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年又失眠了。
他躺在病床上瞪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他一整天都病懨懨的拒絕其他人探視,醫(yī)生過來詢問病情也是蔫蔫的。他窩被窩里想了很久,宋晗昱今天上午跟他說的那些話就像是電話答錄機里的留言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回放。
“你已經(jīng)二十四歲了,宋嘉年,你以為還是高中那會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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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我們給你料理學校的事,你是不是準備什么也不做,就讓謠言越傳越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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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這么幾年你見識的人和事多了能有點長進,沒想到還是原地踏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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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爸媽,沒有我和褚文山他們,沒有這個姓氏帶來的權利,你還能做什么?你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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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時候才能真的像個成年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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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年深深閉上了眼睛,他整顆腦袋因為這些話冒出來了太多東西,已經(jīng)忘記的,還銘刻著的,正在發(fā)生著的,很多很多。
他想著他十二歲來到這個城市,就像闖入大觀園的劉姥姥,然后他便在這個干燥大風沙,每天都熙熙攘攘的城市生活了十二年。十二年,經(jīng)歷巨變,從懵懂孩童成長為奔三大男人。在這十二年里,他很少離開,偶爾出境都是假期跟著父母去旅游,然后就是司機帶著回云南老家看阿姆和阿哥,后來宋家出錢讓阿哥在鄉(xiāng)鎮(zhèn)里盤了店面做點小生意,買了房子,宋嘉年再去探望的時候,阿姆便叫他以后不要常走動了,學習要緊。
他不知道阿姆為什么要這么說,只感覺阿姆越來越陌生了,阿哥的面貌也漸漸讓他認不得。那之后他越發(fā)不喜歡出門。
他在北京讀面積寬廣,學生人數(shù)卻稀少的貴族初中。他用了一整個暑假的時間苦讀,終于直接越過初三跳級上高一,和宋晗昱一起讀高中,然后認識了褚文山一群人,雖然認識初期被排斥被欺負得很慘,但最后他們還是混在了一起,那之后他便不再需要交其他朋友了。
京城真正上流社會的圈子太小了,小到一有點風吹草動所有人都能在當天茶余飯后拿來當談資。而宋嘉年卻是生活在比這個小圈子更小的圈子里。下面的人高攀不起,同等級的早被宋晗昱等人篩選在外。在他的生活里,熟悉的只有父母,哥哥們,傭人。他不參加學校社團,不和任何陌生人拉幫結(jié)派,也從來不會吵著要去圈外的世界。在他看來,有這么多人已經(jīng)足夠了。他上學,只是想和哥哥們一起去學校而已。他想念財會是因為想做宋晗昱的助力,他去讀Q大建筑是因為宋晗昱想讓他去,只是沒想到念著念著卻是真念出了興趣和感情。
宋嘉年細細想著他的人生軌跡。
初中兩年初來乍到不敢邁出一步,高中三年正式確立生活圈,而大學的七年,他忙著打工忙著繁重的專業(yè)課忙著擠時間看財會書籍忙著宋梅讀大學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他哪有時間拓寬交際,最多認識了一起住的幾個室友。
京城很大,但是宋嘉年的京城卻小的可憐。而正因為小,所以相安無事。
這么多年來,除了高中時期發(fā)生過不好的事,其他時候他活得實在太過如意太過順暢。有麻煩了,找哥哥,哥哥們解決不了找爸媽,沒有什么解決不了。他根本就不需要擔心學習之外的事。所有人都在他背后為他保駕護航,他漸漸已經(jīng)習慣這種一帆風順。
他學習成績很好,但很多人情世故都不懂,因為父母寬大的翅膀讓他不需要懂。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在努力長大,努力做一個獨立的人,也想努力讓周圍的人滿意。但,他其實一直都沒有擺脫心底里對父母,對哥哥們的依賴。他知道受委屈了,打個電話就會有人來安慰他,受傷了,有人關心他幫他收拾爛攤子,他可以肆無忌憚地進酒吧喝酒,喝醉了和陌生混混打架斗毆。他對于項目失敗耿耿于懷,怪罪這個怪罪那個,給陸紹元擺臉色,不耐哥哥們在病房外面吵吵嚷嚷。
因為這是京城啊,有宋家,有宋梁瀚先生和齊女士,有宋晗昱,有褚文山,有太多為他消災解惑的人了。
宋晗昱說的沒錯,在大學里混了這么多年,他真的一點長進都沒有。
宋嘉年不禁露出一抹苦笑,長長嘆一口氣。
或許,真的是時候離開庇佑的羽翼了,繼續(xù)呆在京城,他可能一輩子都長不大。
但是他又該怎么跟爸媽開這個口?怎么悄悄離開這個城市?他又能去哪?
宋嘉年慢慢睜開了眼睛,褐色的眼瞳平靜如水,淹沒了一切暗涌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