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會的這頓飯，最終還是沒吃成。

    這讓心里也想見識一下草原風(fēng)味的青青，有些失望，不過她能理解延威汗匆匆而去的做法。在真正事關(guān)家國爭霸的事情面前，什么面子榮光，都不值一提了。

    青青說的這些，需要延威汗召集自家臣下智囊，好好思索分析一番，是否接受大楚出兵相助金帳這個決定，絕對會直接影響到草原之后十年，乃至二十年的風(fēng)向變化。

    由不得他不上心。

    當(dāng)初延威汗，不接受北國援助，是因為北國國師高興，乃是通巫教教主，有心借著出兵援助，將通巫教的信仰傳入草原，這是包藏禍心之舉。

    而現(xiàn)在，大楚出面援助，看似很有誠意。

    但代價是，草原一統(tǒng)后，金帳要加入對抗蓬萊麾下，東瀛鬼眾的陣營中。

    什么請十萬控弦，都是虛的，第一批若投進去了，前方戰(zhàn)事不順，再請第二批，還能攥著不給？

    更何況，若是戰(zhàn)事真的不順，十萬大軍潰敗，就代表著大楚王女所說東瀛鬼眾，當(dāng)真兇險，若是再不援助，中土潰敗，下一個倒霉的，就是草原。

    這事就很糾結(jié)。

    看似留了余地，但真正思索起來，其實并沒有第二種選擇給延威汗，除非，他也帶著大草原上千萬生靈，向蓬萊俯身當(dāng)狗。

    但問題是，以草原人信奉長生天一千余年，養(yǎng)成的深入骨髓的信仰，以那種銘刻在骨子里，對于精神自由的追逐。

    一旦延威汗敢低頭，他的金帳垮塌，便是彈指之間。

    這麻煩事堆在眼前，當(dāng)即就讓延威汗心頭郁郁，他感覺到，懷中這枚鳳頭鷹蛋，似乎也變得燙手起來。

    但要他扔掉，他也舍不得。

    自家部落，是以蒼鷹為旗幟圖騰的，有如此神駿的鳳頭鷹，他的正統(tǒng)地位將被極大的強化。

    當(dāng)初厚著臉皮，向沈秋索要鳳頭雛鷹的原因就在這里。

    若不是真的沒辦法，心中有骨氣的男人，誰又想當(dāng)個白嫖怪呢？

    可惜，現(xiàn)在的局勢，讓他連白嫖怪都當(dāng)不了了。

    他必須做出決定。

    就在河曲草場，目送延威汗離去后，李衛(wèi)國親自動手，為青青和飛鳥烤了只羊，他曾在定邊大營駐扎過大半年，對于這草原風(fēng)味也是嫻熟的很。

    總算是滿足了青青的口腹之欲，飛鳥也吃的相當(dāng)滿意，這種粗獷的食物，配合這一望無際的天地，吃到嘴里，當(dāng)真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

    “唔，這味道不錯啊。”

    青青坐在小馬扎上，對身邊人說：

    “今天算是沒白來，接下來等消息就好了，以師兄對延威汗的評價，他應(yīng)該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br/>
    “那人看似豪爽，心中實則計較很多呢?！?br/>
    飛鳥用雙手抓著寬大的羊腿，一邊吃的滿嘴流油，一邊對青青說：

    “我看他時，便能看到一只胖狐，龍胸龍爪，頭生牛角，萬事了然于心，八面玲瓏，卻有狡詐之相，有一絲王者之氣。

    然算計太多，壞了威嚴，做一國之主足夠，但要謀略天下，卻顯得格局太小?！?br/>
    “你這雙眼睛啊。”

    青青嘆了口氣，對飛鳥說：

    “以后看到了也不能隨便亂說，師兄說你看破人心不是什么好事，人心哪能容許如此窺探的徹底？

    你這樣天賦異稟的聰明人，要懂得藏拙。”

    “也就對你說啊?！?br/>
    飛鳥聳了聳肩，又咬了口羊肉，說：

    “對其他人不會說的，龍馬之前也提醒過我，不可多言，免得引來禍端，唉，也不知道龍馬和真濟大師，在東瀛如何了。

    我這雙眼睛再厲害，也越不過滔滔大海。”

    “那個姑娘呢？”

    青青想起一事，對飛鳥說：

    “叫新之助那個，你和她之間怎么回事？她還鬧著要跟你一起來長安，被搬山君出面才勸住了?！?br/>
    “她向我效忠了?！?br/>
    飛鳥得意的仰起頭說：

    “以后就是我御宮中的大劍圣，我會恢復(fù)她父親的名譽，傳揚她家的劍道?！?br/>
    “她身上有半妖血脈，你自己可小心點。”

    青青提醒了一句，又看向南方，說：

    “北方事務(wù)，現(xiàn)在勉強算是齊備了，只待大軍出發(fā)，也不知南方那邊，進展如何？那位為情所困的大巫女，到底會不會幫我們？”

    ---

    同樣的問題，此時也在張楚心中思索回蕩。

    這位國師現(xiàn)在已到長沙，這里是北軍在南方快速攻城略地的邊緣，從長沙過江西，上饒麗水一線往南，大片土地，已在北軍控制之中。

    現(xiàn)在形勢一片大好。

    這些地方，本就是南國核心區(qū)域，也是富庶平安之地。

    趙家人在此處分封了一些郡王，來主持當(dāng)?shù)剀妱?wù)，這些地方，大都是平靖之地，武備費拉不堪，面對北國武德充沛的大軍來襲，紛紛望風(fēng)而降。

    更重要的是，北軍帶來的，還有國主趙鳴的尸體。

    張楚打的旗號，是為趙鳴復(fù)仇，討回公道，而那些趙家郡王，心里對于能否討回公道這件事，其實并不在意。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國主都被殺了，據(jù)說皇城被夷為平地，就以大楚的這種冷酷做派，若是真的南下，還有他們的活路？

    這些人沒有太多選擇。

    要么在北軍面前做無謂抵擋，破城之后被殺死，積攢的榮華富貴被掠奪一空。

    要么，就順著張楚的口號，順應(yīng)大義，與北軍合兵一處，抵擋大楚南下，雖然這么做，有些對不起趙鳴趙廉。

    但以北軍的軍力頂在前方，他們最少能得一些喘息之機。

    就在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就已有四五位郡王投降了北國，還助張楚在當(dāng)?shù)卣心架娢?，強拉壯丁，讓北軍勢力不斷膨脹?br/>
    當(dāng)然，也有硬骨頭的，但死了兩個，剩下的望風(fēng)而逃，從泉州碼頭出海，一路往阿瑜陀耶那邊逃竄。

    張楚也不阻攔，他不在乎那些逃走的趙家人。

    如今之局勢，對他依然有利，大楚起兵三處，正好在關(guān)中，中原，齊魯一線，這是將北國前鋒和北國國土分割開來。

    只要自己頂住壓力，小國主在后方派出大軍，南北雙方夾擊，就大楚這一字長蛇陣，戰(zhàn)線拉得這么長，只要被突破一處，那這天下之爭，就要花落北國這邊。

    就算有天下精銳的天策軍在大楚那邊，張楚也絲毫不懼，以七絕門生死契的厲害，只需極短時間，他麾下兵馬的戰(zhàn)斗力，也將成倍提高。

    更何況，西域那邊，也還有七絕門人在招兵買馬，就算是打持久戰(zhàn)，張楚也絲毫不懼。

    而目前局勢已定的南方，最大的變數(shù)，就是在苗疆這邊。

    “若能得夫人相助，則天下大勢可定?！?br/>
    長沙這處小院中，張楚背負著雙手，眺望著苗疆的方向，在他手邊，是一壺冷掉的茶水，國師的雙色瞳孔里，倒映著稍顯暗淡的天光。

    他心中思索，倒也有些命數(shù)使然的感覺。

    “誰能想到，這天下能夠一統(tǒng)，天命花落誰家，最終，竟然是由已安穩(wěn)了近三十年的苗疆來決定的？

    只是眼下戰(zhàn)事如天平，夫人這一枚砝碼，足以改變勝負輸贏?！?br/>
    張楚低下頭，伸出左手，那里本該有一枚象征張家家主的祖母綠寶石做的印信，但現(xiàn)在卻早已不屬于他了。

    “夫人，你想要的是什么，全天下人都知道?！?br/>
    國師嘆了口氣，感覺喉嚨干渴如焦土荒漠，便轉(zhuǎn)身勾動手指，將那一壺茶水拿入手中，也不理會什么禮法規(guī)矩，對著壺嘴，就將一壺茶當(dāng)場干掉。

    水流潤過喉嚨，讓國師感覺稍稍舒適，但沒過十息，那種焦灼感又浮上心頭。

    他穿的非常淡薄。

    幾乎是單衣外套著一件黑紗外套，但即便如此，張楚也感覺全身燥熱，并非是那種情欲滾動的燥熱，就是字面意思。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顆燒紅的石頭，體內(nèi)的水分都快要被蒸發(fā)干凈，嘴唇龜裂如旱災(zāi)大地，每一次咳嗽，都能帶出灼熱氣息。

    就好像，一開口，就能噴出火來。

    “父親啊，幫我一次吧?！?br/>
    張楚嘆了口氣，返回屋中，拿出一個陶罐，伸手一撈，一塊冰被塞入嘴里，入口即化，升騰的蒸汽，將國師整個臉都包裹起來。

    在小院更深處，一處浴池中，已有侍女放滿了冰塊在其中，等待著國師前來沐浴。

    臨安城里，張嵐帶著玄魚，踏足走出履仙觀，懷中抱著小貓白靈兒，小貓一臉不滿，它知道，自己又要往瀟湘狂奔一趟。

    這讓它非常不爽，甚至探出利爪，在張嵐手臂上劃出道道血跡。

    但這也沒辦法改變鏟屎官一二號的想法。

    “張嵐哥哥，我有點怕?！?br/>
    玄魚抿著嘴，對張嵐說：

    “我們就這么回去，師父肯定會雷霆大怒的，也許會把你丟進萬蟲窟里，更別說出兵援助大楚，興許她見了你，一時怒火上頭，就去幫張楚了。

    師父那人，平時看著冷靜，實際上也會發(fā)脾氣的?！?br/>
    “不會。”

    張嵐心中也怕，帶著一種做了壞事要去自首的心情，還有種女婿見丈母娘的天然畏懼感，但他不能表現(xiàn)出來。

    這是身為一個男人的擔(dān)當(dāng)，得在小媳婦彷徨的時候，做她的支柱。

    “別怕，一切都由我來頂著。”

    張嵐抱著玄魚的肩膀，對她低聲說：

    “不管結(jié)果如何，本少爺都不會放手的，想來，夫人再怎么惱怒，也得給天下高手們一個面子，如今本少爺可是和他們一起做大事的。

    最多受點折磨，性命無憂?！?br/>
    玄魚點了點頭。

    她也抱著張嵐，幾息之后，語氣低沉的說：

    “若是師父不同意，那我就不做巫女了，和你一起浪跡天下，就入沈大哥的忘川宗，若師父非要強留，麻煩事就落在沈大哥那邊了。

    反正他武藝高強，想來也是不怕的。”

    “嗯，就是如此?！?br/>
    張嵐唰的一聲打開黑扇，說：

    “沈秋身為宗主，總要為我們這些門人撐腰的，他如今也是武君寶體已成，入了天榜，是天下有名的高手了。

    本少爺身為忘川宗長老，若是被拘禁在苗疆，于宗門名聲也有大礙，沈秋不會坐視不管的，我可是他兄弟呢?！?br/>
    這小夫妻三言兩語，就把沈秋安排的明明白白。

    盤坐在履仙觀中的沈秋，耳朵動了動，卻是一臉無奈，聽的清楚又如何？難道出了事，就真的要把這兩個家伙丟下不管？

    “你就真的任由他們這么去？”

    在他身后，一身素衣的林慧音低聲說：

    “要不，你也隨著他們一起過去，若是夫人發(fā)怒，也好護著他們?nèi)矶??！?br/>
    “我走了，這武境如何維持？”

    沈秋說：

    “夫人那邊事關(guān)天下大勢，咱們這邊卻也不能馬虎，你且放心吧，張嵐這家伙，看著浪蕩不靠譜，但心里是有算計的。

    他敢和玄魚回去，敢一力擔(dān)起勸說夫人相助大楚的職責(zé)，就說明他心里已是十拿九穩(wěn)。

    我輩，只需在臨安看著他表演就好了。”

    林慧音點了點頭。

    她說：

    “夫人所求，全天下都知道，或許帶去張莫邪的消息，真能讓夫人回心轉(zhuǎn)意，但張楚那邊，也不可能按兵不動。

    或許，他也會帶去同樣的籌碼。”

    “不！我家姑娘，對人心還是認識不足?！?br/>
    沈秋搖了搖頭，輕聲說：

    “夫人要的，可不是那個...若是張楚真以為帶去他父親的消息，就能換來夫人相助，那可真是要讓沈某，笑掉大牙了。

    耐心等待吧，張嵐不會讓我們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