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城市的氣溫毫無緣由的猛然回升。(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陰雨綿綿被溫煦的陽光所替代。活在城市里的人總說：“長沙只有兩個季節(jié)—夏季和冬季。言下之意即是城市非冷即熱。冬日陰風(fēng)陣陣，寒冷刺骨，而夏日則烈日炎炎，悶熱難擋。夏季時，大家口口相傳非洲留學(xué)生在長沙中了暑，以此自嘲。但夏日里偶然的雨天和冬日里偶然的晴朗，給這樣難熬的季節(jié)舒緩了節(jié)奏。一切開始變得愜意無比。

    我開始換上一些輕松休閑的衣服，穿普通的跑鞋，在城市不同的地方閑走。江邊散步的人多了起來，街上購物的人也增多，過了年歲的老人在街頭巷尾下象棋，阿姨們則聚在公園里唱花鼓戲。

    我和曼兮見面的次數(shù)也漸漸地多了起來。有時候一起在中南大學(xué)本部里面散步，看池塘里的魚兒，如果興致好，就從小路爬上岳麓山；有時候一起坐上公共汽車，過江，走過太平街，又右轉(zhuǎn)到江邊的杜甫江閣；或者是騎著自行車過猴子石大橋，經(jīng)過鐵道學(xué)院，最后到植物園?？傊褪沁@樣漫無目的或行走或騎行在城市里，說話也不多，戴上耳機(jī)各自聽自己的歌，看見一些獨特的人或事物就停下來，一起觀看。這幾天的日子里，她的情緒仍舊不夠穩(wěn)定，但至少已經(jīng)給人一種樂觀之感。偶爾的一笑，也顯得真實而迷人。唯一的一次大哭是在一起騎車途中，正經(jīng)過月亮島。那時正是黃昏，夕陽西下。城市及月亮島上的枯草被灑上一片金黃。那金黃像是在燃燒一般，透出一股火紅。但不多久，黃昏即逝去，太陽完完全全的落在了山的那頭。就是在這時，曼兮開始哭泣了起來。我們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看晚霞，她被一種情緒所觸動，而不由自主的哭泣。我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地抱住她，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安慰的程序每次都是一模一樣。但她哭泣的時間好歹沒有那么長了。我和她相擁在一片枯草邊的小路上，整個月亮島顯得荒涼，遺世獨立般的存在。曼兮停止哭泣，凝神望著夜空許久，然后我們騎上自行車，慢慢地回來。在回來的過程中，她摘掉耳機(jī)，和我并排騎著，隔很近的距離。她輕啟朱唇，告訴了我她哭泣的理由。

    在島上落日將近的氛圍中，她突然想，或許在三十六歲的那一年她會死掉。一直以來，她總覺得，三十六歲對于她是一個特殊的年歲，至于特殊在哪里，自己則也說不上來。但它就像一天中晚霞的那個時段，太陽剛要落到山的那一頭，而又在山這邊留下絢爛的光，那種光美麗至極，又匆匆而逝。這種晚霞將自己完全燃燒起來，把自己的美麗赤裸裸的留給世界。每每看到晚霞，她便為這樣的美而惋惜而驚嘆，好似她的一生也就是那下山之前的一撇光，讓世人留戀著。但這種感情不同于《金閣寺》里的毀滅，而是渴望著讓自己融進(jìn)美麗中一起消逝。她要的就是這種美。一種只有在女人三十六歲之前才可能擁有的美。

    回頭想，要是三十六歲還沒有死，她就去一個有一條不會斷流的河流的鄉(xiāng)下做一個家庭主婦，有一個大大的書房和一張大大的床，平常便陪孩子看書，為家人去河邊洗衣服，然后提個竹簍，沿著河一直走下去，去趕場為家里的晚餐添兩個新鮮菜。然后就那樣老去。

    “我老了肯定又丑又孤寂?！彼f。

    “我想你會永遠(yuǎn)美下去的。”

    “我倒明白，怎么都會老的?！?br/>
    “不要愁老之將至，你老了一定很可愛。而且，假如你老了十歲，我當(dāng)然也同樣老了十歲，世界也老了十歲，上帝也老了十歲，一切都是一樣。我愿意舍棄一切，以想念你終此一生。”

    “這話不是你說的吧？”

    “朱生豪給宋清如的情書里面的話?！?br/>
    “你倒喜歡記這么些不正經(jīng)的話，不過總是讓人蠻開心的了。

    我想到她說的三十六歲的死亡，一邊想象她三十六歲時可能的樣子。有皺紋了吧？會不會變胖了？ru房會不會下垂？奇怪，女人三十六歲該是個什么樣子呢？一點概念也沒有。曼兮也會變成三十六歲？三十六歲是一個女人美麗的頂點嗎？三十六歲之后，女人無論如何得走下坡路了？為什么因此而想到死亡？我一邊騎車，一邊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為此，把她丟在身后一段距離了也沒有知覺。等轉(zhuǎn)頭右望，不見她的蹤影，心里一嚇，把車轉(zhuǎn)頭，看見她安詳?shù)牟戎?，正一點點的靠近我。

    *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們一起走在大街上，穿過那些如潮的人群?？諝庵杏兄?xì)密的水滴。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空暗黑一片。

    我和她肩并肩，走到湘江邊，看冬日里寒冷的幾近枯萎的湘江。湘江里橘子洲頭的**雕像也強(qiáng)忍著寒冷，保持穩(wěn)定的姿勢，以其威嚴(yán)，供世人瞻仰。江邊行人稀少，只有那幾座奇形怪狀的銅雕塑一動不動的佇立著。一路上曼兮顯得有些心事重重。說話時前后不能統(tǒng)一，回答時尋找合適的詞語總顯得困難。要上臺階時，步子只能跨一半，差點摔倒。我試著問她出了什么問題，她搖搖頭，走了很久才告訴我‘噩夢連連’四個字，然后再沒有了下文。我們在江邊的欄桿上坐了很久，她的心情漸漸的變得輕松些。從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變得自在愜意了不少。一會兒把有關(guān)‘欄桿拍遍’的詞全部背了出來，又說到自己極喜愛納蘭容若的詞。我說《塞上詠雪花》里有句詞記得深刻‘不是人間富貴花’。她說她也愛這句詞。她又把納蘭的《木蘭花令》、《浣溪沙》、《蝶戀花》等一一背了出來。當(dāng)她背納蘭詞的時候，我望著她，看到她的眼里有一個清麗的世界。那個世界一塵不染，近乎無限透明。曼兮到底有多少個樣子呢？

    背完古詞，我們離開欄桿，曼兮變得腳步輕快，又輕舞一般。我和她從江邊走回學(xué)校，一路上有說有笑。已經(jīng)是夜里十一點半了。一些外國留學(xué)生成群結(jié)隊的從外面歸來。斜對面的燒烤攤上還有一些顧客，他們吃著燒烤、喝著啤酒、劃著拳。但在她學(xué)校的那邊街上，卻沒有了什么行人的蹤跡。

    “實在是想聽你唱歌來著。”我說出了相識之初就有的愿望。

    “真那么想？”

    “嗯。一直想。”

    “今晚很晚了。”她說了這么一句，卻并沒有說要離開。而是問了我一句，“想聽什么呢？”

    “你愛唱的都好。”

    “陜北名歌，可好？”

    “當(dāng)然?！?br/>
    “太單純了。那種生活也太美了。我一直想去的，卻未能去成。”

    “陜北?”

    “嗯?！?br/>
    說完之后，她便環(huán)顧一下街的四周，然后把目光聚回來，清了一下嗓子，開始唱《山丹丹那個花開》。

    我從來沒有在現(xiàn)實中聽過那么美妙的歌聲。只怕以后的歲月里再也不會聽到。那種歌聲就像從白云里發(fā)出來的，又隨著白云飄著，而聽者，卻也躲進(jìn)了白云中，進(jìn)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我把雙眼緊閉，放松心情，在腦海里想象迷人的陜北，花開遍世界、黃土地、秦腔等一股腦的印象全浮現(xiàn)了出來?？墒牵€是不足以描述那種歌聲。音域在高低和寬窄中自由轉(zhuǎn)換，音色如吳越小巷里細(xì)細(xì)的水滴。還有呢？只有身臨其境，被歌聲環(huán)繞，才能感受到的稻穗般的飽滿、云朵般的清幽、烈焰般的炙熱。

    她把歌唱完，問我一句：“好聽嗎？”可是沒有等我回答。她又繼續(xù)唱了兩首?！短m花花》和《走西口》。只是這次，她把嗓音稍稍壓低了一些。我睜眼看她，她閉著雙眼，右手有節(jié)奏的動著。她唱歌時，像一個沉入了夢鄉(xiāng)的孩子。她躲進(jìn)了自己的世界里，忘掉了世界。而歌聲卻以它自己的生命綻放著。歌聲像蕩秋千般的傳進(jìn)我的耳朵。我在深夜的街上聽她給自己唱歌，就像兩人一起蕩著秋千，而秋千旁的桃花也開了，甚至不用睜眼，就能看到屬于春天的美麗。

    空氣中有一絲冷意。偶爾的出租車從街上經(jīng)過。街的斜對面的燒烤攤傳來一些烤雞腿的香味。其余的，便只有她的歌聲。她就那樣站著，我靜靜的看著她，聽著她。

    “唱的不好吧？”唱完后，她擔(dān)憂的問到我。

    “想象一片薰衣草花海，躺在其中，望著湛藍(lán)無比的天空?！?br/>
    “有那么美？”

    “嗯，就想一直躺著，一直可以聽你唱歌?！?br/>
    “以后在一片空曠的自然的原野里再為你唱，好不好？只有那樣，我才能真正的去唱歌。小時候和妹妹就那么唱來著，再也不會有比那更加開心的事情了。”

    “我會永遠(yuǎn)的等著那一天的到來?！?br/>
    “陜北是不錯吧？”

    “好極了?！?br/>
    “哪一天我神經(jīng)兮兮的想你陪我去，你會嗎？”

    “那我一定也會神經(jīng)兮兮的就陪著你去了。

    “真好。比陜北本身還好?！?br/>
    我們在宿舍樓下告別，她先轉(zhuǎn)了身，往宿舍樓走去。我目送著她的背影離開。也許她是山野里的精靈呢，我兀自的想著。然后找了一個臺階坐下，只想在腦海里把她唱歌時的所有情景，她的嘴唇的微動、她的睫毛的閃動、她的美極了的歌聲，我把這一切都融進(jìn)我的腦海。

    “怎么還沒有離開呢？”這時，她出現(xiàn)在了我的腦后。

    “實在是不舍?！蔽殷@訝的回過頭望著她答道。

    “沉醉不知歸路?！?br/>
    “哈哈，誤入藕花深處?！?br/>
    “古人壞的可愛?！?br/>
    “你來找你唱歌時丟失了的靈魂？”

    “唱歌便忘了關(guān)門的時間。宿舍進(jìn)不去了。沒想到你還在的。”

    “或許知道你還要來的?！?br/>
    “看來我只得去住進(jìn)旅館里了?！?br/>
    “那，我去送你？”

    “嗯?！?br/>
    我們又走在街上，就在前方不遠(yuǎn)處找到一處街邊旅館。我們叫醒前臺的老板?？磥硎且驗楹瑫r段，生意并不好，老板烤著火爐，趴在桌上已經(jīng)睡著了。老板睜開惺忪的睡眼，檢查了我們的身份證，便帶領(lǐng)我們上了三樓，到305房間。打開了門，收了錢，便下去了。

    “對不起，只能讓你送到這兒了。”曼兮站在門口對我說道。

    “嗯。能理解?！蔽掖鸬?。

    “不會覺得我不近人情吧？”

    “當(dāng)然不會。”

    “因為我還相信著畫家總會回來找我的。不，不是相信，或者是期待。我想去找到他。我……對不起?！?br/>
    “希望你能睡得安穩(wěn)。”

    “有想和我睡覺的吧？”

    “嗯。你那么美麗，充滿著女人所有的魅力，所以.....”

    “害你愿望不能實現(xiàn)，只能抱歉了。不過你可以自由幻想我的?！?br/>
    “嗯，好。”

    “對了，我的小腹上有一顆小痣的。小腹很平坦哦，躺下也沒有多余的肉。是不是很好？”

    “再好沒有了?！?br/>
    “右邊胸部往下，大概十厘米的距離，就能找到那顆小痣。能想象出具體的位置？”

    “右胸往下十厘米嘛，保準(zhǔn)不會錯。

    “那就晚安哦?！?br/>
    “我會盡情想象的。好好休息?！?br/>
    我告別曼兮，離開房門，走到前臺，旅館老板猛然抬起身，用一雙銳利的眼睛望著我，我這才發(fā)現(xiàn)老板頭發(fā)禿了一半，樣子很是好笑。我轉(zhuǎn)過身，飛快的離開了旅館。

    *

    夜里回來，果真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瞇起眼睛打開臺燈，看了半個小時的《九故事》。但眼睛一離開書本，剛剛看完的內(nèi)容就忘得一干二凈。明明已經(jīng)看完了兩篇，卻連故事的大概也想不起來。于是，索性丟下書，關(guān)掉臺燈，就那樣躺在床上。

    首先浮現(xiàn)的是曼兮的歌聲，清晰無比，辨識度極高，循環(huán)播放；隨之浮現(xiàn)的是她的面容，再浮現(xiàn)的是想象中的右胸下面的小痣。但浮現(xiàn)至此，就開始中斷。我試圖將想象力完全聚集到曼兮身上，去想象她身體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但想象之翼無論如何伸展不開。而且感覺到，想象有關(guān)她的那種事，總有些不地道。

    我忘掉曼兮，想起木心的詩來?！段壹娂姷那橛罚河绕潇o夜/我的情欲大/紛紛飄下/綴滿樹枝窗欞/唇渦，胸埠，股壑/平原遠(yuǎn)山，路和路/都覆蓋著我的情欲/因為第二天/又紛紛飄下/更靜，更大我的情欲。我記得第一次看這首詩的時候，我才十二歲。我看著詩里的每一個字，如雪花一般綴滿天空，我甚至看到木心的身影在靜夜里、在窗欞、在行走的路上，面對著情欲，寫下那些詩句。我想，情欲奇妙，眾生癡迷。我喜愛這首詩伴隨了整個的青春歲月。而且事實是，從那時起，許多的情欲就在我的心中爭斗。

    于是，我明白，無眠之夜，手淫又成了不可或缺之物。我胡亂的抓住一具幻想中的肉體，只有其大概身型，音容相貌都想象不出。但卻開始構(gòu)筑場景：在古戰(zhàn)場上，我是馳騁疆場的將軍，征戰(zhàn)半年歸來，皇帝出京城接見，封萬戶侯，賞黃金土地?zé)o數(shù)。領(lǐng)取獎賞后，就偷偷的去了公主的閨房，公主對我中意許久，此刻，她正在熟睡，均勻的鼻息像是在呼喚我。夜里的她美若天仙，顯得安然恬靜。我揭開她的被子，一個美麗絕倫的胴體馬上展現(xiàn)在我的面前，那是無可挑剔的天使般的胴體！潔白如花，光滑如玉，房微微的動著，飽滿而又柔軟，腰身細(xì)若柳枝，我深深地在她的腰上留下了一個吻。視線往下，移到了她的叢林深處，在稀疏的柔軟的**下，是深深的漩渦，是無底的黑洞，是溫?zé)岬姆涿邸⑹撬谐錾退劳龅脑慈?，是一切快樂和悲哀的終點。而此刻，它就將屬于我，我是英勇無敵的將軍。我進(jìn)入，一股熱浪向我襲來，緊緊地糾纏住我，我慢慢的融化，慢慢的融化，最后見到了天國的縮影。

    一泄而出后，迎來一股空虛之感。我躺在床上，思維渙散的要命，不知白天黑夜。摸到煙，點起煙來抽。有關(guān)將軍的幻夢破碎了，留下的是一個二十五歲仍獨自手淫的人。這樣的人毫無疑問是一個悲哀的人。等抽完煙，我躺下，想到大江健三郎在他的《十七歲》中曾寫過的句子：但從恐懼的漫漫長夜中哪怕極其短暫地逃脫出來的唯一辦法就是手淫。當(dāng)我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我就如基督教徒看到《圣經(jīng)》一般，充滿了敬仰。十三歲第一次手淫后，我以為手淫對身體有害，于是極度的害怕著手淫帶給我的身體的焦灼。每次自我不能控制的手淫之后，總陷入無盡的悔恨。后來在醫(yī)學(xué)書店里看了性學(xué)醫(yī)書后，知道對手淫的負(fù)罪感才是最有害身心健康的，從而獲得了充分的解放。而與此同時，想到大江先生、郁達(dá)夫先生等許多為人們所銘記的人也有此癖好，我就更加覺得心安理得了。

    今晚，我又拉出了大江先生的句子，用以安慰自己空虛之心。句子像音符。而手淫，像是田園詩。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