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秋月世蘭

    年秋月登時奇怪了,問道：“姐姐——”

    和嬪無心跟她打馬虎眼，柔聲勸道：“好妹妹,姐姐我是過來人。無子無女的,年紀(jì)也大了,沒什么求的。說句實話，若不是為了小公主,你境遇如何，與我何干？不過是看在小公主與她十八姐姐有緣,看見她,我就想起自己的女兒。想當(dāng)年，我初入宮，比你得寵。出身滿軍旗，比你高貴。十七歲,尚無子嗣，便晉封為嬪，一時間，風(fēng)頭之盛，無人能及?！F(xiàn)在想想，當(dāng)日榮寵，便如過眼煙雨，做夢一般?！?br/>
    話到此處，再無別的可說。年秋月隨和嬪一同沉默，二人走了半個御花園，和嬪借口乏了，拍拍年秋月的手，帶著宮人回去。年秋月目送她走遠(yuǎn)，站了半天，宮人催促，這才轉(zhuǎn)身回去。

    路上遇到幾位老年婦人，十來個宮女太監(jiān)簇?fù)碇?，見了她，一個個急忙行禮。年秋月頷首，“幾位請起?！?br/>
    仔細(xì)看看幾位婦人，柔聲笑道：“原來是郭絡(luò)羅貴人、張貴人、那拉貴人?！?br/>
    幾位貴人年紀(jì)比康熙小不了多少，奈何位份低，身上無寵，見了年秋月，只有行禮的份兒。年秋月對幾人頷首，問候幾聲，帶著人走了?；氐綄m里，找來資深小太監(jiān)，問剛才那三位貴人出身。

    得知那三位皆為皇上生育過子女，尤其張貴人，還生了皇長女。算起來，張貴人伺候康熙，比其他后妃都要早。如今，頭發(fā)花白，前兩年才從常在晉為貴人。年秋月一顆心，漸漸涼透了。念叨兩聲和嬪諄諄囑咐的話，對著燭光，默坐良久。

    宮女們催促，熄燈休息。年秋月點頭，起身囑咐道：“過幾日，外命婦來請安時，別忘了請我娘家母親來一趟?！焙髮m之中，如逆水行舟，不進(jìn)則退。和嬪說的對，不趁著圣寵在身、家中有勢，多撈些資本。難道，要等著將來，如同張氏一般嗎？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心里念叨著：以色事人，色衰而愛弛；以勢事人，勢微而愛遠(yuǎn)。究竟如何，才能如長孫皇后、馬皇后一般長久？

    念起兩位皇后，年秋月驚坐而起。扶著胸口深吸一口氣，默念一聲：“賢后？天吶！”

    過幾日十五，年老夫人帶著兩個兒媳，進(jìn)宮來看女兒。得知女兒在慈寧宮侍奉太后，婆媳三人都覺臉上有光。年羹堯夫人乃是明珠之女，納蘭性德之妹。知道一時還不能見到小姑，便跟婆婆說一聲，一同到惠妃宮里，來看堂姐。

    惠妃見了小堂妹與親家太太、嫂子，連聲讓座讓茶。

    婆媳三人不敢隨意，恭恭敬敬坐了?；蒎鷰е妹谜f些閑話，提起年秋月，惠妃笑說：“那孩子不錯。性子好，對人也好。闔宮上下，到現(xiàn)在，還沒人能挑出她一點兒錯呢。”

    年老夫人急忙站起來，連聲說娘娘過獎。說年秋月還年輕，往后若有疏忽，還需惠妃娘娘多多擔(dān)待。

    惠妃看一眼年二夫人，抿嘴兒笑了，“正是年輕才好呢。都跟本宮這樣一臉皺紋，如何伺候皇上呢？”

    說的年老夫人婆媳三人俱不知如何回話。年老夫人臉上笑著，心卻涼了一半。

    出了惠妃寢宮，就有儲秀宮小太監(jiān)來請。婆媳三人相互攙扶著，隨小太監(jiān)進(jìn)了儲秀宮，年秋月正坐在暖閣里等著她們。

    三人進(jìn)了屋，瞅見四處無外人，年老夫人一把拉了自家閨女的手，摟進(jìn)懷里，無聲流淚。年大夫人、年二夫人也陪著落淚。往常與姑奶奶見面，她都說在宮里過的好，每?；噬先炒簣@，都帶著她。只當(dāng)是多么風(fēng)光。如今聽惠妃說，卻不知道多少人等著挑她的錯?；叔^，說的好聽，算起來，不過是以色事人?？喟?！

    母親抱著，年秋月饒是再堅強，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母女姑嫂哭了一陣，平靜下來，互相擦了眼淚，坐下敘話。

    話畢不多時，就有宮人來催。年老夫人不敢耽擱，拉著閨女的手，依依不舍出宮。年秋月本想一直送到御花園順貞門處，年老夫人急忙攔住，勸她：“娘娘莫要如此。宮里規(guī)矩，娘娘要多聽，少做。家里頭，您就放心吧。”

    年秋月這才留步，站在儲秀宮門前，望著母親嫂子一步步走遠(yuǎn)。

    婆媳三人回到家中，立刻與老爺遐齡、年希堯商議。當(dāng)天給年羹堯送信。

    不久，年羹堯回信，只隱晦提了一件事：“佟佳氏一族乃是佟貴妃進(jìn)宮之后，因政績抬旗。與孝懿皇后——無關(guān)！”

    一家人得了這話，愈發(fā)齊心。沒過幾日，年二夫人進(jìn)宮，給年秋月送信，悄悄說了一句話：“您的侄女們，生下來就是準(zhǔn)備給人當(dāng)大太太的?！?br/>
    年秋月聽了這話，含淚點頭，“嫂子放心，我絕不給家里丟臉?！?br/>
    年二夫人說的正是年秋月本身寫照。她剛出生時，家中尚無那么大的權(quán)勢。父母一開始，只打算讓她嫁到門當(dāng)戶對人家，做平頭夫妻、當(dāng)家太太。故而，從小學(xué)的就是如何做好正室。剛?cè)雽m那會兒，不敢有所動作。如今，家中權(quán)勢漸起，正是借機(jī)往上走的時候，此時不作為，日后只后悔。年秋月有了家族支持，一時還不敢變太多。借口小公主怕冷，冬季第一場雪時，窩在儲秀宮，休整幾日。

    三天后雪化天晴，開儲秀宮門邁步出來之時，年秋月展現(xiàn)在闔宮之人面前的，便不再是僅僅以年輕貌美搏寵愛的妃子。

    天降瑞雪，八姐怕冷，躲在屋里不出來。好容易這日天氣好，帶著大格格進(jìn)宮來探望太后、德妃，順道看看良妃、二格格、弘春。于太后宮中見到年秋月，看她端莊嫻雅，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風(fēng)范。別說如今宮中五位妃子，就連佟貴妃在座，氣場都壓不住年秋月一人。暗暗咂舌，趁著到公主所探望二格格、弘春時，悄悄問了。弘春搖頭，“我瞧著敦嬪娘娘——是比佟貴妃更那啥。”

    二格格聞言笑了，補充說道：“佟佳氏不能再出皇后。年家——可不好說呢。”

    八姐聽了，抿嘴笑了。若真如二格格所說，這個年秋月年世蘭——爬上了皇后寶座，老四啊老四，你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兒??？

    想著想著笑了，囑咐倆孩子，“事不關(guān)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管其他如何，不過是你皇爺爺后宮之事。你們不許亂說亂問?！?br/>
    二人急忙點頭。

    八姐這才放心?？创碎g無事，領(lǐng)著二人，叫人去慈寧宮正殿喊來大格格，叫她帶著弘時、弘旺、弘晝、弘瞻，連同小外孫色布騰，一同去永和宮看望德妃。

    這些日子傳來捷報，說十四在外又打勝仗了。德妃高興，見了老四家?guī)讉€孩子，臉上都是笑容。拉著重外孫色布騰小手，問長問短。

    不一會兒，十四福晉完顏氏也帶著孩子們來了。德妃高興，留兩個兒媳婦，帶著一幫子孫女孫子們熱熱鬧鬧吃了一頓。

    伺候完婆婆，八姐看時候不早，告別德妃、完顏氏，帶著大格格等孩子們出去。先送二格格、弘春回公主所，這才帶著大格格、弘時等人，出神武門回府。

    算算日子，皇太后崩也就是這幾天時候。八姐便叫大格格帶著色布騰住在娘家，好隨時教導(dǎo)她喪事禮儀。免得哪里不周到，得了康熙訓(xùn)斥。

    哪知道，太子妃、年秋月輪流伺候太后。西南捷報頻傳，太后身體反而漸漸好起來了。隨著西南戰(zhàn)事進(jìn)入膠著狀態(tài)，慢慢的，老太太也能接見外命婦，囑咐她們好生管家，叫前頭丈夫一心打仗。

    戰(zhàn)事漸穩(wěn)，太后身體好轉(zhuǎn)，康熙高興。趁機(jī)表彰幾位得力大臣；并在后宮之中，進(jìn)行封賞。為安撫、拉攏蒙古科爾沁，封秀女博爾濟(jì)吉特氏為宣妃；為拉攏八旗貴族，晉和嬪為和妃；為幾位成年兒子們著想，冊封戴佳氏為成妃，封哈琉哈氏為定嬪，封庶妃王氏為密嬪，陳氏為勤嬪。

    新年過后，因年羹堯戰(zhàn)功卓著，以敦嬪年秋月侍奉太后有功為名，專門下一道圣旨，晉其為敦妃。冊封禮于三月，與宣妃、成妃、和妃三人一同舉行。

    自此，康熙后宮妃位主，除卻佟貴妃、四大妃之外，還有宣妃、良妃、成妃、和妃、敦妃五位。更別說那一位位嬪位、貴人、常在、答應(yīng)，不計其數(shù)、數(shù)不勝數(shù)。其規(guī)模之盛，數(shù)清宮罕見。其數(shù)量之多，令諸王公大臣、皇子公主、諸藩國咂舌。有御史想起來，都覺得手下筆癢癢。想要參上一本，奈何康熙對后宮還算能做到雨露均分。御史想說他好色，一時之間，尚且無處下筆。

    八姐得知年秋月晉位，想了一想，比照其他幾位新晉妃位主，送去賀禮。敦妃年秋月那里自有回禮。

    看著年秋月回禮絲毫不比送去的少，八姐發(fā)愁了。年羹堯日漸勢大，他妹妹偏偏沒嫁老四。老爺子擺明了想讓年家中立，做鐵桿?；庶h。隆科多又跟個墻頭草似的，搖擺不定。如今這時候，老四上輩子勢力少了一大塊兒。可該如何拉攏他二人呢？

    愁了幾日，看四爺又收拾行李，準(zhǔn)備南下要賬。八姐笑問：“聽說，八福晉幫了不少忙？”

    四爺見問，搖頭說道：“這個時候，標(biāo)新立異，未必是好事?！?br/>
    八姐聽了，便不說話了。第二天一早，八姐起身送四爺出門。到門口，四爺囑咐弘時、弘旺、弘晝、弘瞻要乖乖聽話，抱抱色布騰，跟妻兒話別。剛上車，就見一路煙塵，一騎飛馬呼嘯而至。來人乃是宮中二等侍衛(wèi)，下馬宣召。四爺一看，趕緊下車。

    侍衛(wèi)不說詳情，只說青海有戰(zhàn)報，萬歲爺請雍親王速速進(jìn)宮。

    四爺扭頭對八姐點頭，下車換馬飛奔去了。馬車只好先牽回府里。

    八姐望著四爺遠(yuǎn)去，帶著孩子們回府，想了半日，不知怎么回事。不敢輕易打探，免得老爺子知道了生氣。只有靜候消息。日上正午，宮里二格格、弘春偷偷遣人來報，說十四貝勒、撫遠(yuǎn)大將軍胤禎與西藏叛軍對陣之時，被大炮給炸飛了。如今生死未卜。

    八姐吃了一驚，“大炮？”

    還沒細(xì)問，就有乾清宮證實：確有此事。

    值此大事，四爺不好出京，只得留在戶部衙門，幫著十三、隆科多盡力籌備軍需。

    八姐熟知德妃性子，擔(dān)心她胡思亂想，帶著大格格等去安撫幾次，托宮中無子皇妃和妃等人幫著安撫德妃。又專門到十四貝勒府，安慰完顏氏幾趟。交待二格格、弘春：永和宮務(wù)必小心看嚴(yán)了。弘春不善此道，二格格生母宋氏可是永和宮出來的。宋氏感恩八姐多年照顧提攜，不用八姐交待，便幫著二格格悄悄安排下來。

    留下的釘子，果然派上用場。沒過幾日，十四貝勒尸首找到，遠(yuǎn)征西北軍奉康熙之命，收斂還京。德妃得知消息，不言不語、不哭不鬧，默默在永和宮里，對著窗戶坐了半晌。后來說了一句話，老嬤嬤悄悄告知小宮女，小宮女悄悄傳到二格格耳朵里。二格格聽了，轉(zhuǎn)述給弘春，姐妹倆一同紅了眼圈。

    當(dāng)晚，這句話便傳到八姐耳中，氣的她當(dāng)場摔了一套鈞瓷茶具。那句話是：為什么死的不是胤禛？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面對康熙龐大后宮，弘時掰著指頭算了算，對著弘旺嘆氣，“我突然覺得，咱們阿瑪真是好人?！?br/>
    弘旺冷笑，“那是。保護(hù)阿瑪清白，不叫其他女人、男人染指，是做兒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