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式親自去了趟掖庭,穿著黑衣的掌事一聽見消息就忙諂媚地小跑過來,余子式還沒瞧見人就聽見一道尖尖細細的嗓音?!案畲笕??掖庭掌事曹無臣拜見府令大人?!?br/>
“曹無臣?是吧?”余子式拍了拍那彎著腰的掌事,“別那么客氣,我今兒就是路過進來討碗水喝?!?br/>
“上水!”曹無臣忙扭頭拉長了聲音朝著里面喊,一邊低著腰尖著嗓子笑道:“大人這邊請吶,水這就來?!?br/>
余子式打量了兩眼曹無臣,只瞧見這位掖庭主事笑得連眉毛都跟著抖,賊眉鼠眼偏偏還耍得一手好機靈,難怪討人歡心,誰不喜歡滑稽卻又諂媚的丑角呢?余子式剛要走上臺階,曹無臣忽然猛地在階前跪下整個人伏在了余子式的腳前。
“曹無臣該死!曹無臣該死吶!”
余子式注視著這位掖庭主事的突然舉動,問道:“曹大人?你怎么了?”
“這臺階上竟然有灰,臟了大人的鞋子!曹無臣該死吶!”說著這位堂堂內(nèi)廷大臣伸手就去拂余子式的鞋子,動作輕柔小心到了極點。
余子式伸手把人扶起來,“曹大人,一雙鞋子而已,我還怕臟了大人的地方呢?!?br/>
“呦,可不能這么說?!辈軣o臣回頭朝著立在一旁幾位的宮女道:“去拿我的鹿皮襖子羊裘大衣來鋪地上,鋪滿!”他一聲令下,滿院的宮女都跑起來,片刻之間就鋪好了一條道。曹無臣這才小心翼翼拿袖子墊著手扶著余子式往里走,“大人,曹無臣鄙陋之人,待客之道卻還是懂的。讓大人久等了,大人快請!”
余子式看著那一地的細白絨,片刻后若無其事抬腳走了進去。很快就有個宮女端著碗水上來,烘漆碗里盛著滿滿一碗冰涼深井水。余子式接過那碗水,卻不由自主多看了兩眼那端水的女子。
曹無臣壓低聲音道:“大人,前些年犯了些事關(guān)進來的韓女子,聽說先前是個王室公主吶,大人若是喜歡……”
“不用了?!庇嘧邮降驍嗔瞬軣o臣的話,“讓她下去吧。我有幾句話想問你?!?br/>
曹無臣忙遣那女子出了門,恭敬地附耳在余子式身邊道:“大人可盡管吩咐!”
余子式輕輕敲著桌案,盯著曹無臣緩緩道:“我聽說前些年掖庭關(guān)進來個夫人,生了個孩子是吧?說來也巧,我同那夫人有些陳年的交情,她那孩子你多盡量多照顧著些,雖說是個罪臣之后,但到底是王族的血脈,你懂?”余子式明里暗里往血脈上扯,卻點到即止。
曹無臣瞬間明白過來,他點頭道:“大人放心,能照顧著的曹無臣定是用命護他周全。我這就派人去照看著些?!?br/>
“不用,那孩子前些天跑出來了,待會我親自給你送過來?!庇嘧邮狡鹕砀┮曋軣o臣,看著他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樣,他拍了拍他的肩,“這事有些復(fù)雜,你辦的時候小心點,動靜別太大?!?br/>
“大人放心?!辈軣o臣忙拼命點頭,“定不辜負大人所托?!?br/>
余子式把人扶起來,“好了,你也別那么客氣了,是我求你辦事,該是我給你道聲謝?!?br/>
“可不敢吶!”曹無臣忙重新跪下去,“給大人辦事,是曹無臣的福氣?!?br/>
余子式伸手親自把人扶到榻上,看著這位似乎腰板從未筆直的掖庭掌事的小心模樣,笑道:“曹大人是個通透人。”
“一介掖庭微末小吏,哪里比得上大人吶!”那曹無臣似乎聽了別人一句稱贊就渾身不舒服似的瑟瑟發(fā)抖。
“瞧你這一頭汗?!庇嘧邮絿@了口氣,“瞧見我這么不舒服?”
“大人喲?!辈軣o臣喊了一聲說著又要起身跪下。
余子式忙伸手按住他,“別折騰了,我同你開個玩笑罷了,那孩子的事就拜托大人你了。眼下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得先告辭了,曹大人不用送了。”笑著說完這一番話,沒等曹無臣說話,余子式就直接往門外走。
“大人!小心門外臺階吶!”曹無臣擔憂地喊道,接著朝院子里的幾個侍女吼:“你們幾個還愣著做什么?快上去扶著點大人!”
余子式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徑自走出了掖庭。
一直走出去極遠,身后追上來個小太監(jiān),硬是跪著送了余子式件東西,送完就一溜煙跑沒影了。余子式隨手打開盒子看了眼,是雙精致墊絲的鞋子,大小尺寸與余子式絲毫不差。
余子式輕輕笑了笑,沒說話。也就是彎腰彈灰塵那么一兩眼的功夫,曹無傷就記住了他的腳大小。
掖庭曹無臣,是個狠角色吶,果真百聞不如一見。
余子式想起幾件事,掖庭關(guān)押受刑的貴族與親屬,前些年嫪毐與趙太后私通,造反后被關(guān)入了掖庭。據(jù)說嫪毐的那些親屬女眷便是這位曹大人料理的,孕婦破腹取出胎兒親手熬成湯灌下,稚童串成一串放在火上炙烤,老人剜去雙目砍去四肢嚎叫而死,年輕的女子更是凄慘得無以復(fù)加。自那之后,曹無臣的名字便跟著他的手段徹底傳開了。
但也還是這活活摔死太后與嫪毐私生子的曹無臣,在所有人都背棄趙太后時違抗圣意暗地護著日日以淚洗面的趙太后。趙太后與秦王和好之后,他在內(nèi)廷愈發(fā)如日中天。
這大秦政壇,站錯隊玩死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世上就沒有不敗的權(quán)臣這一說,呂不韋如日中天,死在了陽翟;白起威震朝野,被賜死在荒郊;若說這政治是一場驚天賭局,那滿朝文武都在賭,賭贏了是權(quán)勢富貴,賭輸了一局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唯獨曹無臣自開局以來,未嘗一敗。
余子式捏著那雙鞋子,緩緩?fù)刈摺?br/>
都說曹無臣厲害,厲害在哪?連李斯都對自己失了興趣,唯獨這位到處趨炎附勢的酷吏緊緊盯著自己,這一場賭局,他明明還沒到下注的時候,那人卻已經(jīng)嗅到了風頭。
這位曹大人,不可小覷啊。
余子式記起呂不韋生前的一句話:誰都只道秦宮有條走狗叫曹無臣,卻都忘記了當年武校場長□□山河的曹左更。
誰又想得到,這位說話跟太監(jiān)一樣,腰桿永遠挺不直的鼠輩小人,其實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武將世家出身吶。
……
余子式一路慢慢走回自己的處所,推門進去時,發(fā)現(xiàn)胡亥正赤著腳站在地上看著架子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書簡。聽見聲音,胡亥回過頭看著余子式
余子式攏袖走過去行了一禮,“殿下?!?br/>
胡亥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我要回去了嗎?”
余子式伸手從地上拾起鞋子蹲下給胡亥穿上,他輕聲道:“殿下,一切都會沒事的?!?br/>
胡亥低頭看著余子式,忽然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了那個身影。
余子式的動作一頓,他感受到那孩子輕微的顫抖,也感受到了那孩子的小心翼翼,到底還是個孩子而已。心中嘆了口氣,余子式伸手輕輕拍了下胡亥的背,半是憐惜半是安撫。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那聲音極輕,卻掩飾不了其中的希冀。
余子式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從書架下抽出一卷書,遞到了胡亥的面前。
胡亥的頭更低了些,“我不識字?!?br/>
“我會教你。”余子式把那卷書鋪開,“殿下,你回掖庭之后,我每夜會過來教你識字?!彼⒁曋ヒ凰查g亮起來的眼睛,緩緩問道:“殿下愿意學(xué)嗎?”
“我……我愿意?!焙ニ坪踹B話都說不完整了,他仰頭盯著面前人的臉,一瞬不瞬。
“可是殿下不能告訴別人吶?!庇嘧邮綄⒑ケУ剿献?,“無論是誰都不能說啊。”
胡亥咬著唇,用力的點了點頭。余子式伸手將手上的書放到胡亥面前,“時間還早,我先教殿下一會兒,然后殿下自己帶著書回去溫習(xí)可好?”
“好?!蹦锹曇魤阂种嗟那榫w。
余子式暗自嘆了口氣,指著手里的書一個字一個字教了起來。秦朝人識字時先生其實不會教詩經(jīng),但余子式這兒也沒有什么像樣的教輔材料,詩經(jīng)里重復(fù)的句子很多,反而方便了胡亥識字。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庇嘧邮捷p輕念了一遍。
胡亥跟著念了一遍,他的聲音沒有一般孩子的稚氣,反而有些低沉,咬字很準。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薄靶羞~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薄爸艺咧^我心憂?!?br/>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
余子式親自帶著胡亥回了掖庭,不出所料曹無臣已經(jīng)帶人在門口候著了,瞧見余子式走過來曹無臣忙低頭道:“參加府令大人?!?br/>
胡亥抱著那卷書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哭鬧。
余子式將人交給曹無臣,離得最近時他壓低聲音附在曹無臣耳邊道:“拜托曹大人了?!?br/>
“大人放心?!辈軣o臣低著腰笑得極為諂媚。他伸手輕輕攬過胡亥,極為慈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這多伶俐的孩子吶!”
胡亥下意識皺了下眉,卻又立即掩飾了過去。掖庭里大大小小的人太多,而曹無臣畢竟是掖庭主事,胡亥常年被關(guān)在小院基本沒見過曹無臣。從第一眼起,他就發(fā)自心底不喜歡面前這個明明笑得極為慈愛的人。
余子式點點頭,“曹大人,我還有事,告辭了?!?br/>
曹無臣忙上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大人慢走,萬事有我曹無臣,大人且放心?!?br/>
余子式這才轉(zhuǎn)身離去,他身后被一群人圍繞著的胡亥死死抱著懷中的書簡,未發(fā)一言。他注視著那道修長的身影,眼中是與年紀極為不符合的幽深。
待到余子式的身影徹底不見,曹無臣才緩緩站起身,他掃了眼胡亥,淡淡吩咐了一句身邊的宮人,“帶他回去,把原先院子里的宮人處理干凈了,換一批上道點的。”
那宮人壓低聲音道:“大人,原先院子里有幾個韓國王卿。”
“院子里不是都有口井嗎?誰沒有個失足的時候?!辈軣o臣摸著腰間的吊墜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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