉樓道：“只要她成為了父皇的妃嬪，父皇便不會在為難你了，否則，那些聒噪的言官也足以讓父皇頭疼?！?br/>
沈玉樓深深地看了姜擬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眸中沒有任何愧疚之色，只是道：“多謝四殿下為玉樓綢繆，剩下的事情，還要麻煩四殿下了?！?br/>
明衍搖了搖頭，并不多言，將倒在地上的姜擬月抱了起來，便向外而去。
……
姜擬月似乎陷入了一場夢中。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時還是永平元年，明錦方登基為帝，國泰民安，欣欣向榮。
那一年，姜夫人第一次帶著年幼的姜擬月前往東寧伯府。
那時正是錦繡嬌春時節(jié)，東寧伯府中一片煙雨朦朧，似卷了半城詩畫，石橋流水潺潺溫潤，入目所及一片桃花盛綻，美不勝收。
正向前走著，遙遙地便見有人裹了一襲淺淡碧色，順著桃花飄落處緩緩而來，仿佛在陰晦欲雨的沉沉天色里，乍破了一縷晴光，慢慢地自遠處而來，走至近處，輕輕揚起秀長入鬢的眉梢，聲音似融了一春的暖意，吹拂而來。
姜擬月已記不清細枝末節(jié)了。
可那年的春色，卻始終烙印在了姜擬月了心中，從來也不曾忘卻。
自那年以來，她所有的記憶，都是與沈玉樓一同的，十年來形影不離，親密無間，沈玉樓始終在她身側(cè)，不曾離去過半步，她性格嬌縱任性，沈玉樓卻從不曾有過半分怨言，一如既往地在她身邊，多少個春夏秋冬，若無沈玉樓在，姜擬月也不會是如今的姜擬月。
姜擬月忽地感覺到自己身上似有暖意。
恍如當(dāng)年，江南春暖。
……
明衍從宮殿出走來時，天色已經(jīng)漸漸沉了下來。
沈玉樓抬眸看向明衍，目光中含了幾分擔(dān)憂之色，問：“四殿下，現(xiàn)在如何了？”
明衍回眸看了一眼宮殿，道：“父皇今夜翻了敏嬪的牌子，定會經(jīng)過采月殿，殿內(nèi)的香已被我替換成了依蘭香，姜擬月如今便睡在榻上，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br/>
依蘭香，催情之物。
沈玉樓輕輕松了一口氣。
只要姜擬月代替她成為明錦的妃嬪，明錦便不會對沈玉樓如何了。
她又遙遙地看著一眼宮殿內(nèi)，視線似透過了重重宮墻，看向安睡于榻上的姜擬月。
“玉樓姑娘是心有不忍？”明衍看向沈玉樓，關(guān)切的問。
沈玉樓輕輕嘆氣。
可惜有之，并無不忍。
可她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明衍便抬手將沈玉樓攬在了懷里，低聲柔和地道：“以后我陪著你就好了……”
沈玉樓強忍著將明衍推開的想法，扯出一抹笑容來：“是。”
自今日之后，她便與明衍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
明錦今夜翻的是敏嬪的牌子，從乾元殿前去，路上定會經(jīng)行過采月殿。
而在御駕正經(jīng)行過采月殿時，忽聽聞采月殿中有少女柔婉清揚的歌聲，明錦眉頭一擰，問道：“何人在采月殿里？”
采月殿應(yīng)無人居住。
一旁內(nèi)侍低聲道：“也許是守殿的宮婢們不懂事，驚擾了皇上，奴才這就去教訓(xùn)她。”
明錦擺手，內(nèi)侍當(dāng)即會意，道：“停。”
御駕便在采月殿前停了下來。
明錦抬手屏退了隨從，邁步向采月殿中走去，采月殿中只有些微燭火的微光，歌者的聲音盤旋在宮殿上方，又漸漸散去。
明錦并不開口，只是邁步逐漸向內(nèi)走去，便有香氣撲面而來，不知何時，也許是屋內(nèi)爐火溫暖，明錦的身子漸漸灼熱了起來。
他掃視了殿內(nèi)一圈，便走至床榻前。
接著昏暗的燭火，透過天青色紗帳，隱約可見有妙曼人影安睡在榻上。
于是明錦便伸出了手。
而掀開紗帳的剎那，見果然有少女安睡在榻上。
少女面容白皙無暇，乖巧而又溫順地躺在其上，除卻呼吸聲輕緩微弱外，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
再然后的事情，都是如此順理成章。
在采月殿外候著的內(nèi)侍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原本陰晦大雪的天色，終于在此刻，風(fēng)息雪止，整個世界似乎再無任何聲息。
唯有一輪皎月高懸，月落無聲，映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