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消融的積雪在呼號的北風(fēng)中凝結(jié)成了冰，這不僅增加了出行的風(fēng)險，更帶來了透入骨髓的冷。
叮囑司機開慢些后，白中元閉目思索了起來?；叵胫c周然的見面，細(xì)細(xì)琢磨著當(dāng)時說過的話，猛然間他意識到了個極為嚴(yán)重的問題。原來開誠布公和推心置腹背后，還藏著對方更深一層的算計。如果不做深入的解讀，根本窺不出任何的端倪，一旦跳出局外細(xì)細(xì)思索，便能發(fā)現(xiàn)這般算計的是何等高明。
周然說，根據(jù)他養(yǎng)父留下的遺言，在多年前那起文物案的泄密事件中，最值得懷疑的是曲國慶和白志峰。在白中元問到調(diào)查誰的時候，她選擇了前者，并給出了相應(yīng)的解釋，聽起來倒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換個角度去看，這其實是周然的讓步和逼迫。讓步所指的是賣個人情給白中元，無論眼下他與白志峰的矛盾如何，都不能否認(rèn)父子關(guān)系這個事實，必須要有所考量才行。而脅迫，則是先禮后兵，曲國慶是泄密人也便罷了，一旦證實了他的清白，那么調(diào)查方向便會立刻轉(zhuǎn)到白志峰的身上，到時候就算是父子關(guān)系有所修復(fù)，白中元也必須要秉公執(zhí)法，絕對不能生出任何別的想法。
“周然，你真是煞費苦心啊……”
越是深想，白中元越是覺得心驚，周然怎么會有這么深的心機呢？這到底是先天的心性使然，還是其養(yǎng)父后天的培養(yǎng)？如果是先天倒也罷了，畢竟人生百態(tài)，可如果是后者，她的犧牲也未免太多了。恐怖的是，恰恰所有跡象都表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聯(lián)想到周然的身世，白中元心中再也無法生出責(zé)怪之念。
唉……
長嘆一聲，白中元掏出手機準(zhǔn)備轉(zhuǎn)移思路，剛剛打開便看到了一條短信，奇怪的又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迄今為止，一共受到過三次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一次關(guān)于耗子遇襲，一次是解救許琳，可以說每次的信息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說句大于天都毫不為過，那么這次又會是什么驚心動魄的消息呢？
懸著心，白中元點開了信息：“白隊，我是耗子，方隊下午來過了，詳細(xì)問詢了盯防布控那晚所有的細(xì)節(jié)，并叮囑我不得透露給任何人。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您的為人，思索再三決定信息告知?！?br/>
看完這段話，白中元的心中五味雜陳，既有來自于耗子的感動，又有源自于方言的無奈，最后只能發(fā)出兩聲苦笑。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
一首詩完，車停了下來。
……
望著燈光錯落的肉聯(lián)廠沉默少許，白中元沒有選擇從正門進(jìn)去，而是一步步朝著葉止白住處所在的圍墻外走去。
選擇這里，白中元是有著考量的，不管葉止白的精神如何不正常，這個人的話中還是能透露出些信息的。尤其是想到他的重度情感依賴癥，就覺得更應(yīng)該來這里看看了，看看這個人，也看看有可能發(fā)生的事。
因為刮風(fēng)的緣故，墻根處的積雪很深。讓白中元沒有想到的是，這里居然有著大量凌亂的腳印，而在腳印的旁邊兒，隱隱還能夠看到一些水滴般的凹痕。不是很大，卻極為的密集，就像是下過一場雨。
蹲下來，打開手電仔細(xì)觀瞧，白中元頓時倒吸了口冷氣，那些密密麻麻的凹痕中，全部都是凝固的鮮血。
“怎么會這樣？”
嘀咕著，白中元轉(zhuǎn)身朝著四周看去，身體左側(cè)五六米處，白雪已經(jīng)擺踩踏的不成樣子，而且邊緣也存在著血跡。
“難不成葉止白遇害了？”
這個念頭浮現(xiàn)出來，白中元趕忙順著腳印向前追的，直到進(jìn)入樹林以后，才看見不遠(yuǎn)處有著一道身影。那個人跪在地上正在磕頭，他的面前是黃土堆積起來的墳堆，插著的木板上面似乎寫著什么字。
“葉止白，你在干什么？”破舊的軍大衣已經(jīng)證明了那個人的身份。
身后突然傳來聲音，葉止白忍不住哆嗦了兩下，起身看到是白中元以后，臉上的惶恐之色被不耐煩所替代了。
“你是鬼嗎，非要死纏著我？”
“……”
白中元被問的不知該如何接話。
“抓我可以，但必須讓我?guī)蓷l狗過去?！?br/>
“我不是來抓你的?！?br/>
“不是？”葉止白狐疑。
“我保證不是?！?br/>
“不是來抓我的就更跟我沒關(guān)系了，再見?！比~止白說罷轉(zhuǎn)身便走，口中還嘟囔著，“不對，應(yīng)該是再也不見?！?br/>
“等等……”
白中元錯步阻攔，指著墳堆問道：“要走可以，先告訴我剛才你在做什么？”
“你瞎啊，上墳唄?！比~止白用那只好的眼睛翻了個白眼。
“給誰上墳？”
“你廢話怎么這么多，當(dāng)然是給親人上墳?！?br/>
“你有親人？”白中元納悶，這跟走訪到的情況不相符啊。
“難道你沒有？”葉止白不答反問。
“額……”
被噎了一句后，白中元走到了墳堆的近前，手電光掃過看清了上面的字：“下輩子，努力做個好人。”
“葉止白，這到底怎么回事兒，下面埋著的是誰？”
“都說了是親人?！?br/>
“那些血跡又是怎么回事兒？”無奈之下，白中元只能問著別的方面。
“不知道?！?br/>
葉止白已經(jīng)變得有些暴躁，但白中元不會就此放棄，而是追問道：“我剛剛仔細(xì)觀察過，那些血跡伴隨著你的足跡，雖說進(jìn)入樹林之后血跡消失了，但依舊有很大可能是隨著你的走動留下的，你必須給出個解釋？”
“解釋，解釋個屁?！比~止白可不吃這一套，罵罵咧咧的便往回走，“穿身警服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就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就算你管天管地，還能管我拉屎放屁？上墳也管，這他媽的什么世道？”
“你……”白中元被懟的說不出話來。
“你要抓就抓，不抓就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別他娘的煩我?！?br/>
“你又要去干什么？”此時，白中元已經(jīng)看出葉止白又在犯渾了。
“回去做法事，超度一下?！?br/>
“你還會做法事？”
“這天底下就沒有我不會的?！比~止白大言不慚。
……
看著葉止白一步步消失在視線中，白中元悄悄退回了樹林里，他必須弄清楚這里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
墳堆不是很高，也就一米左右，直徑也是一米出頭，如果不是上面插著的牌子，今晚過后怕是很難引起人的注意。
看著墳堆，白中元思索著舊的殯葬習(xí)俗，以前講究入土為安，所以很多地方都有著土葬的習(xí)俗。尤其是在農(nóng)村，是火葬推行之前的唯一方式。當(dāng)然樹葬、洞葬、天葬等偏遠(yuǎn)地區(qū)的風(fēng)俗是不計入其中的。
白中元參加過土葬的葬禮，他記得清清楚楚，剛剛埋葬過人的新墳都是十分之大的，只有舊墳才會如眼前這般大小。葉止白瘋瘋癲癲不假，然觀其言語舉動，尚且還有極為嚴(yán)重的封建習(xí)氣，他連法事超度這種事情都信手拈來，自然對堆墳之事相當(dāng)?shù)那宄绞沁@樣越說明存在著問題。
墳堆很小，也就意味著挖的坑不深，折斷一根樹枝以后，白中元小心翼翼的從墳底處使勁兒插了進(jìn)去。剛剛堆積的墳堆還沒上凍，很輕易便進(jìn)入了其中，隨后樹枝的前端就傳來了阻隔感，那絕對不是泥土。樹枝收回，白中元仔細(xì)看過后發(fā)現(xiàn)了上面的血跡，盡管已經(jīng)凝固，卻仍然能看出來是較為新鮮的。
以白中元的經(jīng)驗判斷，很可能還沒有超過二十四小時。
“看來只能挖了?！?br/>
現(xiàn)在去廠區(qū)借鐵鍬肯定不現(xiàn)實，一來會暴露自己的行蹤，二來若是撞見了葉止白，勢必會遭受到阻撓。
蹲下來，白中元戴上手套開始挖掘，土倒不是很硬，只是那股冰凍感讓人很受折磨，沒一會兒便有了較強的疼痛。但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有任何的放松，只能硬咬著牙一點點的繼續(xù)下去。
大概半個小時左右，白中元終于清理出了半個平方面積的坑口，而這時他也發(fā)現(xiàn)了里面掩埋的到底是什么。
狗！
不，準(zhǔn)確的說是狗皮。
僅從尾巴來判斷，這里面便有著十余條之多，從沾染這血跡的皮來看，這些狗的個頭兒都不是很大。尤為恐怖的是，每一條狗的狗頭都完整的保留著，后面卻只有狗皮，顯然是被人活活掏空了骨肉。
看到這些，白中元的第一反應(yīng)是血腥，第二反應(yīng)是惡心，第三個反應(yīng)則是振奮，眼前的一切不正應(yīng)了“地羊管夠”之說嗎？
“看來綁架之后欲加害許琳的嫌疑人，就在這肉聯(lián)廠之中?！?br/>
確定了這個結(jié)論之后，白中元小心翼翼的對墳坑進(jìn)行了充填，這不僅是對生命的敬畏，同時也是給葉止白的交待。
……
回到院墻外，看看墻壁上的蹬踏痕跡，在看看墻頭上面被掃到的白雪，白中元清楚葉止白也是靠爬墻進(jìn)出的。
翻進(jìn)去之后，很輕易便看到了葉止白的住所，輕輕靠過去的同時，白中元也豎起了耳朵傾聽著。
房屋前，葉止白身披道袍、手持木劍，伴隨著肢體動作正有唱喝聲響起：“十方救苦天尊放祥光，照破銅城鐵壁墻。九頭獅子下九重，幽魂咽喉悉潤通。亡者隨光旋轉(zhuǎn)動，出離幽冥赴道場。”
原本，白中元以為葉止白所說的法事是鬧著玩兒的，沒成想他還真耍的像模像樣，先不說肢體動作如何，也不說道袍、木劍如何，就單說口中唱出的這一段，不下點兒真功夫是弄不成的，著實大為的意外。
葉止白的確與正常人有著很大的區(qū)別，但這絕不代表他應(yīng)該遭受歧視，尤其是看到他那副認(rèn)真的神態(tài)后，白中元放棄了上前打斷的想法?？此苹奶频男袨橄?，隱藏的卻是神圣的虔誠，很是令人動容。
大約十五分鐘之后，葉止白才停了下來，剛剛那番動作顯然消耗了極大的體力，此時彎腰屈膝的氣喘吁吁。
“葉止白，我們能再談?wù)剢?？”白中元湊了上去?br/>
“滾滾滾，我沒空搭理你?！比~止白擺手驅(qū)趕著。
“不管你在為誰做法事，都容我拜一拜吧?！比~止白有幾分順毛驢的特質(zhì)，所以白中元便起了這樣的心思。
“你知道是什么嘛你就拜？”
“是什么不重要，這份兒心意最重要。”桌子上有著香爐，白中元走過去那起三炷香便要點燃。
“兩炷。”葉止白沒有阻止，只是糾著錯。
“上香不都是三炷嗎？”
“你懂個屁?！比~止白氣呼呼的拽走了一炷，“滿天的神佛道祖才三炷，除此之外便是萬物之靈的人，我超度的這些兩炷就好?！?br/>
“成，那就聽你的，兩炷?！?br/>
香點燃，白中元朝葉止白身邊湊湊便要提問，尚未開口便被打斷了：“你上了兩炷香，作為交換我可以回答你兩個問題。”
“那你可得讓我想想?！卑字性芮宄?，葉止白說只能問兩個那就真的只能問兩個，因此必須抓到最關(guān)鍵的。好生思索一番后，他這才開了口，“我記得你說過，沈海濤遇害的那天晚上，你看到有人在天上飛，確定沒有看錯嗎？”
“你什么意思？”葉止白抬手摸了摸那只壞掉的眼睛。
“你別誤會，就事論事，沒有任何其他的影射?！?br/>
“影射又是什么意思？”葉止白梗著脖子追問。
“你的那只眼睛很好。”白中元不得不換個說法，“甚至比另外一只還要好?！?br/>
“你還挺上道兒的啊?！焙俸僖恍?，葉止白這才說道，“我覺得那人不是成仙了，應(yīng)該是會輕功，因為那不是在天上飛，而是在樹上跑。你想啊，如果真是羽化成仙，誰他娘的還在樹上飄啊，最次也得乘風(fēng)而起啊?！?br/>
“你是說在樹上跑對嗎？”
“你該去看耳朵了?！?br/>
“好，第二個問題?！痹俅为q豫后，白中元問道，“是誰殺了沈海濤，其實你心里有數(shù)對不對？”
“我……”
或許是這個問題太突然了，也或許是戳中了葉止白的心思，總之他的臉色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少許煩躁的擺手：“滾滾滾，趕緊滾?！笨谥腥绱苏f著，他突然蹲下身子張開了懷抱，隨后有兩條狗沖過去搖尾親昵起來。
看著眼前的一幕，白中元忽然笑了：“葉止白，謝謝你，我已經(jīng)得到了想要的答案?！?br/>
“……”
盯著白中元，葉止白那只健康的眼睛里閃爍起了幽光，好一會兒后他帶著兩條狗轉(zhuǎn)身進(jìn)入了屋子。
而白中元，則朝著沈海濤的住處走去，始終尋找的線索就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