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舍我其誰

    果然不出劉澤之所料，倪新十點剛過就來了。他讓小沙彌拿來一床薄被給劉澤之蓋上，說道：“這是郊區(qū)，人少風(fēng)大，你睡著了容易著涼。”

    “什么人少？今天這里人山人海，熱鬧的快趕上城隍廟了。哎，你怎么了，滿臉通紅？夫人哪？”

    倪新愣了愣說道：“夫人和幾個太太小姐們在前殿找人解簽，我對這些沒興趣，就先過來了。你不躺著了？那我陪你喝茶，廟里的素茶果還不錯。”

    倪新一向不是任性妄為的人，陪著李士群的太太葉吉卿來了，再不情愿，也會善始善終，殷勤招呼。即使不放心劉澤之，也無非是過來看看，再過去，哪有自顧自喝茶的道理？

    劉澤之也不追問，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十一點來鐘，倪新去了一趟廟里的積香廚?；貋砗笈錾狭藖碛貌偷娜~吉卿等五個人。

    倪新陪笑招呼，一行人進(jìn)了包間，葉吉卿說道：“我們幾個靠窗戶坐，讓他們年輕人坐到一起，也好聊天。倪秘書，招呼莫小姐落座。”

    倪新的臉微微一紅，笑道：“莫小姐請坐，請用茶。”

    劉澤之心下明白，打量了一下這位莫小姐，只見她個頭不高，一張圓臉，笑起來很甜。二十來歲的年紀(jì)，穿著一件淡藍(lán)色杭羅印大朵白色牡丹的七分袖旗袍。劉澤之促狹的笑著瞟了倪新一眼。倪新裝作沒有看見。

    普濟(jì)寺下院素齋館的手藝不錯，尤其是一道發(fā)菜扒雙菇，一尺二的盤子里，冬菇和香菇擺成了太極八卦，眾人交口稱贊，都說味道不錯，創(chuàng)意也好。倪新斟酒布菜，殷勤招呼，對莫小姐更是極為周到。幾位太太話里話外拿他們兩個開著些不太明顯的曖昧玩笑，倪新也裝作聽不懂。不知情的人誰能看得出眼前這個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職業(yè)特工？

    一頓素齋吃得賓主盡歡，臨分手前，因為今天的聚會是葉吉卿出面張羅的，倪新盡待客之道，為那四位坐一輛車來的太太小姐們拉開車門，一位太太開玩笑說道：“倪秘書，你準(zhǔn)備什么時候單請莫小姐？我們是否可以出席作陪?。俊?br/>
    倪新的臉又是一紅。不知該如何回答，又不好就這么傻站著，想了想搬出了李士群當(dāng)擋箭牌：“這個……要聽我們李主任的?！?br/>
    那名太太偏偏不依不饒，笑道：“這話說的不對，工作上的事聽你們李主任的。你自己的事，哪有也聽長官話的道理？再說了，李太太可是樂觀其成的，李主任不會違背‘太座’的命令吧？”

    倪新?lián)狭藫项^，答道：“請上車吧，莫小姐，招呼不周，以后……過幾天，等我有時間了，再會?！?br/>
    回到李公館，劉澤之拿倪新開了一會玩笑，自覺身體不支，只好又回了醫(yī)院。

    五月十號，在醫(yī)院里實在是呆不住了，找來醫(yī)生交代了幾句就說要出院。劉澤之所在的醫(yī)院是距離76號三號安全房最近的一家教會醫(yī)院。76號的人，行蹤神秘，醫(yī)生不敢多問，說實話，也懶得多問，不是為了混口飯吃，誰愿意伺候這些認(rèn)賊作父的敗類？例行公事的交代了幾句，要求劉澤之最少每隔兩天復(fù)查一次，很痛快的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xù)。

    76號大門口，倪新帶著一個年輕的姑娘正向外走去，看到劉澤之，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劉澤之猛一下沒認(rèn)出來，看了看背影，才肯定就是幾天前一起吃過飯的那位莫小姐。他站在那里發(fā)了一會呆，不知道倪新是真的有心成家，還是敷衍葉吉卿的面子？隨即他又暗暗自責(zé)，倪新的私生活，干卿底事？自己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了解76號有沒有人注意到軍統(tǒng)要轉(zhuǎn)運到重慶的那條生產(chǎn)線。

    五月十二日，蘇州河戴如送來的那條漁船上，周成斌和郭烜見了面。周成斌感慨道：“毛先生把你派過來，可見此次轉(zhuǎn)運任務(wù)困難重重。這艘漁船目前是我們的一個聯(lián)絡(luò)站，負(fù)責(zé)人叫翟巖民，他手下有一個上海站目前最精銳的行動小組。我準(zhǔn)備以這個小組為主，完成轉(zhuǎn)運任務(wù)?！?br/>
    “毛先生為此次行動起了一個代號：盜火計劃。我覺得其難度真的不下于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火。而且我還有個任務(wù)，要面見喬治英格爾斯先生。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我離開重慶的時候接到一個消息：前來上海尋找獨子的英格爾斯先生和日本特務(wù)頭子影佐禎昭有舊，是影佐的座上賓。影佐禎昭在英國約克公爵皇家軍事學(xué)校學(xué)習(xí)的時候，英格爾斯先生是他的授業(yè)恩師。如果這么算起來，我和影佐禎昭也算是同門的師兄弟。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周成斌答道：“這也算不了什么，你們都是搞電訊的出身。英國又是僅次于美國的老牌軍事科技強(qiáng)國。為了安全，你面見英格爾斯先生的計劃還是取消了吧?！?br/>
    郭烜搖了搖頭：“你不必為我擔(dān)心。英格爾斯先生奉行‘光榮孤立’，固然很難說服他為我們提供幫助，但是他也不會為日本人作事。只要安排得當(dāng)，不讓日本人發(fā)現(xiàn)蛛絲馬跡，應(yīng)該不會有危險。所以我的行程是絕對機(jī)密。對了，我把劉林帶來了，有事情我會通過他和你聯(lián)絡(luò)。”

    聽郭烜說把劉林帶來了，周成斌有點不悅：郭烜你是怎么搞的？難道你不知道這么做也許會給劉澤之帶來危險？轉(zhuǎn)念一想，來都來了，算了吧，自己留心一點就是了?！耙埠?。你的行蹤上海站除了我，只有翟巖民知道。我們分頭行動，你去見你的老師英格爾斯先生，我這兩天還要去和生產(chǎn)線的主人魯?shù)婪蛳壬娒?。至于如何見面才能保證安全，必須好好合計一下。孟霄杰不是也和你一起來了嗎？他現(xiàn)在在哪里？”

    郭烜又說道：“你說的不錯。上海在日偽手里，我們處在地下，硬拼是下下之策。我想不管這條生產(chǎn)線如何運出去，只靠上海站的人手是絕對不行的。所以我讓老孟去了韓長官八十九軍的駐地，和戴如見面，等待我們的消息?！?br/>
    周成斌點頭說道：“這樣安排很好。你和老孟都是76號那里掛了名的，少一個人出現(xiàn)在上海，就少一份風(fēng)險。毛先生電令我調(diào)查的事情已經(jīng)有結(jié)果了，英格爾斯先生的獨子查爾斯英格爾斯目前是圣瑪麗教堂的牧師。他的父親老英格爾斯先生就是委托的影佐禎昭尋找到兒子的下落，這才來了中國上海?！?br/>
    郭烜笑道：“還有個好消息，你聽了一定也會高興地，毛先生把葉君遠(yuǎn)派來了。這個人你總聽說過吧？”

    “毛先生在密電里已經(jīng)告訴我了。葉君遠(yuǎn)，軍統(tǒng)的人誰沒聽說過？和你齊名的兩大怪才之一。我一直在等待他主動和我聯(lián)系。估計這一兩天就應(yīng)該到了。”

    郭烜又道：“我?guī)砹怂膫€人，都是不錯的行動人員，一起交給你。你看著安排?！?br/>
    圣瑪麗教堂，悠揚的風(fēng)琴聲中，唱詩班的孩子們高唱贊美詩，查爾斯牧師布道后，教徒們做主日祈禱。一身筆挺高檔西裝，一副初到上海的歐美銀行高級主管派頭的郭烜扣準(zhǔn)儀式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到了教堂。

    教堂里，十字架高懸，懷抱著圣嬰的圣母瑪利亞悲憫的看著浮世中沉浮起落的蕓蕓眾生……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信徒，郭烜不由得深感慚愧，自己有多少日子不曾親近主的懷抱了？他找了一個角落，誠心誠意的隨著信徒們一起向天父禱告：我們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為圣。愿你的國降臨，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nèi)沼玫娘嬍?，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quán)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yuǎn)。阿門！

    儀式結(jié)束后，信徒們紛紛向外走去。郭烜還在懺悔自己的過失。到中國傳播福音十余年、通曉中文查爾斯牧師走過來說道：“這位兄弟，你是不是有話想對天父訴說？”

    郭烜停止禱告，微微笑道：“查爾斯牧師，你不認(rèn)識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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