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少安帶著蘇玉衡進入別院的大門口時,他忽然頓住腳步,對一個守在門口的下屬問道:“里面情形怎么樣了?”
那下屬將剛剛宴會廳里發(fā)生了一切簡單地告訴了陸少安。
而蘇玉衡也側(cè)頭仔細聽了個清楚。
陸少安不再多言,徑直往里頭走,蘇玉衡明白情形后,勾著唇角冷笑了下,隨即在錦嬈和瞿媽媽的攙扶下跟上陸少安的步伐。
步入正殿時,錦兒和瞿媽媽留在殿外,她和陸少安二人一先一后踏入宴會廳。
此時已是下午申時三刻,陽光西斜,恰好把面西的別院照了個通透。
“陛下,臣已把云侯夫人帶到!”說完陸少安便重新站在了皇帝身邊。
褚孝仁抬眼正見一個打扮得十分素凈的清麗少婦扶著圓啾啾的大肚子走了進來。
“妾身蕭家婦蘇氏給陛下請安!”她沒有下跪,而是輕輕福了福身,她身子不便自然不用行大禮。她余光瞅到門口左邊被兩個羽林衛(wèi)架住的蘇玉錦,十分不屑地垂下眉。
眾人不由朝她看去,見她肚子確實大得出奇,似乎馬上就要臨產(chǎn),一些大臣和那邊的夫人都十分不忍心,韓婉茹怔怔地望著她,心疼地眼淚滾了下來。
雖然蘇玉錦指認她的事已經(jīng)洗脫,可皇帝對她的好奇讓韓婉茹心驚。
出乎大家意料,這個云侯夫人果然不同凡響,她目色容靜,不卑不亢,如一朵菡萏靜靜地立在那,似乎有一道陽光隨著她一道進入,給整個宴會廳增加了幾分亮彩。
這不是褚孝仁第一次見到蘇玉衡,可絕對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她,不得不說,蘇玉衡有幾分霄云郡主的氣質(zhì)。
“抬起頭來!”褚孝仁聲音很緩幽,像地獄里那個閻王一樣,端著一雙嗜血的眸子盯著她,
“我要讓你們杜家死….全都死….”
那是她重生躺在床上養(yǎng)傷那幾個月,腦子里回響地最多的一句話,緊接著就是滿江的頭顱在浮沉,隨處可見的鮮血洗刷了大地,染紅了一江春水。那個噩夢直到很久以后才放過她,而這一瞬,褚孝仁這個聲音喚醒了那血腥的畫面。
蘇玉衡抬著步子,極為緩慢地朝前走去,渾身都散發(fā)著一種冰冷的恨意,可她壓制再壓制,抬起頭來時,面上是清淡的笑容,如春水芙蓉般,讓人心曠神怡。
褚孝仁總算看清了她的面貌,那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靈動而活潑,確實長得很漂亮,齊齊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眉毛,越發(fā)顯得俏麗動人。
只是長相跟杜霄云不像,一點都不像!
她不是杜霄云!
只要她不是杜霄云,那么其他都不重要。
“你認識…霄云郡主嗎?”褚孝仁淡淡開口,之所以遲鈍了一下,是因為太久太久沒有想起過那個人,那個肆意飛揚的姑娘。
“霄云,鮮卑那老皇帝想讓你做他兒媳,朕也想讓你做朕的兒媳?你嫁誰,朕就讓誰做太子,好不好?”他曾有意無意地試探過她,
熟知那小丫頭俏著腰,一對劍眉逼了過來,很神氣道:“我才不要嫁入皇家呢,我寧愿將來當(dāng)一個普通的婦人,也不要進入皇宮跟人爭風(fēng)吃醋!我的丈夫必須只娶我一個人!”說完那句話,她就蹦跶地跑開了,似乎不屑跟他探討這個問題。
他失笑,覺得這丫頭很有趣,那話便不再提!
褚孝仁這么一問,廳內(nèi)所有人都為蘇玉衡捏了一把汗,
韓彥筠正站在蘇玉衡左邊不遠處,他目色怔怔,似透著一層云霧般望著她的側(cè)臉。
她就是杜霄云,她就是他的表妹。
蕭翎則站在蘇玉衡右邊含笑望著自己的嬌妻,臉上竟是一種沒由來的自豪,還是一旁的高湛聳了聳他的手臂,示意他的眼神收斂點。
蘇玉衡很自然地笑了笑,“不認識,但是妾身耳聞郡主之名,十分敬仰她霽月風(fēng)光,似男兒那般磊落豪情,妾身自是想效仿一二!”
“…….”有些人暗暗嘆氣,明明知道褚孝仁懷疑她,她怎么還往上撞??!
“哦?她是逆臣之后,你不知道嗎?”褚孝仁故意板著臉道,
蘇玉衡像一個十分單純的孩子,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怒色,只是昂著頭自顧自說道:“杜家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霄云郡主膽色過人,出使鮮卑,抗擊海寇,心有家國,是個很值得敬佩的女子!”
褚孝仁忽然冷冷地笑了一聲,“你在朕的面前夸一個被朕處死的人,你不怕朕生氣嗎?”
眾人均緊張地看著蘇玉衡,希望她識相不要觸怒皇帝,否則她一個臨產(chǎn)的孕婦,怕是要遭罪!
熟知蘇玉衡依舊很輕松,搖了搖頭道:“沒有啊,陛下可不像生氣的樣子,妾身想您應(yīng)該也是贊賞她的吧,不然您剛剛問妾身時,為何稱呼的是‘霄云郡主’呢?”
蘇玉衡說得理所當(dāng)然,而褚孝仁則眸色一怔,頓了一下,啞然失笑!
“哈哈!你這丫頭,還真跟她有些像!”
褚孝仁的笑聲驅(qū)散了眾人心頭的緊張,看來這個云侯夫人還真有些膽色,敢把褚孝仁說得一愣一愣的,隨著她的話走,不好怪罪她。
“唉,那丫頭確實出色,可就是受家族所累”褚孝仁最終嘆了一口氣,他再忌憚杜家,也不會去忌憚一個小姑娘。
真正讓他害怕的是杜老爺子杜又陵,是玉面郎君杜兆明,還有他四個兒子,還有滿府的驍勇悍將!
他深深記得他砍了三百多顆頭顱,那是整個北睿乃至整個四國最強的軍隊,最引以為傲的雄鷹!
“那朕再問你,你姐姐剛剛說是你指使她在壽宴上下毒?可有此事?”褚孝仁又突然發(fā)難道,
蘇玉衡剛剛在門口已經(jīng)知道了始末,知道皇帝是試探,故而她做出一副震驚的神色,“什么?怎么可能?妾身跟蘇良娣雖然是蘇府姐妹,可平日我們話不投機半句多,唯有那半句也是吵架,蘇良娣不過是胡亂攀咬,陛下何等聰明之人,自然不會被她所騙!”
她這么說時,身后有一雙惡毒的眼睛灼著她的背影。
蘇玉衡這話可謂漂亮,既撇清了與蘇玉錦的關(guān)系,也給褚孝仁帶了高帽子,好像他要是信了蘇玉錦,就不是明君一般。
褚孝仁再次笑了笑,指著蘇玉衡跟蕭衍道:“你們家這媳婦,比霄云聰明!”杜霄云可是個不會收斂鋒芒的人,而蘇玉衡不一樣,懂得藏鋒。
褚孝仁不知道,她到底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何況已經(jīng)為人妻為人母,在該收斂的時候收斂,學(xué)會保護自己。
聽到褚孝仁這句話,所有擔(dān)心蘇玉衡的人都扎扎實實松了一口氣。
“難怪把你們家小七管得死死的!”褚孝仁忽然抬眉看了蕭翎一眼,蕭衍跟著搖頭失笑,裝作一副無奈的樣子。
這句說完后,宴會廳氣氛緩和了不少,一些大臣還打趣地沖蕭翎笑了笑,蕭翎則帶著笑意垂了垂眸,只是那微笑十分清冷。
便是蘇玉衡也低著頭暗暗冷笑,總有一日,她要親手殺了他,給杜家滿門報仇!
正當(dāng)眾人放松之際,角落里被人拉著的蘇玉錦忽然起了賊心,她此時被兩個羽林衛(wèi)架在一旁,而那羽林衛(wèi)都豎著耳朵在聽場上的動靜,倒沒有真的把她拉得很緊。
就在這時,蘇玉錦瞅見左手邊那侍衛(wèi)腰間有一把短刀,她忽然瞳孔猛地睜大,眼珠瞪圓了。
她要死了,她馬上就要死了,蘇家長房一定會被牽連,可三房不會,蘇玉衡和蕭家一定會保住三房,太可惡了,憑什么她落了個身敗名裂,成為東宮和蘇家的罪人,而蘇玉衡卻處處討喜,夫家護著,丈夫?qū)欀瑤缀跛腥硕紝λ?,就連本該懷疑她的皇帝都被她三言兩語打發(fā)了!
不要,她不要看著她風(fēng)光,她要讓她下地獄,反正是死,殺了她,在地獄被那陰火煎熬時,還有個墊背的!
驟然,她使出渾身的力氣,抽出那把短刀,帶著瀕死之人的絕望和戾氣朝蘇玉衡的背后砸去!
剛剛的劍拔弩張過后,現(xiàn)在正是堂上眾人最放松的時刻,蘇玉衡低著頭摸著肚子,一路顛簸過來,她很疲憊,因臨近產(chǎn)期她精力不濟,也有些恍惚。
而蕭翎正在聽一旁的高湛跟他說什么。
誰都沒注意到死神正在逼近!
唯獨站在蘇玉衡左后及蘇玉錦左前的韓彥筠忽然渾身緊繃,感覺身后刮來一道勁風(fēng),他一抬頭,正見蘇玉錦卯足了勁,拿著一把短刀牙呲目咧地朝蘇玉衡后背砍去!
那把刀飄出了蘇玉錦的手,那一瞬,他的心跟著那把刀朝蘇玉衡飛去,他整個魂飄了起來,
“表妹!”
韓彥筠驚恐地吼出這個藏在心底最深最久的稱呼,他的身子本能地朝她后背撲去!
他是愛她的,他再控制自己,再壓制內(nèi)心真實的情感,在這一刻,他都不得不承認,他愛她,她是他最愛的霄云妹妹,她是他心窩里最疼愛的小天使!
韓彥筠這一呼聲像電火雷鳴,猛地擊中了所有人的心房!
可當(dāng)他們注意到這突如其來的劇變時,蘇玉衡的身子被韓彥筠一撞,往前撲去,回過頭來的蕭翎眼疾手快,飄身接住她,而蘇玉錦那把短刀生生砸到了韓彥筠后背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