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圍追堵截
襲擊方向來自左右側(cè)兩個方向，船上兩排交替弓箭手跪在船舷開弓勁射。
船上桅桿、船幫子，甚至船帆上都插滿箭。
情況萬分緊急，雷一諾讓船上的人全部退回船艙。
時值午時，一般吃漕水賊不會在白天下手，此番遭到襲擊定是那金獾寨司馬嘯林派出的追兵。
“降帆，改人力驅(qū)動踏板全速前進，甩掉他們。”雷一諾身經(jīng)百戰(zhàn)，他快速做出了第一步反應(yīng)。
烏子虛隔窗瞭望，來犯船只并不大，船身下到江水里很淺，這是一種叫做千里船的快行船。沒有帆櫓，只靠人工踏板前進，速度是普通帆船和櫓槳船速度的一倍。
觀其船身顏色和射手裝扮，系漕幫兄弟無疑。他跺了跺腳，詼諧的罵道：“媽的，這江湖地方斜，說王八來了個鱉。不是青龍頂?shù)?，是浪里白鯊過江龍的人！八成是司馬嘯林飛鴿傳書，讓過江龍派人在江面上設(shè)伏堵截。”
柳云橋道：“烏大俠，對手是什么船？大不大？”
“就是兩艘沖鋒快船，無漿擼和帆，全靠人力踏板，但是速度很快。過江龍的老巢在虎鯊礁，來自南洋，是最長水戰(zhàn)分支堂口分舵主，每次水上劫鏢都是以速度取勝?！?br/>
烏子虛剛說完，一支利箭迎面飛來，他側(cè)身后退一把抓在手里。端詳了箭銘：小篆書寫的“過”字。
他的判斷沒錯，來者正是虎鯊礁過江龍部下。
雷一諾道：“跑不是辦法，船大載重貨，跑不過人家小快船。耗著躲著更不行，萬一對方放火箭那就同歸于盡了?！?br/>
烏子虛考量當(dāng)前局勢，冷靜地說道：“所謂投鼠忌器。他們主要目標是船上的貨，因此不會放火箭。我們有兩個應(yīng)變辦法，一個辦法是我們放火箭反制對手；第二個辦法就是撞沉他們。”
“那我們船身不也要受損嗎？不如我們各個擊破，直接沖過去靠近之后殺過去，干掉一船，再干掉另一船?！崩坐Q說出自己的戰(zhàn)術(shù)思路。
烏子虛自信地解答眾人疑慮：“我觀察敵我雙方船身，我們是雙層樓船，內(nèi)置橫隔艙，船幫子全部用鐵板加固，即使底層破損也不致沉船。以大壓小，我們完全占據(jù)上風(fēng)。”
柳云橋沉思了一會，說道：“雖然我們寶船勢大力沉，完全可以撞毀敵船，但是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用此下策。我建議用火攻，再派水手鑿穿對方船底，雙管齊下，敵人就不攻自破。”
“不愧是水軍標統(tǒng)，此計甚妙，可行！”雷一諾一錘定音。
四名水手，腰里別著榔頭和鑿子，分別從兩個方向下水游到江里，潛入深水區(qū)，快速游到對面船底下部。
柳云橋命人取來桐油，在箭頭子上纏上棉布，蘸上桐油。眾人也跟著炮制，不一會兒就制作了上百支火箭。
柳云橋和鏢師郭蓋開弓搭箭各守一邊，身后配備二人點燃火箭。
只聽見“嗖嗖嗖”的箭如雨下，精準釘在了賊船幫子上，扎到船舷上，有的直接射中水賊身上。
不一會兒火勢蔓延開來，伏擊的船變成了火船。
江面上飄起了很多零碎的木屑刨花，伴隨著水面上咕咕的水泡泛起，敵船正在逐漸下沉。船上水賊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情急之中紛紛縱身魚躍入水。
雷一諾趕緊沖向船頭，抄起長弓朝水里連連射箭，柳云橋和郭鏢師的箭也紛紛射向水里。
箭雨之后，江面被血水染紅，十幾具尸體漂在水面，隨著江水波濤起伏搖晃。
宗若璞被這一幕慘烈的水戰(zhàn)驚呆了，自小聽雷伯伯講了很多驚險刺激的走鏢故事，今天可算是眼見為實。
她心地純良，這樣的場面令她感到無比恐怖和感慨：“唉，何苦呢，年紀輕輕，干什么不好，非要當(dāng)吃漕的水賊。這下可好，葬身魚腹，死的好慘?！?br/>
雷雨道：“這些該死的水賊，死不足惜，個個都該殺！”
宗若璞悠悠說道：“身逢亂世，大凡是有一點點出路都不會走到這一步的，誰都不會去做水賊強盜，九死一生，下場悲慘。令家族蒙羞，死后做個孤魂野鬼，還進不了祠堂和祖墳山。所以說，這些人其實也是可憐的人，他們不過是聽人差遣，奉命行事罷了，真正的大壞人是讓他們走投無路的人，還有操控他們的土匪頭子。”
雷雨有些不耐煩，眼珠子朝她轉(zhuǎn)了一下，說道：“好了好了，就你菩薩心腸。才從賊窩逃出來，就同情這些壞人干嘛？你不殺他，他們就會殺我們，總不能我們都去死了殉道陪葬吧，就是我們死了也不掰不清這個理?！?br/>
“你說的我懂，不過是感慨一下。第一次看見這么些個死人，心里害怕而已。姐姐，我們快進倉里躲躲吧?！?br/>
宗若璞忽然想到雷雨為了自己，做出了太大犧牲，心里對綠林大盜和水賊都恨之入骨，便不再爭辯，拉著雷雨往船艙里奔去。
基本是有驚無險，虎鯊礁的過江龍的賊船被擊退，水賊跳江被亂箭射死。
但是烏子虛并不放心，他告訴雷一諾：“總鏢頭，過江龍乃是漕幫七十二路水賊之王，天下第一江洋大盜。水戰(zhàn)實力遠在司馬嘯林之上，區(qū)區(qū)兩艘快船只不過是江上探子投石問路而已，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后面肯定還會有更大股的賊寇偷襲。”
柳云橋道：“看來這趟鏢可真是兇險多變，看來我們必須靠岸補給食物和防守軍資才是，要不然再遇到敵船來襲，我們可救彈盡糧絕了?！?br/>
雷鳴道：“我的判斷是過江龍不想淌這潭渾水，只是賣給司馬嘯林一個面子，小股賊船偷襲一下?！?br/>
烏子虛道：“四大賊寇互為照應(yīng)，彼此首尾。加之背后可是漕幫玄圭盟經(jīng)營籠絡(luò)，使得原本分散之盜賊得以凝聚，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烏大俠所言極是，眾人然之。
江風(fēng)凜冽，鏢船全速前進，雷一諾命人降下鏢局旗幟。自從玄圭盟掌控漕幫七十二路水賊，不可一世的兩大黑幫虎鯊礁和金獾寨更加有恃無恐，鏢門規(guī)矩和江湖道義早已煙消云散。
對于兩大賊窩集中的水道，鏢局的名號起不到任何震懾作用，江湖切口和撩春點喊話也是多此一舉。
要順利通過，只能靠真刀真槍真功夫。
雷一諾的心里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他感嘆道：“諸位，當(dāng)今世道，規(guī)矩沒了，人心變了，所謂“盜亦有道”不過是我們這代人和上幾代人的集體回憶罷了。漕幫幾百年，都是恪守江湖規(guī)矩的典范，可是目前呢，幾百年的鏢匪契約被這個所謂的玄圭盟壞了，往后鏢行越來越兇險啊?？磥硎且~死網(wǎng)破了！”
柳云橋一聽，也是憂心忡忡，面帶憂慮。
雷一諾藝高人膽大，亦是鏢門翹楚。至于江湖傳說的“平頭哥”司馬嘯林和“浪里白鯊”過江龍之兇殘狡猾和武功之高，他有過顧慮并不怯懦。幾十年來，他倒是一直想會會這兩位黑幫大盜。
其時，已是日落西山。雷一諾吩咐鏢船全速前進，加強守備。并將五條鏢船依次排成隊伍，彼此照應(yīng)。
2、心有余悸
鏢船行駛在江面上，湍急河面已過，此時風(fēng)平浪靜。雷雨前半夜一直未能入眠，窗欞上呼呼的江風(fēng)吹得她心緒不寧，心煩意亂。
楚天宦猙獰yin 蕩的面目不時縈繞在腦海里，并不大的床仿佛變寬闊了，她翻來覆去，內(nèi)心惶恐不安。
身體的疲乏令她渾身酸軟無力，折騰了很久很久，才漸漸進入似睡非睡的迷糊狀態(tài)。
因為煎熬，這一夜變得格外漫長，恍惚中不知道做了多少個夢。昔日的少女夢總是色彩斑斕，春花秋月，萬紫千紅。
忽然，一個幽靈般的高大黑影在靠近她，那幽靈猙獰恐怖，笑容邪惡，一雙黑手如同兩只巨大的鉗子卡住她的脖子，緊接著一聲放蕩得意的笑聲仿佛地獄的喪鐘漸行漸遠。
此時的她更加弱小無力，如同一個嬰兒橫放在一個諾大的雙人床上。
她脖子被卡住，上身被幽靈沉重的身軀壓制無法動彈，只有腿可以狂野亂踹亂蹬。
她想掙扎可是根本沒有力氣，無法動彈；她想喊，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能扭動著身體，跺著腳。可是任憑她如何反抗呼喊，黑色的幽靈像一只大鉗子一樣死死的卡住了她。
雷雨呼吸急促，胸部猛烈起伏。最后，她是出了最后的力氣，終于喊出來“色魔滾開，色魔滾開，別碰我，別碰我”
一旁的宗若璞不知道是被喊醒，還是被雷雨亂蹬的腳踹著。她趕緊點上青油燈，扶起了掙扎的雷雨，將她抱在了懷里。
“姐姐，姐姐不怕，玉兒在呢。做噩夢了吧？”
雷雨扭動著身子，晃動著腦袋，終于蘇醒過來。
她大汗淋漓，淚流滿面。迷糊中看見了宗若璞，她撲到宗若璞的懷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宗若璞像在哄一個嬰兒一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輕柔的安撫著她：“姐姐不怕，姐姐不怕。玉兒在呢，爹也來了保護姐姐的，馬上就能回家見到娘了?！?br/>
一聽到說起娘，她更加委屈。甩動著頭，雙手緊緊摳住宗若璞的胳膊，哭得更加傷心。
宗若璞看到雷雨的樣子一下就明白了，楚天宦對她的傷害太深了，這個巨大的陰影將會伴隨著她一輩子揮之不去。“我的好姐姐，都是為了救我才遭了這么大的罪過，妹妹一定好好保護你一輩子?！?br/>
看到自己青梅竹馬的姐姐被折磨煎熬，她無比心疼和愧疚，她心里難受，淚如泉涌。
雷雨拍打著宗若璞的胳膊，喃喃說道：“玉兒，我可怎么嫁人呀，我可怎么嫁人呀，要是娘知道了該會多么傷心啊，真丟人，真丟人?！?br/>
說著，她傷心欲絕泣不成聲。一向耿直剛強，如同女漢子一般的雷雨此刻才恢復(fù)了女兒身，她脆弱得像個孩子。
雷雨的話如同一根鋼針刺向了宗若璞，她的心猛烈得揪了一下。
對于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女兒家的貞潔是多么重要，如今待字閨中，今后該如何是好？不過她趕緊安慰道：
“姐姐一定會遇到好人，只要有真心真愛，這個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說了，大不了玉兒陪著你，我們一輩子在家伺候娘?！?br/>
宗若璞看似隨意的話，雷雨卻聽進了心里。她停止了哭泣，抬頭望著妹妹，怔了一下。忽閃著一雙含著淚水的大眼睛說道：“真的？你不許騙人！你要是騙我，你就變成丑八怪嫁不出去！”
“嗯，不騙你，騙你是小狗，騙你變成沒人要丑八怪！”宗若璞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可能，那書呆子怎么辦？你那么喜歡人家，難道你要錯過他嗎？”雷雨胖嘟嘟的臉上多了一絲疑惑。
一說到柳云橋，宗若璞心如刀割無可奈何。
她扭過頭去，咬緊牙齒，任憑淚水肆虐。
又想到雷雨這個樣子，她還是堅定地說：“他，他，我也不嫁！我陪你和娘！一輩子?！?br/>
“那我們拉勾！”雷雨像個孩子一樣，彎著小拇指伸出來，宗若璞也伸出了小拇指。這一刻，仿佛又回到童年。
拉完勾，雷雨又一把抱住了宗若璞，咧著嘴憨憨的笑了，她粉嘟嘟的臉上燦若桃花。
雷雨一直是個粗心大條的人，宗若璞卻內(nèi)秀帶著古靈精怪。自小就是宗若璞動腦子，雷雨行動的角色分工。
“姐姐，還記得小時候嗎，你總是說大爸只愛大哥還有三哥，對撿來的二哥都比你好。我給你出的主意，就是偷吃大爸要送人的點心？”
宗若璞看到雷雨憨實的笑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往事。
“哈哈，爹就是不愛我，成天不理我，跟個雷老虎一樣見天板著個臉。那次我們倆個可把點心吃爽了，哈哈。果然，爹把我們狠狠的訓(xùn)斥了一番，總算理我了一回。還吃了點心，你呀從小就是奸詐狡猾詭計多端?！崩子暧指窀竦男α似饋?。
“那叫足智多謀好不。你自己都說了，既吃了點心還吸引到了大爸的注意力，豈不是一箭雙雕兩全其美。
“還記得那次，我們兩個小丫頭在爹的屋里偷吃完了點心，一臉的點心渣子，被爹發(fā)現(xiàn)了。爹還沒罵我們，你就嚇的哭了。爹罵我的時候，我還在那兒笑，把爹弄得哭笑不得，還是娘過來解了圍?！崩子暝秸f越興奮，居然忘記了剛才的噩夢。
“從那以后，大爸就格外疼你，每次走鏢回來帶哈吃的第一個就給我們拿過來，大哥二哥三哥都沒份?！?br/>
宗若璞從小跟著父親在鏢局長大，她從小沒娘，雷夫人視為自己的女兒一般跟著雷雨一起吃一起睡，就一直把雷夫人叫娘，而把雷一諾叫作“大爸”。
“那可不是，所以我說你是詭計多端哪，連爹都中了你的連環(huán)計?！崩子暧止虉?zhí)地強調(diào)了一遍。
“雷雨，你個棒槌子。以后洗衣服就用你了，用詞不當(dāng)！你知道足智多謀和詭計多端的區(qū)別嗎？足智多謀就是諸葛亮劉伯溫，詭計多端就是曹操和姚廣孝！”宗若璞揪著她小巧的鼻子，揶揄著她。
“你才棒槌子呢。”雷雨不甘示弱，撓了她的咯吱窩，逗的宗若璞笑的前仰后翻渾身無力，嘴里直求饒。
“好了好了，繞了我吧，我可打不過你這女漢子?！币娮谌翳苯K于繳械投降，雷雨才作罷，自己也累了，順勢躺在宗若璞的懷里。
“玉兒，給我說上次那個叫什么來著，李什么凡寫的故事吧，說什么那家人嫁女兒吃茶的事兒？”雷雨像個孩子，要媽媽講故事哄著才能睡著。
“哦，是那個。大才子李謫凡李十郎寫《奪錦樓》第一回“生二女連吃四家茶，娶雙妻反合孤鸞命?！?br/>
“對對對，就是那個就是那個，你給我講嘛。”
“說的是魚行老板錢小江與妻子邊氏有兩個極為標致的女兒，就像你和我一樣?？墒欠蚱迌蓞s像仇敵一般。錢小江要把女兒許人，專斷獨行，邊氏要招女婿，又不與丈夫通氣。兩從各自瞞天過海，導(dǎo)致兩個女兒吃了四家的“茶”。“吃茶”，就是指女子受了聘禮。所以說呢，女子吃了“茶”，就算是定了親?！?br/>
“那以后，我們就不用吃茶了，對不？”雷雨忽然插了一句?？磥硭龑ψ约何磥砘槭乱廊皇枪⒐⒂趹训?。
“那當(dāng)然了，如果娘和大爸想吃茶的話，就讓我爹送茶過來給他們吃?！?br/>
“嫁給你嗎？我才不呢，你詭計多端古靈精怪，別把我賣了我還幫你數(shù)錢呢！哼”雷雨說完打了個哈欠。
“哎，我倒是想賣呢，你這樣的小胖子，誰家要??？愁死人了?！弊谌翳闭{(diào)侃了一句，也打了一個哈欠。
擱在平時，雷雨肯定會跳起來，這次或許是困倦了，她在宗若璞的懷里進入了夢鄉(xiāng)，不一會兒傳來細密均勻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