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姝目光沉靜的看著里面的兩人,緘默著。
她不說話,周政皓的心中越加的沒底,拇指指腹按壓磨搓著食指。
周芷煙默默的擦干了眼淚。
蘇簡姝從病房門口走進來,“這個孩子,是你的嗎?”
周政皓聽到這話,有一瞬間的如釋重負,又有一瞬間的心如刀絞,他陷入了矛盾,不知道究竟是該回答“是”亦或者“不是”。
被忽略的周芷煙,暗中觀察著兩人之間的神情變化,她自以為自己在周政皓面前找到了將功折罪的機會,“蘇小姐,這孩子,這孩子不是周公子的,是我一時糊涂,才會想要借著這個孩子,讓他多看我一眼?!?br/>
這話說完周芷煙看向周政皓,原以為是在折罪,卻不成想,他射過來的眸光前所未有的冰寒。
“不說話,沒人會把你當成啞巴?!敝苷┏谅暤馈?br/>
然而,現(xiàn)在制止周芷煙已經(jīng)遲了,蘇簡姝該聽到的都已經(jīng)聽到,“所以……你事先,知不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這一次,輪到周政皓緘默。
“一早就知道,是嗎?”他不回答,她就替他說。
周政皓神情默默,拇指指腹貼緊食指關節(jié),嗓音帶著喑啞,“那晚……我并不能確認。”
病房內的兩個女人聞言,同時抬起了頭。
周芷煙是完完全全出于驚詫,因為剛才周政皓的話說的太清楚明了,如今……卻矢口否認?
而蘇簡姝完完全全是因為憤怒,她揚起了手掌,朝著他的面頰打去。
周政皓早一步便已經(jīng)覺察到了她的舉動,卻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里,沒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
只是,這一巴掌,終究是沒有落下來。
蘇簡姝的手,在距離他的面頰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停下,然后狠狠的收回了手,轉身離開。
周公子下意識的舉動就是……跟上去,可到底是在腳跟即將脫離里面的時候,收了回去。
不能追。
不能追。
這一追,所有的局面都將毀于一旦,那他做到這一步,還有什么意義?
終歸,是要分開的。
周政皓這樣對自己說:失望,也好。
周芷煙將這一幕幕都看在眼底,雖然并不知道究竟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導致周政皓前后的態(tài)度千差萬別,但……有一條訊息卻很是明顯。
那就是——這兩人之間,出現(xiàn)了不可調和的分歧。
日后周政皓的字典里,蘇簡姝這三個字,不會再是愛人的位置。
即使只是明面上的。
周芷煙因為蘇簡姝流產(chǎn),周公子跟蘇大小姐翻臉的事情,不知道是從什么人的口中傳出的,總之,是傳開了。
周芷煙沒有選擇去運營中心上班,也沒有辭職,她很聰明的退而求其次,主動請求下到底下的分公司。
因為總公司里傳出來的風聲,分公司的人不知道明確的情況,在周芷煙巧舌如簧的辯解下,輕易的便相信了她:因為不想忍受風言風語,所以暫時到分公司暫避風頭的說法。
一傳十十傳百,周芷煙從降職,成了主動向周公子要求暫避風頭,避免蘇大小姐的二次傷害。
這種說法無異于是將她與周政皓的關系更加蒙上了一層曖昧的薄紗,畢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意左右老板的想法。
周芷煙理所當然的承受著不亞于老板娘的待遇,很快就在分公司站穩(wěn)了腳跟。
而底下人的一點小動作,在沒有鬧大之前,也勢必不會傳到周政皓的耳中,周芷煙將一切想的很明白。
昔日最讓四方城少男少女最為推崇的一對年少愛人,走到了感情的盡頭。
這無異于是打碎了不少人心中對于美好愛情的憧憬,其中尤以還身在校園里的學生們。
張赫就讀的專業(yè),女生不少,正是少女懷春的年紀,對于這類的八卦自然是分外的樂衷,尤其這對愛人顏值都不亞于當紅的流量明星,自然是格外的引起關注。
“……幻想破滅了,周蘇都分手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愛情了……”一穿著粉白條格紋的女生將手機攤放在桌上,生無可戀的趴在桌上。
“你說什么?誰?!”旁邊的女生比她還激動。
“還能有誰?我最推崇的周蘇戀,上流社會真情的代名詞,我一直堅定的以為他們會走到最后,結果……你看看這上面說的什么,一個成了花花公子,跟數(shù)名女人糾纏不清,一個……一個竟然開始包養(yǎng)小白臉了……”
“你們再說誰?蘇簡姝和周政皓對不對?!我跟你們說……”又一女生插話進來。
張赫一向是對這種八卦不感興趣的,尤其是跟他隔了一條銀河的上流社會桃色新聞,然而他卻聽到了“蘇簡姝”三個字,收拾書本的手,頓時愣住。
“你們說誰?蘇簡姝?”
他一向特立獨行,跟個獨行俠一樣,如今陡然出聲,讓交談的幾名女生狐疑的看了過來,“是她,怎么了?”
張赫在幾人審視的目光中,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突然出聲的突兀,他的腦子轉得很快,根據(jù)幾人的對話,很快就想出了解釋的言語:“是這樣,我也很推崇周蘇的感情,所以聽到你們的感情有些詫異,能給我看一看?”
他指了指女生放在桌上的手機。
幾名女生沒有想到,他竟然也會關注這種新聞,便生出了幾分想要跟他交談的性質。
張赫長得不錯,再加上人一向老實,也沒有聽說有過什么不良嗜好,將手機遞給他的女生,不由得就多看了他幾眼。
然而張赫一心都在爆出來的新聞上,壓根就沒有在意。
他完完全全被上面蘇簡姝的名字和她跟周政皓之間的事跡,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一目十行的看著,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后來的平靜,全部看完以后,心中不禁發(fā)出一聲感嘆:“難怪……”
難怪她有錢有貌,過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優(yōu)質生活,卻總是顯得悶悶不樂。
難怪她表面上“包養(yǎng)”了他,可實際上,對他卻更像是朋友。
難怪……她總是時常的出神,眼神里盛滿了落寞和悲傷。
難怪……
這一切的一切背后,都是因為,另一個男人,那個跟她一起走過青澀,從一無所有的養(yǎng)子到如今人人尊稱一句的“周公子”。
“難怪什么?”粉白條格紋的女孩兒微微湊近他,問道。
張赫下意識的后退一步,同時將手機遞還給她,“沒沒什么?!?br/>
“張同學,同學這么久還不知道你的微信,咱們加個微信好友吧?!迸罕挤诺恼f道。
另外兩名女生看著兩人,眼神中都是了然的曖昧。
張赫拿起了自己的背包:“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我還有事,先走了。”
被拒絕的女生看著他的背影,不甘心的跺了跺腳,“窮鬼,活該單身一輩子?!?br/>
還沒有走遠的張赫,身形一頓,定在當場。
兩名女生見此,連忙拉了拉說話的女生,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但是這名女生家里有點錢,性格一向就是有些跋扈,被個一窮二白的窮學生下了面子,自然是壓不下這口氣,她甩開兩名女生試圖阻止的手。
“怎么,我說錯了嗎?他不就是個窮鬼,整個系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見他成天在外面打工,因為這件事情,班導不是還特意找他談過話?!”
張赫垂在一側的手指攥緊,一個人越是沒有什么,他便會越在意什么,這是亙古不變的鐵律。
張赫自幼家中貧困,上大學的錢都是家里東拼西湊湊齊的,對于貧窮他有著天生的自卑感。
腹有詩書氣自華這句話,多數(shù)情況下都是要有財富做鋪墊的,否則古人都說那叫窮酸書生,身上帶著的窮酸氣,貧窮的人,他的脊背是挺不直的,他們在所謂的富人面前,有著埋到骨子里的卑怯。
財富是一個人的底氣,而張赫并不具備。
他甚至連轉過頭跟她理論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他明白,理論不會有任何的結果,除了再多一層的羞恥。
所以既然知道不會有任何的結果,他能做的就是咬著牙離開,即使狼狽。
張赫穿著最普通便宜的衣服,走到了龍岸,他仰頭看著周遭幽靜雅致的環(huán)境,嗅著這比別處都要清新的空氣,他深深刻刻的明白著,人和人的差距究竟能有多大。
這處價值高昂的富人別墅,他幾輩人窮極一生都不見得能買上小小的一個房間,而對于蘇簡姝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偶爾可以落腳的地方。
上天,本來就是那么的不公平。
“怎么不進去?”
蘇簡姝開車過來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門口發(fā)呆,便搖下了車窗,問道。
她的聲音,換回了張赫的神志,“沒,我剛到?!?br/>
蘇簡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在他的笑容中,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又或者,她本身心中就藏著心事,根本沒有多余的心思去關注他的神情變化。
兩人一前一后的走進龍岸,蘇簡姝一進門就坐在沙發(fā)上,有些疲憊的按壓著太陽穴的位置。
張赫見此,繞到她的身后,拿下她的手指,動作輕柔的給她按摩著,“……最近,工作很累?”
蘇簡姝閉著眼睛,輕輕的搖了搖頭,“不是?!?br/>
張赫這么問,原本就是試探,見她否認,便又問了一句:“是因為……感情?”
閉著眼睛的蘇大小姐,驀然睜開了眼睛,“怎么會突然這么問?你是聽說了什么?”
對于張赫,蘇簡姝是了解一些的,他并不是一個喜歡八卦的人,如今突然問出這種話……該是知道了些什么。
所以,她和周政皓之間的事情,已經(jīng)流傳的這么廣了?
張赫看著她,忖度了一下說辭,“……在學校,聽說了一些?!?br/>
“都聽說了什么?”她問。
張赫:“聽說,你和他……分手了?!彼f這話的時候,是忐忑的,因為這話里帶著幾分的試探,他自己心知肚明。
蘇簡姝楞了一下,“分手?……或許,快了吧?!?br/>
“你們之間,是出了什么問題?”他小心翼翼的問道,盡量不讓她覺得刻意。
“問題大概就是……時間久了,感情淡了……如果這算是問題的話,大概這就是問題……”她說話的時候顛三倒四的,一點邏輯性都沒有,但張赫卻聽得明白。
看來,她和那位周公子的感情,多半是要完結,那報道上的內容并非都是無中生有。
張赫:“那你,以后準備怎么辦?”
蘇簡姝挪開他放在自己太陽穴上按摩的手,示意他坐下,“……我的人生,那么多年的規(guī)劃,都是跟他一起變老,如今……哪還有什么準備?!?br/>
張赫看著她難掩疲憊的神情,“……我去浴室給你放好熱水,你泡個熱水澡,心情或許會好上一些?!?br/>
蘇簡姝卻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我現(xiàn)在不想動。”
張赫面頰紅了紅,“我,我抱你去?”
蘇簡姝一怔,看著他不自然的神情,唇角扯了扯,“……你知道,為什么我會讓你住在這里嗎?”
張赫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轉變了話題,但還是配合的搖了搖頭。
蘇簡姝朝他伸了伸手,他遲疑著坐在了她身邊。
蘇簡姝用手指輕輕的觸碰著他的側臉面頰,語氣有些縹緲的不真切,“因為……你有時候,像他?!?br/>
她心里的那人,以前,小的時候,剛剛被她撿回來的時候,受到她的捉弄,總是會急赤白臉的連耳根都要泛紅,那天張赫在餐廳時也是這樣。
還有就是,張赫在某些不經(jīng)意的瞬間,跟記憶中的那人,重合。
而她真的太迫切,迫切的想要再見到,曾經(jīng)的那個少年。
這段時間,她的心很疼,一想到他就疼,這段感情不管開始的時候是多么的隨意,可過程里,她是付出了全部心思的,以至于在知道它即將要結束的時候,才會那么的痛徹心扉。
才會明知道這段感情已經(jīng)潰爛,卻遲遲不肯放手,心中期盼著還有回旋的余地。
沒有到心如死灰的那天,她就是疼著,也想要繼續(xù)走下去。
張赫心中對于她會選擇自己,一直是心中懷有疑惑的,雖然他也猜到了這其中勢必是存在某些他不知道的隱情,可是如今親耳聽到,卻是另一番感受。
沒有人會想要成為另一個人的替身,尤其,張赫其實內心里是個高傲的性格,只是被掩藏在卑怯之下。
“……是嗎?既然這樣,能跟我講講你們之間的事情嗎?”他問。
蘇簡姝聞言,頓了頓,半晌沒有說話。
就在張赫以為她這是無聲的拒絕之后,她忽然開了口,帶著追憶的說道:“他啊……外人面前或許可以說得上冷靜自持,可實際上啊,是個掉進了醋缸子里的……”
他不知道是有多愛吃醋,尤其是喜歡吃一些沒有來由的飛醋,讓她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整天在身上背了個醋缸。
“……那天,是拍賣會……”
拍賣會現(xiàn)場,臺上的主持人喋喋不休的妙語連珠著,蘇大小姐手中擺弄著游戲,半天抬一次頭瞅上兩眼。
她一向對這種形式大于實際的場合,不太感興趣,但有時候卻不得不來走個過場。
主持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鮮肉,在電視臺也算是被重點培養(yǎng)的對象,長相溫文爾雅,笑起來的時候有些如沐春風的感覺,讓人覺得很舒服。
蘇簡姝兩次抬頭的時候,正好跟他對視上,主持人顯然知道她的的身份,友好的沖她笑了笑。
蘇簡姝出于禮貌淡淡的會以微笑。
兩人之間的互動再正常不過,蘇簡姝也清楚圈內的人,一向會做人,所以也并沒有放在心上。
但是誰知,這一幕在醋王周公子眼里,可就徹徹底底的變了味道,第一反應就是——竟然有人不怕死的在他面前勾搭他的人。
頓時整個人都冷了下來,氣場凌冽的看向臺上的主持人。
正在主持的小鮮肉察覺的他身上的冷意,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這尊活閻王。
因為心不在焉,小鮮肉主持的時候明顯沒有剛才順暢了,甚至還結巴了兩次,正在玩游戲的蘇簡姝疑惑的抬起頭。
于是當蘇簡姝看向自己的時候,小鮮肉明顯的感受到周公子身上的冷意更深了,頓時什么都明白了起來,合著……這是因為蘇大小姐多看了他兩眼,吃醋了?
小鮮肉主持人叫苦不迭,頓時一眼都不敢朝蘇簡姝這邊看了。
可是內心里卻止不住的大喊冤枉,他又不是活夠了,怎么敢覬覦周公子的女人。
他跟蘇簡姝不小心對視上了,不管是出于禮貌還是出于對兩人身份的尊敬,點個頭微笑一下打個招呼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怎么到了周公子這里,就跟……他要搶他老婆一樣?
蒼天作證,就是給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他都不敢有這種想法。
在拍賣暫時告一段落,眾人休息的空檔,小鮮肉生怕周大醋王一個不順心給自己穿小鞋,便托人悄咪咪的找到了蘇簡姝,將事情委婉的敘述了一遍。
可想而知,蘇大小姐聽完后,心中的無奈和無語是多么的深重……
然而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當時正在經(jīng)歷的時候或許會覺得幼稚的可笑,可是時過境遷,再回想起來,卻是嘴角眼底都是帶著笑的。
蘇簡姝此時的狀態(tài)就是這樣,即使是回憶結束,她靠在沙發(fā)背上,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味道。
只是,這種味道,隨著回憶的終結,慢慢的就什么都沒有了。
曾經(jīng)越是美好,便會襯托的如今,越加的荒涼。
張赫看著她嘴角的弧度一點點的變淡,最后消逝無痕,莫名的就覺得心中有些不舒服。
“既然你們之間有過那么多美好的記憶,怎么……”
或許是回憶的太多太傷神,又或者是,她不再想要回憶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事情,她慢慢的站起了身,走向了浴室,“我去洗個熱水澡?!?br/>
順便也洗一洗,這滿身的疲憊和難過。
周政皓看著她的背影,還想要說些什么,但是最終都壓了下去。
沒有人會知道,當他看著蘇簡姝用那種眷戀而幸福的語氣,去講述她和周政皓之間,那些甜蜜往昔的時候,張赫心中是什么滋味,又酸又澀,還帶著股……不甘。
是的,不甘。
他不禁在想,如果當年早一步遇到蘇簡姝的人是他,是不是那些美好的曾經(jīng)都會是屬于他們的?
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辜負這么好的女孩兒,絕對不會讓她跟如今一樣,滿身的難過的落寞,他會傾盡全力的對她好,好好的照顧她,讓她幸福無憂的生活。
如果是他,他一定……
張赫想了很多個如果,但是也只能就此打住,因為,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什么如果。
他不是周政皓,他是張赫。
“……你知道,為什么我會讓你住在這里嗎?”
“因為……你有時候,像他?!?br/>
像他?
有多像?相似的程度又有幾分?
鬼使神差的,張赫的腦海中就浮現(xiàn)出了這么一個問題,然后后腳不受控制的走向了書房,那里有一臺可以上網(wǎng)的電腦,是他在龍岸用來查資料學習用的。
而此刻,他卻迫不及待的在上面輸入了——周政皓,三個字。
然后從百度百科看起,所有關于周政皓的采訪和專欄,他都一一點開。
書房內的燈沒有打開,只有電腦屏幕贏弱的光線,將他的面部照的明明滅滅,看不清楚真實的神情變化。
他看的很認真,很仔細,周政皓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都在細細的觀察。
蘇簡姝有泡澡的習慣,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個多小時后,她在客廳沒有看到張赫,在去往臥室的時候,隱約聽到書房門口有些細微的聲音,便推開了門。
“怎么不開燈?”
蘇簡姝“啪”的一下子將書房的門打開,原本昏暗的書房,整個都變得亮堂了起來。
張赫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一時驚慌失措,失手就將電腦掃到了地上,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蘇簡姝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