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身上微涼。

    阿九受噩夢驚擾，醒了過來。可怕的夢境，習(xí)慣的血色，心里卻怎么也無法釋懷。黑暗中，他伸開五指，遮住自己的面容。

    阿宋不在屋內(nèi)，四下無人。桌臺邊燭火昏暗，黑夜寂寥，外頭沉悶的落葉碎石沙沙聲，伴隨節(jié)拍的韻律，一遍一遍敲擊在心房。

    阿九有點(diǎn)煩悶，腦海被雜亂的思緒霸占，難以再入眠。他咕隆坐起身，倚靠在床板上，趁神志清明時梳理了一下腦中記憶。

    幼年時，他因賦有‘天佑神童’的名號，被皇叔接進(jìn)皇宮小住。就是在那時，他遇見了阿宋。

    阿宋是個奇怪的人，身體上總是帶著莫名奇妙的傷疤，不喜歡說話，時常窩在角落。過著比奴隸還要凄慘的生活，辱罵毆打也是家常便飯。

    他的記憶雖模糊，但依舊有著淡淡的輪廓。他尚記得，那時的阿宋寡言少語，性子內(nèi)向，卻善良淳樸。曾與他一起鉆山洞，水中戲耍，抓蛐蛐，還為他摘枝頭的木樨花。

    后來…后來的事，他就沒什么印象了，也不記得他們是何時、因何事分開的。阿宋，應(yīng)該算是他兒時的一個朋友吧？哦，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初遇阿宋時，那個人連話也說不全，老結(jié)巴，還是自己糾正他這個毛病的。

    阿九抱肩無奈笑了兩聲，他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故人。以前，阿宋是奴仆，他是身負(fù)佳名的小世子。如今，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阿九呆坐了許久，心生煩懣，欲外出走走，于是踉蹌下了床。趁著冰冷月色，摸索著往門外走去。

    屋外深處，是一處竹林，林里閃爍著淡淡燭光。他沿著竹林小道走，步伐極其緩慢。

    走了三刻鐘，空氣中忽然彌漫起古怪的氣味。阿九稍抬眸，驀地看見不遠(yuǎn)處滿地的死尸。他嚇了一跳，想回去，猶豫再三，還是按捺不住，又往前走了兩步。撥開竹葉，隱隱約約看見竹蔭底下站著的兩道人影。

    阿宋以及一個他不知名的絕色女子。

    “我不想說什么，你走吧。”

    阮星月低下腦袋，手指觸上阿宋的發(fā)絲，“我離開之前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想和你說些話兒?！彼鼻薪忉尩?，“我是因?yàn)楸豢匆娏?，才會動手殺人。你不要生氣?！?br/>
    阿宋拂開她的手，看向地上尸體，獰笑道，“我說過很多遍。若為享樂，削肉折骨，抽筋拔脈。但逢緊急之時，當(dāng)要一擊致命?！?br/>
    他半彎身子，把手放在尸體脖子的動脈上，扯開皮肉，細(xì)觀一番，“連頸部肌肉都未斬?cái)?，你下手太輕了?！?br/>
    “我…”

    阿宋站直，從懷中掏出化骨水，一點(diǎn)點(diǎn)澆在尸體上，“我不是怪你殺人，而是未絕后患。不能一刀奪命，便等于給對方反噬的機(jī)會。你沒有我的實(shí)力，就莫要犯這種錯誤?！?br/>
    阮星月重重點(diǎn)頭，呢喃道，“我知道了?！?br/>
    濃濃的血腥味混雜著藥水的臭氣，蔓延在四周。阿九一嗅，寒意襲身，凜冽之意從足尖擴(kuò)散開來。他掩藏在竹林之中，密葉遮擋，看不清阿宋的鬼面具，只聽得那沉郁的聲音，“才這幾日的功夫，你就寂寞了？”

    “做了噩夢，有點(diǎn)不安。”

    “還會有讓你不安的夢？說說看，是什么?！?br/>
    阮星月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我夢見了亡故多年的父親。”

    阿宋不免調(diào)侃道，“那可有夢見你的夫君？”

    “我….”她口舌一繞，緊緊貼上了阿宋的身體，握緊拳頭，“你別打趣我了。父母定的親事，又不是我想嫁的，而且都過了很多年了。”

    她說罷，微微一頓，聲音顫抖，“在我父親忌日之后，你娶我吧。”

    阿宋聞言，半響沒說話，指尖撫過女子的脖子，將她死死按在自己胸膛上，目光悄悄往后瞥了一眼，“為何突然這樣說？”

    “我知道你兒時有過婚約，至今還記掛著那個叫秦絡(luò)君的。我怕七月二十三之后，你就會不要我了?！?br/>
    “所以你此番前來，是來確認(rèn)我的心意的？”

    阿宋嘴角噙起一抹笑，溫柔的撫摸著阮星月的后背。每年七月二十三，他都會發(fā)瘋。在旁人看來，那日他就是個拿著刀到處亂砍的半癲瘋子。

    殺了許多人，踏著尸體一步步往上走，血流成河，沾染錦繡天地，在他眼中卻是一番別致美景。癡狂到極致，萬物皆螻蟻。

    “我不想聽見秦絡(luò)君這個名字，死透的人，就莫要再提。我年紀(jì)不小了，反正娶誰都是娶，娶你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卑⑺沃讣恻c(diǎn)起阮星月的下巴，低下頭，墨色發(fā)絲如輕盈羽毛般在她唇瓣撫過，“看你表現(xiàn)了，乖的話，我就娶你?！?br/>
    “你想我做什么？”

    他冷聲道，“我想要、二皇子的性命，你能取來給我么？”

    阮星月一怔，剎那間竟說不出話來，下意識攥緊了阿宋的袖子，“你與他可是多年的至交?！?br/>
    “呵呵，連親生母親我也敢殺，至交又算得了什么？”

    阿九聽言，睜大了雙眼，覺得自己撞破了不得了的大事。他心跳如鼓，急忙蹲下身子，輕輕挪動，盡量不發(fā)出聲響，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房間而去。

    他移了一會兒，頓覺背上寒芒萬丈，腳步停頓。鋒銳刀尖抵在他的脊梁骨上，一路下滑，力道忽輕忽重，在衣裳上撕裂開一道破碎長痕。

    “偷窺的本事不錯嘛?！?br/>
    語音陰寒不摻雜任何感情，阿九一顫，微抬雙眸，漆黑的眸瞳匆匆在阿宋面具上飄過，“我沒偷窺，只是路過時，湊巧看見了而已…”

    阿宋輕聲一笑，“哦？那我現(xiàn)在砍下你的頭，然后說是你自己湊巧撞在刀尖上的。這樣也可以吧？”

    阿九埋下頭，眼底害怕浮現(xiàn)，臉上故作鎮(zhèn)定，咬牙道，“如果不想被人看見，就不要做出這種事。既然做了，也不要怪別人看見?！?br/>
    “有意思。”

    阿宋刀尖微抖，挑眉笑了笑。這家伙給的驚喜，讓他措手不及，欣喜止不住的溢出心間，他幾乎要丟刀拍掌了。幸好有面具在，他的亢奮情緒尚能被遮擋一二。

    “蠢貨?！卑⑺尾粍勇暽厥掌鹆说?，轉(zhuǎn)而從袖口拿出一物，塞到阿九嘴里，強(qiáng)迫他咽了下去?！斑@種事被任何人聽見，我也不會發(fā)怒。何況是你呢，小世子?！?br/>
    “你給我吃了什么？”

    “母蠱。你不必懂是什么，反正不是害你的東西?！卑⑺握f罷，聽見有腳步聲走來，猛然間抬手拍暈了阿九，抱起他的身體，快速往房間躍去。

    第二日

    溫柔清涼的風(fēng)一波波吹來，門窗大開，陽光淺淺照入窗柩。阿九的身子半浴在陽光中，暖意占據(jù)心間。他睜開雙眼，一入目，便是窗外搖曳的細(xì)柳條兒。

    怎么回事？

    阿九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舉目四望，房間空無一人。他撓撓后腦勺，茫然走下床，門背后，衣柜中，窗臺下都翻找了一通，還是沒人。

    阿九恍惚走出房門，猛地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登時鉗住了他的手，熏臭的氣息撲面而來，“你想逃跑？”

    “程欽？”

    “誰他媽讓你這樣叫的！”程欽怒發(fā)沖冠，五官扭曲在一塊。他本是極怒的，卻在瞧見阿九迷離漆黑的眸子的瞬間，硬是將怒火壓了回去，擠出滿臉笑容，“小朋友，不懂說話叔叔可以教你?！?br/>
    “你不是我叔叔?！彼昧λα讼率?，發(fā)現(xiàn)甩不開，只得任由程欽抓著。

    “沒關(guān)系呀，我可以做你的哥哥、干爹，你喜歡怎么叫都可以。二爺我是個柔情似水的男人。”程欽邊剔牙邊道。

    阿九眸光一滯，唇瓣蠕動，“玉蝶，他…”

    “還掛記著吶，想去陪他嗎？”程欽一步步靠近，伸出手掌罩在阿九頭上，指甲縫中滿是骯臟的污垢?！拔覀兛梢砸黄鹱鲇螒颍芎猛娴?。”

    “不要碰我！”

    程欽大笑幾聲，露出一口大黃牙，手在懷中摸出一個發(fā)簪，舉在了半空中，“你看這是什么？昨天從你身上摸出來的?！?br/>
    木樨花簪，是謝梓安送他的木樨花簪！阿九心下一緊，不顧自己個子矮，跳起來就要取。程欽揚(yáng)起笑意，隨手一丟，發(fā)簪往桌上飛去。

    阿九想都未曾想，伸手去抓，把發(fā)簪牢牢握在了手中，身子卻失了控制地撞向桌上一排瓷瓶。哐當(dāng)一聲，他跌落在地上，全身扎入了碎瓷片中。

    他忍痛拔出刺入肌膚的碎瓷，歪著腳站了起來，轉(zhuǎn)身就走。

    “站?。　?br/>
    “我讓你站住，你聾了嗎？”

    阿九還未走出三步，一條滿是鐵釘?shù)拈L鞭破空襲來，他一驚，閉上雙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他回眸一看，迎上了阿宋恐怖如斯的鬼面具。

    “二當(dāng)家，一大早生氣對身體不好。”阿宋邊說著，邊松開拽著鞭子的手，血滴落土灰的地面。

    “我才沒生氣，對奴隸有什么好生氣的?！背虤J擲下長鞭，把門外放置的一袋東西提進(jìn)來，遞給阿宋，“這是鉤蕈，我先拿半袋給你看看?！?br/>
    阿宋打開袋子，里頭裝著的是一片片晶瑩剔透如玉石一般的長條物體，色澤光亮，好看得緊。他捏起一片，放入嘴中含住，突然轉(zhuǎn)眸看向阿九，語意森然，“你怎么杵在這里？院內(nèi)一大堆雜事，還不快滾去干活？”

    阿九怔神望著阿宋手中之物，欲言又止。最終垂下雙眸，擦著他的肩膀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