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好不容易見到了趙衡,本來有滿腔的話要說,卻讓漢納根搶了風(fēng)頭,心里實在有點兒憋屈。不過面上又不能表露出來,純粹是因為漢納根要來,她才找到機會一同前來的,若她自己提出要見趙衡,恐怕萊因哈特早就出面阻攔了。
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趙衡當(dāng)然清楚,不過眼下眾目睽睽,而且上次事件又太過敏感,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露了心跡,只微微笑著,故意打趣道:“羅莎小姐,您可得盯著漢納根先生,您能不能出任董事長,可完全在于他是否贊同我的觀點呢。至于萊因哈特先生,我想,您該不會拒絕一個總經(jīng)理的職位吧?”[搜索最新更新盡在.]
萊因哈特瞇起眼睛細細品味趙衡說的話。他最清楚不過羅莎為什么而來,雖然她的托辭不能當(dāng)真,但作為王國總管的他也不能貿(mào)貿(mào)然加以反對;趙衡的話自然也不必當(dāng)真,但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井陘煤礦確實是個很好的機會。這次來中國,家族未嘗就沒有在中國開辟新天地的意愿,商貿(mào)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礦業(yè)就是更好的切入點,他得仔細衡量其間的利弊所在:
漢納根雖不是家族成員,但卻很有點拐彎抹角的關(guān)系,倘若真如趙衡所說在井陘煤礦實現(xiàn)共同開發(fā),當(dāng)然是最理想不過的結(jié)果。同時,他心里也隱隱然有點釋然:羅莎不知道中了什么毒,非留在北京不可,宗教理由云云他是不信的,瞎子都能看得出來是為了趙衡。但實情卻不能直接和王國匯報,也沒法兒解釋滯留中國的原因,井陘煤礦是個不錯的契機,既不動聲色地找到了滯留中國的借口,又能夠趁機收獲商業(yè)利益,只要能順帶糊弄過去,他這個總管應(yīng)該也不算失職。
羅莎一聽就明白了,眨著眼睛說道:“我明白了,我會盯著漢納根先生的,我將來的薪水可落實在他身上了……”
送走眾人之后,熊希齡有點兒困惑,不明白為什么要這樣辦:趙衡不是整天將收回主權(quán)掛在嘴上么?怎么開平局的洋人股份想方設(shè)法要趕走,卻又用井陘煤礦勾引洋鬼子來,這不是前門拒虎后門進狼么?
“秉三,事情著眼于大局,萬不可狹隘。”趙衡道,“開平局幾十萬的洋人股份,原本是存了鵲巢鳩占心思的,現(xiàn)在讓我們做實商股、引入可轉(zhuǎn)債攪合得不可開交,德璀琳等人豈肯善罷甘休?不出事還好,一出事凌大人就是險象環(huán)生。如果有人落井下石,以‘惹動中外交涉、開罪友邦’的罪名壓下來,只怕是吃不了兜著走。自古堵不如疏,和洋人硬碰硬并不見得明智,你也看見了,井陘煤礦已吸引了漢納根的眼光,我不過就是順水推舟罷了,何況我們也能進入,何樂而不為呢?”
“那這個羅莎小姐?……”熊希齡不提這個名字還好,一提到這里,郭廣隆想笑而又不敢笑,硬生生憋住的表情別提有多滑稽了。
趙衡知道這事解釋不清楚,干脆板起面孔,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我在中說過,英德矛盾越來越深,在全球都是如此,在中國亦然。井陘煤礦同時引入英、德兩國股份,當(dāng)然是存了相互制約的心思,以夷制夷么……”
“原來如此?!毙芟}g點點頭,恍然大悟道,“你這是扔根骨頭給兩條惡狗搶,在沒搶完之前,他們不會來找你的麻煩?!?br/>
趙衡哭笑不得,這個比方怎么聽上去這么別扭?他只好耐住性子再解釋幾句:“秉三,事情還沒你想得那么不堪。井陘煤礦遲早是要開發(fā)的,德國人已看上了那里,我們既然擋不住,干脆就順水推舟,至于英國人,無非是怕德國人勢力太大而引進來對沖的,如果順帶能給開平減輕點壓力,自然是更好?!?br/>
郭廣隆道:“再開設(shè)煤礦會不會給凌大人帶來麻煩?到時候搶了開平的生意可就不好了,咱們的銀兩接濟還指望著凌大人呢,千萬可別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br/>
趙衡笑了:“你以為這市場開平一家吞得下去?別看現(xiàn)在煤多了好像賣不完,等將來產(chǎn)業(yè)一起來,恐怕這丁點量還不夠塞牙縫的,眼光要長遠一點,吃獨食吃得完么?”
自然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趙衡不說,別人暫時也看不出來。吸引漢納根和德國方面入股,一來是為了與德國資本掛上鉤,無論哪種產(chǎn)業(yè),將來都有賴于資金的需求;二來是為軍事合作打下基礎(chǔ),漢納根本人自不必說,練兵的教官可都是德國產(chǎn)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條,等八國聯(lián)軍鬧騰起來的時候,如果事先就有溝通的渠道,只怕關(guān)鍵時刻的助力不止一丁半點,幾萬武衛(wèi)軍都擋不住的場面,趙衡還沒逆天到可以緊靠這區(qū)區(qū)幾百人就能扭轉(zhuǎn)乾坤。
趙衡的估計異常準確,攤上一個總顧問的名頭,漢納根的心思就活了,他還根本就沒從“隱退”的打擊中恢復(fù)過來,一心還想著證明自己,雖然先鋒營的廟看起來有點兒小,但焉知不是一個機會呢?漢納根浸淫大清官場多年,對很多事情還是異常門兒清的,也隱隱約約聽說了趙衡與榮中堂的密切關(guān)系,在他看來,無所謂榮中堂、李中堂的政見之分,只要能用他就是好中堂,關(guān)鍵在于能不能用他。雖然趙衡一句保證的話都沒有,但聰明人很多時候不需要把話說得太死,只要自己能把德璀琳說動,對方肯定也能把榮中堂說動。
存了這個想法之后,他勸說德璀琳就賣力多了,后者原本對開平存了一肚子氣,再加上一百萬可轉(zhuǎn)債的到位,英國人控制開平的夢想就此化為泡影,這些日子他沒少想辦法找凌天錫的茬,但并沒有好的突破口,現(xiàn)在漢納根突然提出了井陘煤礦的事情,他覺得大有文章可做。
他在心里不斷盤算:現(xiàn)在要從開平將英國股份抽出來,凌天錫勢必只能動用可轉(zhuǎn)債進行購買,否則他籌措不到如此大筆的資金,但問題恰恰也在這里,可轉(zhuǎn)債的期限為五年,到期如果持有人同意轉(zhuǎn)股,那自然毫無問題,開平不過就是提前做了這一步而已,但如果持有人不同意,凌天錫到哪里籌措如此巨額的資金進行歸還?只要到時候加以控制,他自然能找出打壓開平的辦法,非讓這一百萬可轉(zhuǎn)債轉(zhuǎn)不了債。
如此一進一出,既能夠在現(xiàn)在獲得進入井陘煤礦的機會,又能夠給將來控制開平留下伏筆,他很是為自己的主意叫好。當(dāng)然,這一切是不能和漢納根講的,大女婿各方面都不錯,就是對中國的事情太過熱切了點,有時候過于天真,渾然忘了來中國的初衷,還真把自己當(dāng)成救世主。
他點了點頭:“這件事情可以這樣操作,我個人表示贊同,但必須說服那些股東。另外,作為回報,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獲得一些別的東西?除了你的任命以外?!?br/>
“對方也已經(jīng)答應(yīng),如果我們將股份成功進行置換,在即將設(shè)立的唐山電力、電燈公司中,將吸收我們的股份?!?br/>
“很好,這樣就比較有把握了。”德璀琳忽地笑了起來,“很多時候我真的難以理解中國這個神奇的國度,這么重要的策略與謀劃,居然是一個不過年僅二十六歲、只擔(dān)任中級武官的人提出來的……”
讓漢納根擔(dān)任顧問并非小事,非榮祿點頭了不可,否則很容易給趙衡扣上一個“勾連外人、意圖不軌”的罪名,當(dāng)然,趙衡有信心說服榮祿點頭。一則這對于榮祿的利益并無觸動,反而算得上是兢兢業(yè)業(yè)練兵,像漢納根這樣既有經(jīng)驗又熟悉情況的教官是最妥帖不過了;二則是趙衡出面解決了開平礦英國股占比太高的問題,這一直是開平為人詬病之處,也是張翼之所以倒臺的“明證”,現(xiàn)在可以用和平的方法將英國股份擠走,自然顯得榮中堂外交斡旋有方,至于英國人要入股井陘煤礦、唐山電力、電燈公司的事情,自然是一路放行,這些八字還沒有一撇的東西,樂得給洋鬼子們一點兒好處;三則趙衡亦說的明白,等將來井陘煤礦開辦,會給榮祿留二萬兩的干股,這等好事還不便“拒人千里之外”。
是故,趙衡只匆匆說了一嘴,榮祿便統(tǒng)統(tǒng)點頭答應(yīng),只最后補充了一句:“洋教官可行,但目前尚不能入先鋒營……”
個中道理趙衡自然是清楚的,武衛(wèi)軍操演在即,萬一他有什么出彩表現(xiàn),別人很容易歸結(jié)到洋教官身上,反而抹殺了自己辛辛苦苦四個月的功勞。
趙衡深深作揖下去:“中堂厚愛,小子敢不效死?雖然時間急切了點,但目下先鋒營各項訓(xùn)練有條不紊,徐徐推進,大有所成?!?br/>
“如此甚好?!睒s祿點點頭,臉上笑容滿面,“老夫?qū)δ阋黄裢?,一旦先鋒營在操練中有所表現(xiàn),自然不吝獎賞?!?br/>
有了榮祿的點頭再加上洋大人的功勞,無論是開辦井陘煤礦還是唐山電力、電燈公司,各個衙門都是一路綠燈,效率之高、速度之快,連自詡為“中國通”的漢納根都瞠目結(jié)舌,在他印象中,這個老大帝國一直保持著慢悠悠、甚至是滑稽的可笑的節(jié)奏,現(xiàn)在居然有人能硬生生將其改變,當(dāng)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他不由得贊許道:“趙先生雷厲風(fēng)行的品性,以我在貴國二十年的閱歷而言,實在是找不出第二個。”
趙衡微微一笑:“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只希望將來合作也能如此順利便好,另外,還有一點便是……”
“這是當(dāng)然、當(dāng)然。”漢納根揚了揚手中的批準文書,露出來的笑容很燦爛,“您放心,我會完全按照商業(yè)規(guī)則辦事的,貴國上下的某些潛規(guī)則,我也能懂——我在貴國二十年了,總也該有些進步不是?”
趙衡尷尬地笑笑,還真拿這洋鬼子沒轍。
擺平了漢納根之后,接下來就是羅莎這頭了,要想制約以德璀琳為首的英國股份,靠本土派決計是不行的,趙衡想來想去,唯有祭出李鴻章“以夷制夷”的法寶,引入德國勢力。漢納根是德國人不假,但他更是德璀琳的女婿,他還得另找一個德國人。
羅莎也很為趙衡的成就表示滿意,但說到投資與任職,她就有點兒傻眼——她當(dāng)初以為趙衡和自己開玩笑來著,沒想到卻是真的。
“不行不行,我真不行。”羅莎眨著大眼睛,“別說董事長,我連公司如何正常運作都不清楚,到時候就成了笑話?!?br/>
趙衡臉一沉,笑容就僵在臉上,羅莎看他這副模樣,又可憐兮兮地說道:“你看這樣行不行,老威廉是洋行的經(jīng)理,為人很機敏,不如?”
趙衡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開玩笑,弄個猶太人進來,還是在中國呆過的洋行經(jīng)理,將來還不翻上天。
他靜下心來,用無比誠摯的口吻說道:“羅莎,我記得你不想回去,眼下就是一個很好的借口。每個人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你難道甘心一輩子做別人的傀儡?這只是一個合資公司,倘若有一天讓你接手家族的權(quán)杖,你難道也如此手足無措么?”
這是羅莎從未考慮過的現(xiàn)實,但有一點很吸引她:這確實是一個擺脫糾纏、想辦法留下來的好主意。至于趙衡,她不無哀怨地看了對方一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趙衡亦是矛盾與糾結(jié),可眼下只有這個可以利用的機會,由不得他優(yōu)柔寡斷,只能繼續(xù)勸道:“不用你親自和國內(nèi)解釋,萊因哈特管家必然有辦法將消息回傳回去?!?br/>
“萊因哈特叔叔?”羅莎臉紅紅地,小聲說道,“他根本就不贊同我留在中國,對你更是咬牙切齒,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我能打,他早就派人把我打倒了?”趙衡哈哈大笑,“你盡管去說,只要他真是一心為了家族利益的好管家,一定不會拒絕我的提議?!?br/>
“那個……我擔(dān)任董事長以后,是不是還可以經(jīng)常見到你?”
聽見羅莎這么說,趙衡額頭上汗都流了下來,這話還真不好接,想了半天,只能含糊其辭地說道:“當(dāng)然,如果我在北京的話……不過我是軍人,要服從各種各樣的命令。”
“我看你不像軍人……在我們德國,沒有軍人是又插手政治,又插手軍事,還要對付經(jīng)濟,私下里自己還琢磨著開公司?!绷_莎戲謔地笑道,“按德國標準,你不是一個好軍人,反倒是個老奸巨猾的政客……”
果然不出趙衡所料,羅莎所謂擔(dān)任董事長、留在中國的話一出口,就讓萊因哈特抓狂,但等到說出可以引入德國資本進入井陘煤礦、唐山電力、唐山電燈等各項產(chǎn)業(yè),并且全部設(shè)備向德國采購的消息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從情感上說,他本能地反對羅莎留下來,誰知道時間長了會不會與那個中國人產(chǎn)生糾葛;但從理智上說,他不能拒絕這樣一個資本角逐的好機會,德國國內(nèi)正在四處尋找可以向遠東伸展勢力的缺口,這樣一個機會擺在面前,家族是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思考了好幾天之后,作為忠于職守的老管家,他終于向國內(nèi)發(fā)去了詳盡的電報,并附上了個人表示贊同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