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一擊得手,誰知或是一時激動熱血上頭,腦中傷情復(fù)發(fā)一陣抽疼，加之金簪染了鮮血滑膩無比,她一扎之下未能扎進(jìn)去多深，手卻順著簪體劃了下去。

    薛紅藥情急之下握住簪子拇指扣住簪頂想要再扎，慕容泓卻早已反應(yīng)過來，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兩人目光交匯，一個恨意刻骨，一個卻波瀾不驚。

    這番變故來得突然,鐘羨站得稍遠(yuǎn),一時未及救援，還是站得近的長福撲過來從背后一把抱住薛紅藥,一邊拼命將她帶離皇帝身邊一邊扯著嗓子叫：“護(hù)駕！護(hù)駕！”

    鐘羨奪了薛紅藥手里的金簪,將她推給聞訊闖入的褚翔，看著慕容泓脖頸上正在流血的傷口,跪地請罪：“臣死罪?！?br/>
    褚翔見薛紅藥竟然傷了慕容泓，拔劍就要殺她。

    “住手！”慕容泓在眾人驚惶不安的目光中自己掏帕子按住了脖頸上的傷口。

    他看著一擊不成貌甚痛苦的薛紅藥,問：“為何要行刺朕？”

    薛紅藥被褚翔抓著胳膊揪在手中，知道自己再無機(jī)會刺殺慕容泓,一時悲從心來萬念俱灰,站都站不穩(wěn)。

    聽得慕容泓問,她呵呵慘笑，怨毒地看著慕容泓道：“我為何刺殺你？自然是因為你這個狗皇帝該死！”

    “大膽！跪下！”褚翔見她對慕容泓口出不遜，憤怒地將她按跪在地,卻攔不住她繼續(xù)辱罵。

    “狗皇帝你不是人！你騙她回來，殺了她……你可知，她料到自己此番回京可能會死，但她還是回來了，因為她說她答應(yīng)了你。可你卻殺了她……”薛紅藥知道自己給長安報仇無望了，壓抑了數(shù)個月的痛苦情緒徹底崩潰，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此賊不知悔改出言不遜，請容屬下將她帶下去好生審訊，看她究竟受何人指使。”褚翔對慕容泓道。

    慕容泓抬手制止了他，道：“讓她說下去。”

    薛紅藥一邊哭一邊罵：“你還發(fā)那樣一個布告，例數(shù)她諸般罪名。什么枉顧君恩，你對她有什么恩？封她個有名無實的九千歲讓她在外面為你出生入死落下一身病痛就是你的恩？禍亂朝綱，她人都不在朝中如何禍亂朝綱？你自己沒用把罪過都推在她身上！還說她勾結(jié)藩王，你可知道，她決定留在福州就是為了看住福王。她說，她能鎮(zhèn)他一日就鎮(zhèn)他一日，若是鎮(zhèn)不住了，就取而代之。陳若霖僅用了一個月就攻下了云州，比之贏燁如何？如果沒有長安，狗皇帝，你覺得你要用多少將士的性命才能換陳若霖一條命！”

    說到不平處，她泣不成聲，哽咽不能自已，“你以為我殺陳若霖是為了你，為了朝廷嗎？呸！你也配！若按我自己的意思，我巴不得陳若霖打到盛京來，取了你這狗皇帝的項上人頭，為長安報仇，那才痛快！可是……可是我答應(yīng)了她，若是她回不來，只要陳若霖起兵謀反，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要替她殺了陳若霖。我答應(yīng)了她，我為什么要答應(yīng)她……”

    慕容泓眼眶酸脹，強(qiáng)行忍著。

    薛紅藥哭得伏倒在地。

    “狗皇帝，你可知道她為了能回來見你，都付出了什么代價？你竟然殺了她，你竟然殺了她……狗皇帝你不得好死！長安，他不配你這樣對他！你這一輩子就為了這樣一個人，根本就是不值得，不值得你知道嗎？……”

    她原本就傷病交加，撐到現(xiàn)在已是強(qiáng)弩之末，痛哭之下情緒激烈起伏，不多時便昏死過去。

    少了她的哭罵，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陛下被人當(dāng)面罵得狗血淋頭，而且這個罵他的人還是為長安報仇來的。長福褚翔一時都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鐘羨，你帶她出去吧。”最后，還是慕容泓開口打破了沉默，對鐘羨道。

    鐘羨明白，雖然薛紅藥剛才有刺駕之舉，但原因如此，皇帝是不可能殺她的。于是便再次告罪，抱著薛紅藥退出了天祿閣。

    “陛下，奴才這就去傳太醫(yī)過來。”長福見慕容泓按著傷口的帕子都被鮮血給染紅了，忙道。

    “不必，小傷而已。吩咐外頭那些奴才，都把嘴管好了?！蹦饺葶馈?br/>
    張讓死后，慕容泓直接擢了長福為中常侍，是故如今他說話，下頭的人是得聽的。

    長福喏喏領(lǐng)命。

    “都退下吧?！蹦饺葶?。

    褚翔憂慮地看了眼他手按著的傷處，行禮退下。

    閣中內(nèi)侍都走干凈后，慕容泓挪開按著傷處的手。

    傷口不在要害，扎的也并不深，按了這么一會兒血就差不多止住了。

    他將染血的帕子放在一旁，伸手去拆案上的那封信。

    雖然知道這只是薛紅藥用來行刺他的一個餌，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去拆它。

    他太希望這是真的了，太希望長安還有信留給他，還有話要對他說。

    闊別一年半，她再回來，他和她，竟然都沒能好好地說過一次話。就連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談話，也是那樣不堪。

    薛紅藥雖然沒有明說她為了回來都付出了什么代價，但讓一個女子那般痛心疾首，不難猜想是什么。她甚至在回來前布置好后事。

    可回來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讓尹蕙有孕，他質(zhì)疑她，他囚禁她。

    不敢想當(dāng)時的她心里有多失望和痛苦。

    所以她那般決絕，寧愿死，也不愿再留在他身邊。

    看著手中那空白一片的信紙，慕容泓閉上眼，淚如雨落。

    困擾了他多年的問題今日有了答案。

    為什么他和長安明明彼此相愛，卻無法相守？

    因為，他，不配。

    這么多年，他對長安傾吐過無數(shù)次愛意，可是他對她做的事，又有幾件全然是因為愛她？

    喜歡他，長安嘴上只說過一次，卻用行動跟他說了無數(shù)次。

    是他眼盲心瞎，看不到，不明白。

    他一直以為在這段感情中，他用情比長安深，卻沒想過，當(dāng)他所謂的情還只停留在心里時，長安已是用命在愛他。

    而他的自私狹隘，最終也確實讓她為這段感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早知如此，不如不相愛，不如不相愛。

    ……

    鐘羨不知薛紅藥后腦有傷，就讓昏迷的她這般靠坐在馬車上，自己在一旁提防她因為馬車的晃動而跌倒。

    他心中有些猶豫不決。

    這女子顯然是長安的至交好友，因長安之死，竟不惜藏簪于臂去刺殺皇帝。這么一根金簪硬生生插入自己的血肉之中，還要保持面不改色，縱鐘羨身為男兒，也難想象那是怎樣一種酷刑。

    她如此痛苦，或許他應(yīng)該……

    可是，若福王真的是她所刺，她今日又做出了刺駕之舉，只怕會引起陛下乃至其他人的關(guān)注。

    而長安好不容易搶下一條命來，如今還虛弱得很，萬一被發(fā)現(xiàn)形跡，只怕連逃跑都不能。

    還是再等等，待陛下查明了福王之死，看他對這女子如何安排再說。

    雖然街道上鋪的都是石板，但馬車行進(jìn)起來還是沒那么穩(wěn)當(dāng)，薛紅藥在顛簸中頭不斷磕碰到馬車壁，不多時便疼醒過來。

    “薛姑娘，你還好吧？”鐘羨見她面色慘白，還以為是她臂上受創(chuàng)之故，關(guān)切問道。

    薛紅藥反應(yīng)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身處何地，恨聲道：“狗皇帝竟未殺我，以為這樣我便會感激他嗎？”

    鐘羨嘆氣，將那根還沾染著血漬的金簪遞還給她，道：“薛姑娘，你太沖動了?！?br/>
    薛紅藥握著那根金簪，想起自己刺駕之舉多少連累了眼前之人，垂著臉沒說話。

    “我先將你送回安府，你的傷，記得讓許大夫替你瞧一瞧。”鐘羨見她醒了，自己再無與她共乘一車之理，便欲下車。

    “鐘公子，”薛紅藥忙喚住他，“你可知長安埋在何處？我想去拜祭她。”

    鐘羨頓了頓，道：“她埋身之地有些遠(yuǎn)，且未建墳立碑，說與你知你也找不到的。你若想去拜祭，改日我親自帶你去?！?br/>
    “你可以今日就帶我去嗎？”薛紅藥看著他，殷殷期盼，“我今日就想去?！?br/>
    “可是你的傷……”

    “無礙?！?br/>
    鐘羨想想，左右今天因為她之事也耽擱了一上午，索性下午也告假，帶她去拜祭算了。

    拿定了主意，他便派人去理政院替自己告假，又帶薛紅藥去買了香燭紙錢，駕車往無名山去了。

    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道上跋涉了約有小半個時辰，來到無名山北坡一株覆滿了白雪亭亭如蓋的松樹下，鐘羨停住腳步，道：“便在此了?！?br/>
    薛紅藥看著眼前被雪覆蓋光禿一片的平地，再一次落下淚來。

    無墳無碑，如埋豬狗，這便是她的長安死后的待遇。

    不過沒關(guān)系，貴也好賤也好，她陪著她。

    雖然沒能手刃慕容泓這狗皇帝為她報仇，但好在成功刺殺了起兵造反的陳若霖，算是不辱使命。

    她用地上的積雪在松下堆了一座小小的墳塋，點燃香燭磕了頭，然后一邊燒紙錢一邊跟長安說話，告訴她圓圓蕃蕃他們都安全地離開了福州，叫她不用擔(dān)心。又說自己按著她的計劃殺了陳若霖，沒有辜負(fù)她的囑托……

    她哭訴皇帝待長安不公，害死了她不說，還讓她死后光景凄慘。鐘羨不忍卒聽，走到一旁眺望遠(yuǎn)處。

    身側(cè)哭聲漸漸停止，薛紅藥開始唱戲，唱的是她與長安第一次在玉梨齋見面時她唱的那出戲。

    她算是梨園翹楚，唱腔圓潤聲音婉轉(zhuǎn)，只是其中包含的感情太過凄哀，于這荒山野地中聽來格外悲涼。

    良久，她唱完了一折子戲，收了聲音，卻突然一聲悶哼。

    鐘羨回身一看，大驚。

    薛紅藥扯開厚厚的棉衣將金簪刺入心口，此刻已倒在她親自壘砌的那座小小的墳塋旁。

    “薛姑娘，你為何如此？我?guī)阆律骄歪t(yī)！”鐘羨欲抱她起來下山。

    薛紅藥用僅剩的力氣推拒：“不必了鐘公子，長安死了，我也不愿獨活?！?br/>
    “可是，可是，”鐘羨再沒想到自己一時猶豫，竟害了這女子性命，一時間追悔莫及，看她那一心求死的模樣，忍不住低聲吐露真相“她并沒有死?！?br/>
    薛紅藥原本如死灰沉寂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看著鐘羨，不敢相信地問：“你說什么？她……沒死？”

    鐘羨濕著眼眶點頭，道：“那日陛下不在宮里，太后帶衛(wèi)尉所的人去拿她，衛(wèi)崇的弟弟恰在其中，在太后要殺她時搶先出手，救了她一命?！?br/>
    “太好了，太好了！”薛紅藥面上淚痕未干，卻笑了起來。

    “我?guī)闳ゾ歪t(yī)。”鐘羨急道。

    “不必了，鐘公子?！毖t藥道，“我頭部受創(chuàng)，原本就活不了幾天了，不信，你可去問許大夫?！?br/>
    鐘羨怔怔地看著她，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

    “鐘公子，長安沒有死，狗皇帝好像不知情，是你救了她對不對？謝謝你鐘公子，大恩大德，我來世結(jié)草銜環(huán)，報答你?！?br/>
    “別說了?！辩娏w難過地別過臉去。

    “鐘公子，你別自責(zé)，我不怨你沒有提前告訴我這個消息。你這樣做很好，狗皇帝是一國之君，爪牙遍天下，要長安余生過得平靜安樂，就該這樣謹(jǐn)慎。你不要將她還活著的消息告訴別人，她前半生都是為別人活著，過得太苦太累了，后半生，就讓她輕松自在地為自己而活吧。只要她活著，好好的，我就滿足了。”薛紅藥笑著流淚。

    鐘羨眼眶上掛著淚珠，又回過臉來，看著薛紅藥問：“你可有話要我轉(zhuǎn)告她？”

    “沒了，她活著就好了。既然今后我不在，也不必讓她再想起我。只一點，別告訴她我的死因，就對她說，我是來京的途中不慎墜馬，頭部受傷而死。我來京，只是為了拜祭她?！毖t藥道。

    鐘羨點頭。

    “還有，我給我爹寫了一封信，放在安府我房里的枕頭下面，麻煩鐘公子替我寄出去可以嗎？順便告訴我爹我的死訊。我怕他們不知道我的下落，會一直為我擔(dān)心?！?br/>
    鐘羨再點頭。

    “鐘公子，我死后，你就把我埋在這兒吧，這里風(fēng)景挺好的……”薛紅藥那一簪子扎到了心臟，堅持了這么一會兒，漸漸的不行了，“鐘公子，今天我的刺駕之舉連累你了，對不起啊……”

    寒風(fēng)呼嘯，刮過人的耳廓，仿若哀哭。

    地上的雪沫與灰燼被卷得倉皇四散，無處著落。

    待到風(fēng)停塵靜，那半跪在雪地上的男子懷里抱著的女子，一縷芳魂也早已脫離了軀殼，不知隨風(fēng)飄往何處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祝親們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