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任他發(fā)揮的主觀題
他忽然想,若是在這養(yǎng)老也是件很不錯的事情。大梁的好水土,真養(yǎng)人吶,他才來了幾天,整個人都變得水潤了不少,再多待幾日恐怕連性子都急不起來了。
大梁真是個好地方啊,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和他在書本上看到的一點也不一樣,太學里的先生盡亂編書誤人子弟。
他想象不出,眼前這座水靈秀氣的城池是如何爆發(fā)出血光漫天亦不投降的骨氣來的,那些步履匆匆的太學學生全部一身藍白,這樣弱的人真有勇氣站在屠刀之下面不改色痛斥之么。
在金陵的這么些天,他走了很多地方,包括言嶸曾經(jīng)說過的朱雀門、青石板路,甚至遠遠地眺望大雁宮。
朱雀門是座不太高的古樸城樓,同他們的承天門簡直沒有可比性,朱雀門簡直要脆弱得一陣風就能刮倒了,可是它經(jīng)無數(shù)戰(zhàn)役未倒,因為倒下的無數(shù)英魂里有無數(shù)雙手在扶持著它。言嶸的父母雙親,都殉國于此。
躺過無數(shù)護城神武軍尸體的青石板路,現(xiàn)在走起來早就沒有當初的粘黏,護城河亦青綠透徹。大雁宮依然宛若一只驕傲鴻雁佇立在此,金陵十五年后很好地站在了這里,大梁沒有敗。
雖然他狠話已經(jīng)說了,但說真心話,他真沒有信心打敗大梁。他開始理解大哥以前說的話,大梁的確是個很可怕的對手。
他在這的任務已經(jīng)完成,是時候離開了。日的時候他就吩咐李江備馬,等他從房間出來的時候,一柄冰冷的刀劍無聲地橫在了他脖子前,若非薛城機敏過人及時頓住了腳步,否則還真有可能一頭撞在上面當場噴血。
李江被一個矮胖黝黑的女子單腿壓著脖子說不出任何話來,拿劍攔薛城的卻是一個白凈高挑的男子,他的手指白皙纖長,眼睛卻絲毫沒有向薛城看過來,兩人都是一副斗笠批風的裝束。
“敢問兩位師從何門?”看樣子是江湖人,功夫絕對不差,連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兩人悄然出現(xiàn)在房門之外。
“有位貴人,想請您喝茶?!蹦凶拥怀雎暎廊贿€是不看薛城,他手的玄鐵劍紋絲不動,連薛城都佩服他的臂力。
“煩請帶路?!痹谌思业牡乇P上被人拿住了,還能怎么辦。武功亦不低,直接硬碰硬沒有勝算,而且看著兩個人的樣子也知道他們身后的貴人一定是個位高權重者,愈是這樣的人,手愈發(fā)知道輕重,既然想請他喝茶,自然性命無憂,那么見見也無妨。
薛城的眼睛被蒙住,黑布濃厚得一點光亮也看不見,七拐八拐的饒是薛城方向感再好,走了再多地方,也一會就被繞暈了。
到了地方之后,黑布被扯開,剛才那個男子照例搜身,把薛城藏的匕首、弩箭暗器之類的東西全部搜刮了去,一點兒也沒給他留。然后便將薛城推進了一間屋子,女子稟告道,“人已帶到?!闭f罷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屋內(nèi)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梁其實不是很冷的地方,這一點薛城愈是往這邊走便越有感觸,他甚至連路丟了不少衣服,因為實在用不著,帶著又累贅,影響行路速度。
可是現(xiàn)在屋子里的溫度,卻比外面冷上許多,就好像站在不遠處的人就是一個移動冰窖一般,渾身都透著幽幽的冷。
“不知閣下尊姓大名,”薛城首先開口,“為何要見薛某?”
那人是一身墨綠色的衣服,一眼看上去是很稀松平常的打扮,可靠的近了才覺得不一般,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全部都帶著暗紋與精密刺繡,袖口的打造是大梁最新式的挽邊式。
他似乎在看書架上的書,隨意交疊在背后的手經(jīng)絡分明,一看便是會武的。而且他的內(nèi)息輕微到薛城根本無法察覺,這樣的發(fā)現(xiàn)讓他有點警惕,“閣下?”
那人徐徐轉過來,“又見面了,逸王殿下。你的傷都好了吧?”
他說好久不見,的確是很久沒見了,從他扎穿自己手掌丟下令牌離開的那一天開始,應該快三個月了。
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言錚。
他只說了一句話,還是面帶微笑著說的,可薛城卻覺得哪怕是間隔多日后的第二次見面,氣場依然被他壓制。
從第一回見面他就發(fā)現(xiàn)了,言錚就好像一個另外的他,更強大更穩(wěn)重的他自己。其實細想來,言錚的經(jīng)歷和他也頗多相似之處。
言錚被迫離開大梁去往金夏為質(zhì),十四年光陰寄人籬下,其苦楚自不必說。而他兩次被迫離開京城,也都是苦經(jīng)磨難才得以重返。
可言錚的武藝在他之上,頭腦亦不須多讓,這樣一個更為強大的自己作為對手,說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但薛城這個人就是有一點好,他是個典型的大虞人,不管結果怎么樣,去做就是了,一次做不到就兩次,兩次做不到就三次,沒有什么能阻止他。
所以就算對手再可怕,薛城也不會顯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他總歸是要去拼的,承認恐懼又有什么意思呢,除了讓自己喪失信心以外,什么用處也沒有。
所以薛城擺出正常的神色,“勞陛下您掛心,早就好了?!彪m然肩膀和手心的疤時有余痛,但也可以算是好了,起碼他還能拿劍挽弓。
言錚笑了一下,走下臺階坐到案幾邊,“不用這幅如臨大敵的樣子,朕今天不會殺你,只是請你喝茶。”
薛城走過去坐下,言錚便伸出手斟茶,“現(xiàn)在天氣有些冷了,國山茶已經(jīng)沒了好茶葉,不過這個羽瓜片也挺好,招待貴賓也拿得出手,嘗嘗看?!?br/>
薛城坐下來了卻沒有碰茶,只等著言錚說出他的來意。既然是言錚把他找過來的,自然是他有話想說。
言錚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他今日也懶得繞圈子,“逸王殿下似乎對朕還不太信任,不過沒關系,喝茶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么?”薛城表現(xiàn)得很正常,孤身入大梁本是件冒險的事情,直接被人家國君發(fā)現(xiàn)并且設宴款待了也未必是壞事。
言錚抿了口茶,淡然道,“朕知道你的打算是什么,先假裝與大梁合作,待我們助你取得了大虞的掌控權之后,便出其不意滅掉大梁?!?br/>
他說了薛城心思,但他并不在意眼前人的野心,“殿下先別急著要動手殺朕,不防聽聽朕后面想說什么也不遲啊?!?br/>
“在你之前,你們的虞帝陛下擬定了一份詔書送至大梁,是一份和親書,”薛繼灃已經(jīng)打算送一位公主前來和親,日期就定在明年的。
“足以顯示合議誠意,殿下認為,與他相比,大梁選擇誰合作更有利呢?”他的意思是與薛繼灃合作更好,薛城已經(jīng)失了合作先機。
“他曾經(jīng)臨時倒戈,害大梁刺客全軍覆沒,我聽說大梁最是看重百姓,這樣的仇陛下也能一筆勾銷?”薛城說的是薛繼灃的人品,如果將后背交給這樣的盟友,很難保證他不會井下石。
“不能,所以朕打算利用此事讓他吃個啞巴虧,卻又不能不繼續(xù)跟我們合作?!?br/>
“怎么做?”
“最近鮫人漸盛,想必殿下比朕更清楚東京發(fā)生了什么?!毖藻P點到為止,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薛城卻陷入了沉思。
言錚自然有的是辦法破局,而不必在薛繼灃與他之間二選一,對言錚來說,政局從來不是單選題,而是任他發(fā)揮的主觀題。
這一回合言錚勝。
言錚抿第二口茶,幸好還不算太涼,“殿下來大梁已有數(shù)日,不知殿下覺得金陵人如何呢?”
這話他說得絕妙,一方面點出了薛城來此的時間,卻又說得含糊,說明他早已知道薛城什么時候來的,只是他沒聲張。甚至他還知道薛城在金陵逗留了哪些地方,更有甚者,他還知道薛城見過言嶸。
因為金陵最近最大的事情便是歡度,而他在那晚見了言嶸。
言嶸完全不知道他會來,所以那個暗掌控一切的人是言錚,薛城何時來,如何來,見過誰,甚至來做什么都被他一一知曉,只是他從來沒有開口亦或者干涉,只在薛城即將離開時將他客氣地請了過來。
言錚到底想說什么?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那還留著自己做什么,何必與他這么客氣地說話,直接把他抓起來或者該利用的繼續(xù)利用就好了,何必講這些都說與他聽呢,總不能是為了炫耀吧,言錚可不是這種無聊的人。
“陛下,有事不妨直說?!?br/>
“好,”言錚放下茶盅,“朕一直很想問的是,你到底對王妹是什么感情?”
薛城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居然會問這個問題。按道理來說,言嶸與他的聯(lián)姻關系已經(jīng)結束,識趣的話,他就不該和她有任何關系了??墒聦嵅⒎侨绱?。
言錚并非偶然一時興起,他來這就是為了問這個問題的,雖然他一再寬慰妹妹沒關系,她可以做她喜歡的事、愛她想愛的人,可妹妹太過懂事什么都不肯說。
他擔心將來萬一真的殺了薛城她會傷心,如果薛城對妹妹也是一樣的感情,他也會看在妹妹的份上保護薛城。能讓妹妹開心一些是他最希望達到的目的。
因為金陵遭受的苦難,他和妹妹都失去了珍貴的童年,也都為大梁付出了太多??伤撬妹檬敲妹?,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能叫苦。
但妹妹已經(jīng)完成她和親的任務了,她不必再多受苦,只要她能開心,調(diào)整計劃也無妨。他希望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能夠在他的庇護之下安然度日,能快樂單純做她的公主。
不用懂那么多,不用時時謹慎,可以把所有的難題都拋給他解決,那樣的話就最好了,那他就不僅是大梁的君主,亦是妹妹的依靠。他很愿意。
但顯然,薛城的回答并不讓他滿意,因為薛城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不喜歡她,如今我們已經(jīng)和離再無關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