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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德茂將話筒湊到嘴前:“老痦子。請記住本站的網址:。別嘻皮笑臉了,我問你,龍轅把工廠的計算機安在家里私人用,你這設備處長知不知道?”

    力河心思:他真要給我戴帽子了?于是說:“這個計算機也是好大一坨,總不能裝在褲襠里帶出廠門。你公安處都抓賭去了,門衛(wèi)沒人管?”

    傳說公安處抓賭沒收的錢,作獎金私分。力河的話戳到了郝德茂的痛處。他來了氣,但沒發(fā)泄。他其所以能為八大金剛之首,原因之一便是他善于忍讓。他哈哈一笑:“老弟也說得有幾分理。他們運走時,還是開了出門條。我批評了當班的沒過細查問。當然主要責任還在科研所熊太立身上,他同意機子安到龍轅家。你也知道,顧總很重視計算機的應用。指示工廠成立計算機心,歸到綜合處,馬玉山對這個積極很高。我們可以用這個理由,把配置到科研所的那臺機子收回來。請老弟出面與熊太立交涉?!?br/>
    力河企圖把計算機心劃入機動處的勢力范圍,可顧首舟定下的事不容改動,因此他對成立計算機心一事抱冷眼旁觀的態(tài)度。雖他與龍轅不坐一條板凳,但郝德茂把他作石子,夾在橡皮彈弓里去打熊太立,他決不會干這種蠢事。

    他說:“既然計算機心歸綜合處,我就不探脈了。”

    郝德茂耐心解釋:“這機子原先是通過你的手,配給科研所的,所以還是你出面較適合。至于計算機心歸到哪里,也還沒最后定死。話說回來,那東西也就像穿襯衣打根領帶,只是一種洋時髦,一不能給你帶來經濟效益:二不是別人急著需要,非得送煙酒來巴你。”

    力河最后“嗯”了聲,說:“我可與熊太立聯系一下。其他事我就不管了。”

    一個電話打了半個小時。最后總機掐斷了,說顧總電話要郝處長。

    晚上力河到顧家,打聽明天趙透顧出車去省城。他老婆想搭便車到湖南醫(yī)科大學附屬二醫(yī)院檢查身體。兒子還沒落屋,顧首舟叫他客廳坐,趙玉珍給他泡了杯茶,問:“你老婆吃了很多藥,還沒摸清得的個什么病,職工醫(yī)院那些醫(yī)生都是飯桶。”

    “我怕進醫(yī)院看病?!?br/>
    “人平日保養(yǎng)最重要,得了病就傷腦筋。”

    她順手翻開一本《健康與長壽》的雜志。她快五十歲的人了,仍然兩腮豐韻,額上沒明顯皺紋,鑲一口瓷牙整齊閃亮。力河瞅著她,奉迎地笑道:“趙主任很會養(yǎng)身,有什么保貴經驗?”

    趙玉珍討厭力河酒瓶底眼鏡里露出的淫邪目光。她在沙發(fā)上移動了一下,側過身說:“關于經驗方面,”她好以對新黨員訓話的口吻與人談話,“總結起來有三條,一是勤洗澡,二是莫煩惱,三是吃得好?!?br/>
    相形之下,顧首舟卻是一副老態(tài)。他有點嫉恨妻子,為什么不與他同步進入老年。他并沒發(fā)現妻子有什么不軌,然而他看著妻子那張光滑的臉,如同雙手捧著一顆碩大的紅艷艷的蘋果,卻因沒牙而啃不動一樣懊惱。

    他曾為得到她發(fā)狂過。他本如手里扶的那根棗木棍,根扎在黃土高原。當抗日烈火漫延在黃河兩岸時,他扛起武器鉆進青紗帳里,新國成立時,慣于夜行軍,長期在深山老林江湖河汊活動的土八路,穿著大娘送的底上納著“解放全國”紅線布鞋,挎著小米干糧袋,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歌,昂首挺胸走進了霓虹燈閃耀的大街。在掀起建議新國的熱潮,顧首舟脫下了軍裝,到一個兵械廠任技術領導工作。技術組有個能講英語,年輕漂亮的技術員,她以匯報思想為杠桿,很快啟開了他感情的閘門。他們很快結了婚,不久夫妻雙雙調入湘岳。

    日月如梭,他們共同生活三十年有多了,他有玉珍這樣的妻子很滿意,剛結婚時他甚至覺得有些配不上她,她沒嫌他土,卻暗地在改造他。首先改了他的名字,他本叫“小根”,這名字俗氣,更不夠派,充滿了小農經濟的狹隘思想意識,有點井底之蛙的味。她給他更名“首舟”,百舸爭流之首也。她給兩個兒子命名更別出心裁。大兒在母姓和父姓間夾一個“外”,是英語oNe的漢譯音;二兒的名字夾一個“透”,是To的漢譯音。至于母姓為什么一定要放在前,她也很有說道的。百家姓里排頭的是趙姓,歷史上趙家坐過天下,從趙匡胤到趙顯,華民族五千年的明史,趙家就擁有三百一十年。自古至今趙家的名人更是枚不勝舉,從戰(zhàn)國名將趙奢到現代著名電影演員趙丹,趙氏家族明星燦爛。就一個姓名,她能說出這么一大堆理來,顧首舟聽了好新鮮。

    近年來,他不太喜歡聽妻子念的那本經了,她連保養(yǎng)自己都有一套理論哩。勤洗澡,也能健身?明明是窮講究的一個辯詞。俺老家山西,一家五口共一盆水洗臉,有的地方一生只洗三個澡:出生洗一次,結婚洗一次,死時抹一次尸??伤麄兊膲垡膊欢?。他不愿聽老婆瞎吹,與力河扯起工作上的事:“科研所那臺電腦,郝處長叫你收上來,你辦了沒有?”

    力河心思:他郝德茂還沒當廠長,我為什么聽他的?于是他說:“我先發(fā)現了這個問題,請公安處出面處理。郝處長平時崗哨查得緊,這個事卻是他疏忽了。”

    這時,趙透顧回,還拖著個尾巴進來。妹子羞答答地跟隨趙透顧,穿過廳堂進里屋。趙玉珍劃了她一眼,見她長得還標致,個子也不矮,手腳粗壯,心思:“也許她會做家務事,像大媳婦李鳳蓮弱不禁風,只會打扮,一朵花插在家里,還勞我神去澆水,好不煩心。”

    妹子不一會兒出房,抱一個紙盒,仍是羞答答,勾著頭細步走過客廳。趙玉珍對兒子說:“你呀,見妹子一個笑就丟了魂。又把么子東西送給她了?”

    趙透顧長得五高十大,環(huán)眼刀眉。他靠媽媽坐下:“何的了,你又心疼了?嫂嫂要人在上海買一雙皮鞋,嫌樣子丑,她上次買日本什么鬼化妝品,要四百多塊,口袋里錢不夠,在我這里貸了五十塊錢款,后來就以這雙皮鞋抵債。我留著本想孝順娘老子,等你的腳長一點再穿,又怕鞋子收久了要枯爛。”

    趙玉珍聽了,笑著在兒子背上拍一巴掌:“一把油嘴。我問你,這是廠里妹子還是外面的?”

    力河插話:“趙主任,你沒見過她?她是劉勞模的二妹子?!?br/>
    趙透顧道:“到的叔比別人多一雙眼睛,什么妹子經你的眼都錄了像。”

    趙玉珍斥了兒子一句:“沒大沒小?!鞭D臉對力河說:“劉勞模是個勤快人,這妹子要像她父親就好了?!?br/>
    趙透顧說:“媽,她勤快不勤快與你有什么關系?”

    趙玉珍說:“你沒看見家里缺個做事的?!?br/>
    趙透顧知道媽媽這話是沖嫂嫂說的,她逞著父親是廠主管部的副部長,常以我爸爸何什說的來堵別人的嘴。這個家由以媽媽為核心,似乎要轉到以嫂嫂以為核心了。家庭權力之爭,有時火星四濺。他說:“媽媽,是你在選保姆還是我在挑老婆?”

    “兩者兼顧起來最好。我們家換了多少保姆,就是沒挑一個合意的。”

    “你這話說得有趣,保姆都侍候不了你們,我討個老婆就能侍候得了?”

    “反正劉勞模那種性格的人,絕對任勞任怨?!?br/>
    力河不耐煩聽他們母子嚼舌頭,插進話問:“兔子,你明天出車去省城?”

    趙透顧說:“叔要用車,我專門開一趟都樂意?!?br/>
    力河說:“你什么時候嘴變得這樣甜了,是不是要我給你介紹個妹子?”

    趙透顧說“叔現在專下館子吃野味,只莫把你嚼過的肉筋丟給我?!?br/>
    趙透顧原先在材料處當采購員,該跑的地方跑了,該玩的地方玩了。當社會上出現“方向盤,屠夫刀,聽診器”三個熱點時,他起了抓方向盤的癮。小車隊何隊長從來不派他的車。他高興了也到車站機場接送客人,可本廠領導沒幾個敢坐他開的車。他到小車隊兩年換了輛車,總是造得車子瘸腿瞎眼后摔了?,F在開一輛豐田,身上也多處掛彩。

    這日到省城,將力河老婆和跟著去的女兒丟到附二門口后,他到“南國”夜總會,一頭扎進了電子游戲廳。母女和趙透顧約定下午三點在醫(yī)院門口等,到八點他才開車來。他示意力河女兒在他旁邊坐。

    力河老婆聞到一股酒味,提醒趙透顧:“兔子,你喝酒開車要慢點?!?br/>
    “沒事。今天電游手氣好,賺了三擔票子,到舞廳叫個光腿妞陪我玩,怎么一下就天黑了。”

    力河老婆想:“你過得快活,讓我們在醫(yī)院門口苦苦等了五個小時?!?br/>
    汽車出了城,扎入夜的漆黑懷抱。在汽車微微顫抖,力河老婆發(fā)出了熟睡鼾聲。她女兒年逢二十,長得端秀。她也有了困意,頭靠在椅背上,腦子卻在迷蒙捉摸趙透顧抱“光腿”跳舞的情景。錯車時,對面的車燈,時而照亮她兩條頎長的白腿。當她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白腿和舞廳的光腿聯系到一塊時,忙拉扯著百折裙,想把兩條腿包裹起來??赏蝗簧爝^一只手來,掐了她的膝蓋一下。她觸電一般渾身抽縮了一下,雙手護住膝,靠在車門上。那只手摸到她的大腿。她無法躲開,又不好意思驚動母親。那只手越來越不老實,竟插進她的裙子里,擠進了她的大腿間那塊三角地。這是一個純潔的少女不堪忍受的。她憋足勁,雙手捏住那只手的手腕。伸張力和阻抗力相持著。突然山崩地裂,宇宙的一切都不復存在。

    在公路三岔口,趙透顧開的豐田鉆進了自株洲方向來的一輛黃河的車輪間,卡車司機安然無恙,小車上力河老婆和女兒當場喪命。趙透顧渾身鮮血,送到醫(yī)院搶救。

    兩條人命案!顧首舟和趙玉珍慌了手腳。郝德茂處理這方面問題很有經驗,他寬慰他們:“別急,這件事包在我身長上,你們不必出面。”

    趙玉珍眼淚婆娑:“那就要辛苦你了?!?br/>
    “這點事不算什么。我郝德茂有今天,全靠顧總栽培,我正愁沒報恩的機會?!?br/>
    這話倒一點不假。郝德茂出生在湘西偏僻山村。青年參軍,十年代初退伍到湘岳。他對技術一竅不通,上個螺帽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擰??烧芜\動,他的方向感特別靈。顧首舟在革其所以成為不倒翁,除有個賢內助,還有郝德茂“?;省钡墓?。顧首舟待他也不薄,把他從一般公安干事提升到今天的處長,而且現在有意培養(yǎng)他作廠領導接班人。

    郝德茂看到工廠改革,領導班子要大變動,躊躇滿志。他把平息車禍風波,提高到了顧總對他考驗的高度來理解,他哪能有絲毫的怠慢?他安排好趙透顧駐院治療后,回過頭來穩(wěn)死者家屬的心。叫雞一日離不開女人。郝德茂拍著胸向他保證:不出兩日,替他找個好老婆。他早聽說力河與一個姓白的護士關系曖昧。

    這天郝德茂坐帶紅頂燈的公安車到醫(yī)院,請張院長傳白護士。見公安車和這位雞蛋里能挑出骨頭,善于上綱戴帽的公安處長,她不免心驚肉跳,失聲道:“我犯什么事了?”

    郝德茂哈哈地笑道:“白護士,莫誤會。我是來請你幫忙的,你知道處長的愛人和女兒死了,他很痛苦,我請你陪陪他,安慰他。我剛才和張院長說好,給你兩個月假?!?br/>
    白護士裝得羞答答的樣子,低頭說:“我能安慰他什么?”

    郝德茂說:“也不要你做具體事,請你多開導他一些?!?br/>
    白秀毓當然領會了他的意思,說:“哪我去試試嘍?!?br/>
    郝德茂簡單辦了家母女的喪事,接著又操持力河與白秀毓的婚事。力河有了白秀毓,如魚得水,早把車禍的痛苦丟到了瓜哇國。同時,郝德茂馬不停蹄地跑市公安局、市檢院、市交警隊,車輛監(jiān)理所等單位打麴子,消除一切隱患。

    現在,馬濤騎與趙莓一日三餐在一塊吃,早餐在職工食堂買現成的,晚餐自己動手。一般趙莓先回屋開火煮飯,待馬濤騎買菜來,飯熟坐上鍋子炒菜。一間一十平方米的房子里吃飯睡覺學習會客,亂是亂一點,卻充滿了小家庭的溫馨。

    這日馬濤騎下班,走廠東門,到蹄南街自由市場買菜,經過工人俱樂部前,見叢簇著一堆人,心思:“難民”一個個勸走了,今日哪里又來什么人?他??孔⌒“淄?,擠進人堆。見一位七十多歲老婦和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跪在地上,前面石頭壓著一張大字報,標題“冤枉”兩個大字后,三個手榴彈般的驚嘆號。

    馬濤騎疑惑:歷史冤案還沒理清,怎地又出現了新的冤案?他細看紙上寫道:

    湘岳工人老大哥:

    我兒陳永會十日夜開卡車黃河與你廠趙透顧開的小車豐田相撞,造成兩人死亡的嚴重事故,經當時車輛監(jiān)理人員和交警現場勘查,我兒開車沒超越自己的車道。這次車禍完全由趙透顧酒后駕車,違章搶道,鉆進大車后輪造成的。現在是非顛倒,我兒關押問罪!可憐我無兒難以終年,可憐他妻無夫難以維生,可憐他女兒無父難以成長。請你們主持公道,為我兒伸冤。劉陸妹敬拜。

    馬濤騎聽說力河老婆和女兒坐趙透顧的車到省城看病,回來出車禍。他還聽不少人在議論這事,說郝德茂幫顧首舟化險為夷,他促成力河與白秀毓迅速成婚,讓他很快忘了車禍遇難的老婆和女兒??伤⒉恢嚨溤斍椋戳死先说目乖V,感到一股熱流直沖頭頂。

    他俯身拾起攤在地上的白紙,然后扶起一老一小。他帶他們到江灣飯店,先買了飯菜讓他們吃飽,又要了單間房安頓他們住下。劉陸妹帶孫女小蓮從懷化擠火車來,一夜沒合眼,上午看過了關在牢里的兒子,下午到江灣。老婦勞累困盹悲傷,眼里布滿蛛網血絲。小蓮倒床就睡著了。

    濤騎說:“劉奶奶,你先休息,明天我們談?!?br/>
    劉陸妹拉住馬濤騎的手,混濁的眼里涌出淚來:“馬同志,你不要走,我吐出肚子了里的話才安心?!瘪R濤騎又坐下,聽老人說,他兒子陳永會是十年駕駛無事故的勞模。她把從兒子那里聽到的車禍發(fā)生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她審視地望著他:“馬同志,你能替我兒子伸冤嗎?”

    馬濤騎說:“對這次車禍,我們會作調查。你要相信,法院是重證據的,不會冤枉好人?!?br/>
    “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我相信你。”

    劉陸妹從衣口袋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紙:“你看,這是證據?!?br/>
    馬濤騎展開紙,這是從三十二開工作本撕下來的一頁橫條紙,上面草圖標明了小車鉆進大車后輪間的路面位置,附有現場監(jiān)理人員做出的大車司機陳永會沒超越自己車道的結論,并有車輛監(jiān)理人員的簽字。

    馬濤騎看了,說:“好,有這個就好辦?!?br/>
    老人說:“我兒有后眼珠,想到要打官司,作了這一手準備?!?br/>
    馬濤騎將紙折好插進口袋,頓時覺得有一種沉重的分量感。

    趙莓做好飯菜,等濤騎一塊吃,倒在床上都睡過去了。她張開蘑菇狀的翅膀,帶著濤騎飛翔。他們時而在浩瀚的大海上,成群的海燕與他們?yōu)榘椤K麄兏吲d地唱起了一支鵬程萬里的理想之歌。時而飛過金色陽光普照著田野,那條氣勢磅礴波濤滾滾的大江。他們太熟悉了,河畔那一叢在清風細語的斑竹,那一池開得艷麗耀目的荷花。江面上的白帆如天上的白云一般飄動,漁船上伢子撒網,與山坡上的采茶妹對唱。

    漁哥唱:

    茶葉青青手尖尖

    花朵枝枝映山艷

    茶妹想吃么子魚

    夜里送條你枕邊

    茶妹唱:

    竹篙趕魚魚成堆

    銀網鋪江江生輝

    漁哥好吃么子茶

    當酒一杯夢里醉

    濤騎要停下來聽歌,趙莓不依,說:“前面的路還遠?!?br/>
    他們經過百花盛開的原野,徒然前面出現一座石峰高聳入云。

    趙莓說:“繞過去?”

    濤騎說:“沖過去!”

    “危險!”

    “粉身碎骨也值得。”

    趙莓振翅不斷升高,石峰也隨著增高。

    一聲巨響,騰起一片火光。趙莓定睛看,石峰在搖晃,濤騎跌落到地上。她悲痛嚎哭:“濤騎,濤騎!”趙莓驚醒,睜開眼見濤騎坐在面前。

    他說:“你喊我。”

    “你沒事吧?”

    趙莓驚慌地望著他。濤騎見她眼里閃著淚光,歉疚地說:“讓你久等了?!?br/>
    趙莓看到桌上擺的飯菜,才完全從夢境擺脫出來。她問:“你飯也沒吃,做什么去了?

    濤騎把遇到劉陸妹的事告訴了她。

    趙莓說:“你明天清早去叫他們趕快走。被郝德茂知道了,決饒不了他們。你要知道,這世上的好人是不好做的?!?br/>
    “這事我不能置之度外,未必要它成為歷史冤案再去平反?”

    “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我太替你擔心了。”

    顧首舟是這里的地頭蛇,又有郝德茂作倀,連容昌理遇事都繞開走,他去頂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趙莓想叫龍轅來勸阻。他吃夠了他們的苦,有深刻教訓,于是說:“這事你可與龍轅商量,他處理這些問題有經驗。”

    趙透顧在醫(yī)院,廠里傳說他傷重難保生命。馬濤騎想進一步摸清情況,決定到醫(yī)院去看看,他要趙莓一塊去。趙莓說:“他真是死了,湘岳還能安靜一點。”

    馬濤騎不好勉強她。他到劉爺爺那里,想找江帆陪他,她不在,剛好遇上姑姑,問她有沒有時間陪他去醫(yī)院看趙透顧。姑姑正好要去看一個動了手術的職工。他們約定下午去,尹秀竹買了四斤蘋果兩瓶荔枝罐頭和一袋奶粉,到單宿舍來會侄兒。馬濤騎叫姑姑把自行車放在他那里,坐摩托去。

    尹秀竹見侄兒發(fā)動了摩托,便坐在車后,抱住侄兒的腰,笑道:“小時總叫我抱,沒想到今天長大了還要我抱?!?br/>
    “我還記得,有次你和槐叔打賭,看誰抱著我,能踩著石頭過家門口那條小溪,結果你踩塌腳,我們一塊跌到了水里。”

    “我膝磕破,如今還留一個疤印?!?br/>
    他們說笑著很快到了市醫(yī)院。在住院部傳達室,打聽趙透顧住的房號。一位胖女人先操起電話筒:“喂,趙主任,有人來看你兒子,現在能讓進去嗎?”女人報了他們姓名,然后放下電話說:“你們稍等,現在醫(yī)生正給病人上藥?!?br/>
    在馬濤騎和尹秀竹等候的這工夫,趙玉珍在病房正緊張地給兒子打扮。這是一套高干用的病房,備有單間治療室和陪同人員睡的小間。趙透顧胡亂地披著藍條白色病號褂,歪著嘴嚼著髭須,在赭色木地板上踱步,如關在鐵籠里的虎豹,不安地來回走動。他煩躁地朝媽媽吼叫:“憋死我了,真活受罪!”

    他剛點上一根香煙,被趙玉珍劈手奪了:“我的活祖宗,你快給我躺下!”

    “媽媽,這樣整天睡著,好人都會要睡出病來的。”

    “你要真病了就好了?!?br/>
    趙玉珍把兒子強拉硬扯到床上:“你快點,馬濤騎和尹秀竹在門口等著哩?!?br/>
    “討厭,誰叫他們來看?!?br/>
    “不諳事的家伙。不是你送了兩個人的命,我才不費這個神。”

    “可惜那妞,大腿縫里那塊肉,摸去真水滑?!?br/>
    “你閉嘴!”

    趙玉珍將一塊膠布封住兒子的嘴,又拿出一團白紗布纏在他頭上。

    在這一次可怕的車禍,趙透顧不過只受一點皮肉之傷。為了博得公眾同情,死難家屬的寬容,尤其是躲避法律責任,他還得裝重傷,沒脫離危險期。連日來看他的人接踵而至。一般人由趙玉珍在專備的一個房里接待,推說兒子病情嚴重,要保持安靜。對于有特殊身份的來訪者,就采用這種化妝術來瞞天過海。馬濤騎是個有影響的人,得讓他親眼看到兒子的傷情。一切準備妥當后,趙玉珍才打電話給傳達室叫放人進來。

    馬濤騎和尹秀竹進來,見趙透顧躺在床上,鼻孔里插著輸氧管,手臂插著輸液管,整個頭纏著白紗布,他們在床邊站不到一分鐘,就被趙玉珍請到旁邊小會客室。秀竹心慈,見趙透顧這般情景眼睛濕了。

    “還沒過危險期?”

    “快三個星期了,一直不省人事,靠輸氧吊液維持這條命。醫(yī)生說,就是治好了,也許是終身殘廢??蓱z的孩子,不留這口氣,少受折磨還好些?!?br/>
    尹秀竹見趙玉珍泫然欲涕,自己先落了淚,安慰道:“趙主任,你自己保重,莫急壞了身體。聽說上海有好醫(yī)生,轉到那邊去治療,也許好得快些。透顧命大福大,一車三個人留他一個,他身體底子好,能恢復得快?!?br/>
    這時茶幾上電話鈴響了。趙玉珍拿起話筒說了一聲:“叫他們進來啰?!?br/>
    趙玉珍說:“力河和白秀毓來了?!?br/>
    她迎客人進病房,讓他們在病床旁看了一眼,就請到客廳。力河穿一身票色西裝,在新換的超薄型鏡片里,黑眼珠像小燈泡一樣放亮。白秀毓打扮性感,頸根下露出一塊桃形白皙的豐胸上,黃金項鏈系一枚白金十字胸墜。馬濤騎想起那次釘在“十字架”上受的煎熬,不無奚落地問:“最近職工醫(yī)院供電正常吧?”

    白護士抿嘴一笑:“還好?!?br/>
    尹秀竹問:“白護士,你有經驗,你看趙透顧什么時候能過危險期?”

    “很難說。我很少護理這樣嚴重傷情的病人?!?br/>
    趙玉珍嗚咽道:“像嫂子和妹子那樣去了還少受罪。”

    尹秀竹看不得別人傷心,便起身告辭。白秀毓也要走。尹秀竹去看另一個職工,濤騎在外面等。他轉到綠蔭里的草地坐下。旁邊花壇上,幾簇玫瑰開得紅艷,引蜂招蝶。馬濤騎見趙透顧受這般痛苦折磨,起了惻隱之心:我何苦還去控告他,他好了也是殘廢。當馬濤騎想到如何替陳永會申訴,讓他早日出獄時,突然聽到一側路過的人講話。

    “趙主任演出的戲好逼真,可騙不了我?!卑仔阖沟奈β?。

    “這還有什么假?”力河的聲音。

    “你注意到沒有,病人頭上纏的白紗布,上層與下層的血跡都錯位了,可見不是傷口流出的血染的。另外這種重傷用的包扎布是一次性的,哪有一根紗布纏來纏去反復使用的道理?那輸氧的氣瓶連閥都沒擰開,輸液針頭只用膠布粘在手背上,滴液由一根分管引到了床下的盆里?!?br/>
    “有這種事?”

    “這有什么奇怪,利用醫(yī)院搞鬼名堂的多得很?!?br/>
    尹秀竹看完病人出來,聽侄兒說的,也很氣憤,贊同他替陳永會伸冤。

    馬濤騎寫好控告信,附上陳永會的上訴材料,來與龍轅商量。

    龍轅說;“我在公安部門有熟人,你讓我把這信寄去?!?br/>
    馬濤騎說:“也好,這樣更可靠些。”

    龍轅當晚將控告信重新抄了一遍,把控告人馬濤騎改成了一個代名“狼桃”。

    郝雙春理解自己的朋友?,F在雖不是“馬達爆炸”的年代,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再抓他反革命,可是那種暗釘子扎到你腳板上,叫你說都沒處說。她提醒道:“與他們的關系搞僵了,你的問題更要拖下去了?!?br/>
    龍轅笑道:“你爸爸若有辦法讓你不嫁給我,也許我會下跪求他?!?br/>
    雙春沒因龍轅的詼諧減輕沉重的心情,她仍說:“你只會替別人著想。其實馬濤騎不會有什么事,他后面有個老將軍,有劉家一大幫子人,顧首舟奈何不了他。”

    龍轅說:“我龍轅身上有了傷痕,再加一道也沒關系。可馬濤騎渾身無刀疤之印,我不愿看到他身上流血?!?br/>
    雙春默然。也許她命運注定,一輩子該撫摸他身上的傷痕?

    趙透顧在醫(yī)院養(yǎng)了兩個多月,長出一身白肉回廠。同時廠公安處收到市檢察院轉來的一封叫狠桃簽名的控告信和陳永會的上訴書,于是廠內有了謠傳,說是力河的妹子芳魂不散,指使生前相好的一個叫狠桃的伢子為她報仇。

    顧首舟沒把狼桃放在眼里,心里說:“螳螂擋車,飛蛾撲火。”他劃燃火柴,拿起信要燒。郝德茂慌忙阻止:“顧總,這可燒不得。這信是捅到天上轉回來的?!?br/>
    火柴燒到手,顧首舟痛得“哎唷”一聲。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