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四十二夏夜微醺

    華燈初上，繁夜星點。

    京城大街一串紅幽幽的燈籠隨風(fēng)搖曳。渲染出陣陣酒香糜奢的氣氛來，引得匆匆路過的歸家人都忍不住停駐腳步，尋思著要不要喝兩杯再走。

    鑲月樓地處京城腹地，來往的達(dá)官貴人極多，門口迎客的小二也練就了一副火眼金睛，看到不遠(yuǎn)處徐徐而來的三人，打頭那一個模樣極為俊美的年輕公子正是右相府中的孫少爺，身旁兩個公子雖是生面孔，可氣度同樣不凡，知道是大主顧上門了，趕忙屈著腰迎了過去。

    “諸葛少爺，還有這兩位爺，晚上好?。∪龢堑挠穹甏喊鼛€空著呢，這邊請，這邊請！”小二一邊說，一邊望了望諸葛不遜身邊的兩個公子，暗道這三人一出現(xiàn)，真可就奪了所有的光彩。

    諸葛不遜擺著相府孫少爺?shù)目顑?，淡淡道：“走吧，前頭引路?！?br/>
    旁邊的兩個公子，當(dāng)然一個是唐虞。另一個，便是女扮男裝的花子妤。

    易釵而弁的花子妤一身玉色輕袍，將長發(fā)高束，一副眉目清朗的樣子，加之身量頗高不輸一般少年男兒，又故意擺出幾分灑脫倜儻的神態(tài)動作來，所以裝作男子倒也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

    正因為是女扮男裝，子妤更顯得模樣清俊，加之跟在諸葛不遜和唐虞的身邊，一路上三人步行而來，惹得路邊好些小媳婦兒小姑娘都透過門縫直直打量，以為京中那家權(quán)貴的小公子出來了，紛紛含羞低語，眉目含情。

    之前唐虞本不愿子妤以男裝招搖過市，但子妤卻極歡喜，說若是女裝跟著兩個男子出門不便，加之諸葛不遜在一旁相幫，也就成了現(xiàn)在三人成行的場面了。

    進(jìn)入這玉逢春的包廂之內(nèi)，諸葛不遜隨手丟了個碎銀子給那小二：“取些清淡精致的菜色來，再配上一壺陳釀花雕。中間不需要人伺候了，只在門口守著等吩咐即可?！?br/>
    “好咧！”

    暗道這諸葛少爺果然是個慷慨的主兒，小二趕緊接過碎銀子直往懷里揣，生怕掌柜的看到回頭找他要出來。

    三人隨意地用著茶，不一會兒，五六樣菜式清淡又不失精致的佳肴一一擺了上桌，小二先幫忙斟了酒，這才哈腰退下。只說有吩咐就敲敲桌子，自當(dāng)立馬進(jìn)來伺候。

    諸葛不遜今天心情果然十足愉快，平日可是鮮少沾這樣豪飲的，舉杯道：“來，先干為敬！”

    子妤和唐虞對視一眼，只好齊齊舉杯。

    火辣辣的感覺有些難受，子妤擺擺手，推卻道：“你們倆喝吧，我雖穿了男子服飾，酒量卻不及你們。”

    “也好?！敝T葛不遜掃了掃唐虞一臉關(guān)切的樣子，悶聲笑了笑：“唐師父不用擔(dān)心，子妤雖不喜歡飲酒，但酒量卻是極好的，輕易不會醉。”

    “是么？”唐虞眉頭微微一蹙：“我卻是不知的?！?br/>
    側(cè)頭笑笑，子妤想起從前，眼神中有些朦朧：“那會兒咱們常常一起吃窯雞，就有遜兒從相府捎來的一些青梅酒，都是極淡的，自然喝不醉。”

    兩杯酒下肚，諸葛不遜也話多了起來：“就是，子紓那家伙手藝極好?；鸷蛘莆丈跏蔷珳?zhǔn)，撥出來的窯雞皮黃肉嫩，汁水也足。當(dāng)時你們姐弟還戲言，以后從戲班退下就去開個館子，專賣窯雞，肯定比做戲伶掙得多！”

    “就是，就是！”子妤掩口一笑，甩甩頭：“那時候以為我不能登臺了，子紓唱武生又不比旦角那樣封賞頗多，所以早早就想好了退路。我還為此存了小一年的銀子呢，不過到最后也才十來兩，根本就不夠！”

    打斷了子妤，諸葛不遜擺擺手：“都說到時候我入股，你們姐弟出手藝便是，哪里需要存銀子！”

    “不過現(xiàn)在倒是不需要想那些了。”子妤話音一轉(zhuǎn)，頗有些感慨，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唐虞：“多謝唐師父替我出面，這才能正式登臺。以后的路還長，這一杯，我敬您！”

    先前唐虞聽著兩人的對話，絲毫插不上嘴，心下不禁有些唏噓：原來子妤的想法自己以前從未過問，也從不曾主動關(guān)心，更不如諸葛不遜這個外人了解那么清楚，更是多了幾分慚愧之意。

    眼看著子妤竟舉杯主動相敬，唐虞看著她，微笑道：“這一切都是你努力得來的。喚作旁人，若是做了塞雁兒的婢女，能堅持練功學(xué)戲一年兩年或許有可能。但一直堅持五六年，也只有你的?！?br/>
    “若非唐師父從旁鼓勵，我又豈能堅持到如今，這杯酒您是堪當(dāng)?shù)?。”說完，竟一飲而盡，不顧喉頭火辣辣的難受，勉強(qiáng)地沖著唐虞笑著。

    唐虞見狀也趕忙飲了這杯，夾起一塊雞汁釀豆腐到子妤碗里，有些緊張地看著她滿臉通紅又吐著舌頭的樣子：“快吃點兒菜吧?！?br/>
    “多謝唐師父。”子妤吃下這塊豆腐，感覺順氣許多，又飲了半盞溫茶漱口，這才不好意思地含笑道：“對不起，我就是喝不來這些烈酒，還是果子酒好些，又不醉人?！?br/>
    “那你多吃菜，陪著我們飲茶便是?！敝T葛不遜也不勸酒，極隨意地主動拿了茶壺給子妤斟滿：“你們師徒兩個并非是正式拜過的吧，這里咱們?nèi)齼撼跃普f話，何必那樣客氣。又是感謝，又是感激的，大家隨意些，只當(dāng)朋友相交，如何？”

    “也好！”子妤爽快的笑笑。

    倒是唐虞看了看諸葛不遜。只微微含著一分薄薄的笑意，并未多說什么，只充著子妤又道：“還有十來天就要回戲班，到時候你在前院兒上戲，許多事情都會不一樣。那只是一個開始，要吃的苦，受的委屈比在沁園做婢女更甚十倍百倍，你可要有心理準(zhǔn)備才是?！?br/>
    “我大概是知道一些些的?！弊渔テ鋵崒η霸簝荷蠎虻氖虑橹啦欢啵粡闹骨浜妥蛹偪谥辛私獾搅艘稽c兒。但兩人都是自己至親的人，不會說那些不好的事兒。但子妤畢竟是兩世為人，有競爭的地方就會有是非。哪里都逃不開這些，所以心里還是明白的。

    “到時候若受了委屈，你直接告訴”唐虞本想說“直接告訴我”，可想想覺得自己并非子妤親師，或許有些不好出面，便改口道：“可以找塞雁兒說說，她是戲班的四師姐，有些事情比我們做師父的出面還要管用?！?br/>
    子妤自然懂得唐虞是關(guān)心自己，感激地朝他笑笑：“嗯，弟子知道了?！?br/>
    “說了不談公務(wù)，你們卻偏偏繞著戲班的事兒說個不停！”諸葛不遜臉色微紅，佯裝不悅地喝下一杯酒，又替唐虞斟了滿杯：“要罰唐師父喝一杯才是！”

    “好，是我擾了諸葛少爺?shù)呐d致，該罰?！?br/>
    隨著幾杯酒下肚，唐虞的表情也逐漸柔和了些，不再和諸葛不遜過分的客套，捏著杯盞，極為爽利地一飲而盡。

    “你們喝著，我讓門口的小二去加兩個下酒菜?！闭f著，子妤起身來推門出去，卻左右見不著那說好在門口候著的小二。回頭瞧了一眼諸葛不遜和唐虞，見兩人之間的氣氛大好，并未注意到自己，便笑了笑，輕輕合上門，自顧尋著樓梯準(zhǔn)備去叫人。

    此時正是酒樓生意最好的時候，人來人往，幾個小二忙得腳不沾地，子妤也不怪先前那人留下話卻溜走了。

    這三樓的包廂倒是安靜些，瞧著左右都坐滿了客人的樣子，子妤只好拾級而下，準(zhǔn)備到堂下瞧瞧能不能叫到人。

    剛提了步子往下走，子妤眼前一晃，一個絳紫色身影的人突然從樓梯的轉(zhuǎn)角處露出了身形。那邪魅的眼神，玩味的笑意，分明就是子妤最不想見到的那人。薄殤！

    “咦你是”薄殤臉上有些微紅，身上也飄出淡淡的酒氣，他上下仔細(xì)一打量子妤，眼中露出一抹迷惘的神色來：“這位公子很眼熟，在下薄殤，咱們是否曾見過？”

    子妤見他并未認(rèn)出自己，心下一安，趕緊埋頭，壓低聲音道：“在下并不認(rèn)識公子，應(yīng)該是您認(rèn)錯了。對不起，請讓一讓！”

    薄殤側(cè)身，眼看著子妤半遮著臉往下走去，那明顯的纖腰一抹，翹臀微凸，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濃，卻沒有開口叫住她，只甩了甩頭，往上走去。

    等過了樓梯轉(zhuǎn)角，子妤稍微停了下來，仔細(xì)聽著身后有沒有動靜，倒是有一兩個客人上下了幾次，但并不是薄殤。

    看來他是真的沒發(fā)現(xiàn)注意到自己，還好，還好！

    子妤松了口氣，心想在這兒碰到他可不好，自己又是女扮男裝，他指不定又會說些什么難聽的話出來。

    一邊想，一邊步下樓梯，看到前頭那個迎面走來的小二有些面熟，正是先前領(lǐng)路的那個，子妤壓低聲音，開口叫住了他，簡單吩咐再弄幾個下酒菜來，這才轉(zhuǎn)身往回走去。

    哪知剛來到三樓包廂的門廊口，子妤就看到了一身紫衣斜倚在梁柱邊的薄殤，此時的他眼中含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正睨著自己，那表情仿佛再說“我逮著你了吧！”，害得子妤一個激靈，不由得背后寒毛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