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回門這一天，姚玉朗和顧蕓蕓帶著姚夫人準(zhǔn)備的禮物溜溜達(dá)達(dá)往王府走。
大部分禮物都是姚玉朗拿著的，本來他沒打算讓女士拎東西，但顧蕓蕓可沒打算當(dāng)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嬌小姐，在她的堅持下還是分給她一部分比較輕的東西。
顧蕓蕓穿著毛茸茸的滾邊淺粉色小褂子，下著一條藕荷色長裙，斜挎著和上次出門大小相近的繡花小布包，只是這次繡的圖案是貓撲蝶，黑白相間的小貓憨態(tài)可掬、活靈活現(xiàn)。
一路上兩人誰也沒說話，姚玉朗則沉默著不知在思索什么，顧蕓蕓面上邊走邊興致勃勃地瀏覽繁華的上海灘風(fēng)情，腦海里則在和系統(tǒng)對話。
“宿主要加快動作了，等過幾天男主搬出姚府去新宅子住，就離你被送去城北小別墅不遠(yuǎn)了啊?！毕到y(tǒng)有些緊張地催促。
“不能操之過急，要是讓他覺得我對他太上心反倒會引起他的戒備?！?br/>
“那你也不能坐以待斃啊！沒有機(jī)會創(chuàng)造機(jī)會也要上！come on baby！先找個話題搭訕也好?。 ?br/>
顧蕓蕓想想也是，于是盯著姚玉朗在腦子里想話題。
姚玉朗被她盯的不太自然，“你……想說什么嗎？”
顧蕓蕓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盯著他有點久了，看著他的眼睛隨機(jī)找了個話題，“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好看？”
姚玉朗被這一記直球砸的一愣。
他下意識凝眸辨認(rèn)顧蕓蕓的眼神，想分辨她說這話的用意。然而，顧蕓蕓眼中只有單純的欣賞，沒有迷醉，讓姚玉朗下意識覺得這就是一個對美好事物發(fā)自內(nèi)心的贊美，不帶任何男女之情。
他看著顧蕓蕓如秋水剔透純粹的烏溜溜杏眼，竟覺得，目光所及的這雙眼才真的很美。
顧蕓蕓也是說完這句話，才細(xì)心觀察了他的眼睛。姚玉朗眼睛是典型的桃花眼，深情憂郁、黑白分明、似醉非醉，的確是一雙令人心神蕩漾的眼睛。
“真的很好看?！彼@次是真心實意地夸贊。
“咳……謝謝?！币τ窭视行┎蛔匀坏厥栈啬抗狻?br/>
“不客氣?！鳖櫴|蕓一臉坦蕩。
突然前面一陣喧嘩，似乎有婦人大喊“搶劫??！抓強(qiáng)盜?。 ?，迎面就沖過來一個男人，手里還抓著一個女士提包，從他們身側(cè)跑過。
顧蕓蕓心中一動，姚玉朗雖是個商人，但也有文人的正直熱血，遇到這種情況必然不會坐視不理。她意識到，這是個刷男主好感度的天賜良機(jī)??！
于是在姚玉朗尚未作出反應(yīng)的時候，就見顧蕓蕓把手里的東西往他懷里一塞，兩眼燃起興奮的小火苗，嗖的就扭頭沖了出去。
姚玉朗下意識接住東西，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封建家庭出身的格格，像脫手的兔子一樣邁著小短腿撒丫子噠噠噠一陣風(fēng)似的就跑出老遠(yuǎn)，頃刻間幾乎已經(jīng)消失在視線中。
姚玉朗一瞬間被一個念頭充斥了腦海：不是……裹小腳還能跑這么快？
他之前就聽聞這位敏云格格隨她的漢人娘親裹了小腳，所以更加倍抵觸娶這樣一位妻子。
姚少爺從震驚中回過神，把手里的大包小裹往旁邊的小攤一放，留下一句“幫忙看一下”，顧不得許多就大步追了上去。
盡管有大長腿加持，姚玉朗也跑了好一陣才追上顧蕓蕓。
要知道，姚少爺當(dāng)年在學(xué)院里也是文體兼?zhèn)涞娜瞬?，運動也是一把好手，他一邊追一邊難以置信顧蕓蕓的小短腿倒騰得到底有多快，說好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傳統(tǒng)閨閣女子呢？？
姚玉朗喘息著停下來，他趕到的時候，那個劫匪已經(jīng)被路人七手八腳地按在了地上。
顧蕓蕓拿著剛才被搶的女士手包，看見他過來了還高興地朝他揮了揮，讓他一下子想起當(dāng)年運動會頒獎的時候班上獲獎的哥們兒滿臉興奮揮舞獎牌的模樣。
姚玉朗閉了閉眼，把這個可怕的聯(lián)想從腦海里趕出去，才走上前問顧蕓蕓，“沒傷到吧？”
“沒事兒，我們把這個包還給失主吧?！?br/>
姚玉朗皺眉道，“你一個姑娘家怎能獨自去追歹人？萬一傷了怎么辦？”
“呃……”顧蕓蕓興奮的表情僵了僵，有些心虛，“這不是，事發(fā)突然，沒想那么多嘛?！?br/>
姚玉朗嚴(yán)肅地盯著顧蕓蕓看了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在帶孩子的感覺。不過這也讓他對顧蕓蕓的隱隱抵觸和戒備消散了許多——終究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下次別這么沖動了，走吧。”
“嗯嗯！”顧蕓蕓連連點頭。
他們往回走了一段，就看到那個匆匆尋來的被搶劫的婦人。把失物交還失主之后，二人回到寄放物品的小攤前取回東西，還在小攤上買了些小玩意兒表示感謝。
顧蕓蕓興致勃勃地挑了一個彈弓和一個雞毛毽子放進(jìn)隨身攜帶的小布包里。
二人到了王府，被門房歡歡喜喜迎進(jìn)去。老王爺和王妃已經(jīng)在里頭等著了。
在廳里說了會兒話，王妃讓顧蕓蕓帶姚少爺在府里逛逛，一會兒叫他們吃飯。
顧蕓蕓帶姚玉朗去王府的花園參觀。穿過盤區(qū)的回廊，一池碧水映入眼簾，湖邊煙柳垂髫，假山在側(cè)。
顧蕓蕓指著落著花架的水上橋堤介紹道，“待到四五月份，紫藤花盛開的時候就像紫色的云霞落在湖面上，你找遍整個上海，都找不出比我家更繁茂的紫藤花了，為此我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夏天可以在花架下乘涼觀賞荷花。如今春寒料峭，只能將就看了?！?br/>
“若是有機(jī)會，定不能錯過這紫藤花爛漫的盛景。”姚玉朗想象著那樣的夢幻景致，真心實意地嘆道，“不過，草木待興，也別有一番情致。”
顧蕓蕓領(lǐng)著姚玉朗繼續(xù)往前走，路上遇到小丫鬟驚喜地打招呼，“小姐，您回來啦！”
“嘿，小喜鵲！”顧蕓蕓掏出小包包里的雞毛毽子，“嗨呀”一下踢過去，“送你的！”
小丫鬟嘻嘻哈哈謝過，靈活地踢了起來，毽子上下翻飛，丫鬟調(diào)皮地又踢向顧蕓蕓。
顧蕓蕓也來了興致，伸腳一接，毽子穩(wěn)穩(wěn)落在小巧的芙蓉繡鞋上。微微向上一揚，毽子就像一只花蝴蝶翩翩翻飛，忽高忽低，飛過她的頭頂，又落回她的腳尖，穿梭自如又聽話極了。最后顧蕓蕓把毽子踢回小丫鬟那邊，還有些意猶未盡。
姚玉朗欣賞著少女活潑又靈動的身影，贊嘆她的靈活矯健，又回憶起今天在街上她疾跑帶給他的震驚，忍不住多看了她的小腳幾眼。
系統(tǒng)有些八卦的聲音在顧蕓蕓腦海中響起，“姚少爺一直在瞄你的腳哎(﹃v﹃)。”
“以他對我格格身份的認(rèn)知，肯定一直認(rèn)為我是裹了小腳的。”顧蕓蕓毫不意外，“今天我又跑又跳的他不好奇才怪，要一點點打破他對我的刻板印象?！闭f著她又美滋滋地問系統(tǒng)，“我今天路見不平拔腳相助、一腳踹翻搶匪的樣子帥不帥？有沒有帥到男主？”
系統(tǒng)冷漠臉：“他沒看到?！?br/>
“哈？”
“你跑太快，姚少爺在后面視線被擋住了。”
顧蕓蕓：……(⊙_⊙)
“在外頭呆久了還有點冷，要不我?guī)闳ノ业臅靠纯窗?？”顧蕓蕓調(diào)整了一下心情說道，然而還是能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絲苦大仇深的感覺。
姚玉朗看到她的表情，以為是她冷壞了，“好?！?br/>
穿過幾道門廊，就到了顧蕓蕓的書房。
書房清幽雅致，墻上竟是一副紫藤花綻放的工筆畫。
見姚玉朗看這幅畫，顧蕓蕓暗戳戳小自豪道，“畫得一般，見笑見笑?！?br/>
“敏蕓小姐太自謙了。這畫光色艷發(fā)，妙窮毫厘，美景躍然紙上，我甚至恍惚已經(jīng)聞到紫藤花的花香。王府花園里的紫藤花未開，卻在這里見到了，不虛此行。”
顧蕓蕓嘿然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香味兒不是你恍惚了，是我把紫藤花做成的香水撣了一些上去?！?br/>
姚玉朗一噎，旋即忍不住笑開，“小姐巧思。”
姚玉朗瀏覽了一下書架上琳良滿目的書籍，竟意料之外看到許多外國作品的譯本。“你還看國外的著作？”
“是呀，挺有趣兒的。怎么，莫非你覺得我的書架上就應(yīng)該是些四書五經(jīng)、唐詩宋詞、女訓(xùn)女戒？”
姚玉朗摸摸鼻子，“沒，只是有些好奇，老王爺讓你看這些西洋玩意兒？”
“有什么不讓的，他自己還看呢。”顧蕓蕓倚坐在書桌上，神色輕松道，“我爹說，世上無不可讀之書。至于這書里是黃金屋還是糟粕，要自己去分辨，不要還沒讀呢，就帶著偏見。”
姚玉朗聽著這話，忽然有些莫名的羞愧。
下人來叫他們?nèi)デ皬d用飯。飯桌上王妃絮絮叨叨關(guān)切地問了小兩口好多，老王爺沒怎么說話，表情看不出高興悶頭吃菜喝酒。王妃看丈夫這個樣子，在桌子底下暗暗踹了他一腳。
老王爺抬頭看了看媳婦兒，王妃依然在和小兩口說話，目不斜視。他暗自嘆氣，坐直了些向姚少爺舉杯，“來，女婿，喝酒喝酒?！?br/>
姚玉朗連忙也舉杯。
老王爺給姚玉朗灌了不少酒，姚玉朗不見醉意，老王爺自己卻有些喝多了。后來只絮絮念叨著“你可不許欺負(fù)我們家蕓蕓！”“蕓蕓啊爹的小寶貝兒啊……”，念叨著念叨著，一把年紀(jì)的小老頭竟然淚眼汪汪起來。
王妃看不下去，讓下人扶他回屋了。她無奈地對姚玉朗說道，“女婿別見怪，老爺就是太舍不得蕓蕓了。
你們來之前，他一清早的早早就起來了，就在院子里轉(zhuǎn)圈走，時不時探頭朝外看看。結(jié)果啊，遠(yuǎn)遠(yuǎn)一看你們來了，反倒一溜煙竄到大廳里坐著裝矜持去了。”王妃無奈笑笑，“這倔老頭子，其實就跟個小孩子似的?！?br/>
顧蕓蕓看著老王爺被仆人攙扶著委屈的背影，有些心酸。雖然她并不是真正的愛新覺羅·敏云，但這拳拳父愛還是讓她有些想哭。
···
回去的路上，顧蕓蕓想著記憶里老王爺和王妃的故事，對比了一下姚玉朗的婚戀觀，心里有了個思路。她組織了一下語言，醞釀著情緒輕聲說道，
“你們留洋歸來的人，不都提倡一夫一妻制嘛?？晌业镌跊]有這風(fēng)潮的時候，就已經(jīng)只忠于彼此了。
一夫一妻制是現(xiàn)代文明的制度，是法律或者道德約束，而我爹娘卻只出于本心。”她喃喃道來，“一生一世一雙人……沒有比這更浪漫、更真摯的誓言了?！?br/>
“你既然向往兩情相悅，又為什么會同意這門盲婚啞嫁呢？”姚玉朗不解問道。
“我爹娘的感情，是這世上最珍貴、最美好的奇跡，我知道這樣的真摯又長久的感情有多么難得和奢侈，我并不敢奢望?！鳖櫴|蕓低著頭擺弄自己的小布包，摩挲上面的小貓，“所以我一早就決定，守好自己的心，活的瀟灑一些?！?br/>
姚玉朗看著小姑娘頭頂?shù)陌l(fā)旋，忽然有些疼惜。“你會遇到那樣一個人的。等到那一天，我會衷心為你們祝福?！?br/>
顧蕓蕓抬起頭看他，他笑得溫柔。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樣一個人，我也會為你祝福的?！钡欠交凼墙^對不行的。
姚玉朗看著她認(rèn)真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小姑娘的頭發(fā)很柔軟，令他也不由自主地心軟。
對這樣可愛的小姑娘，就當(dāng)作自己多了個妹妹也好，姚玉朗想，正好父母也十分喜歡她。而他就當(dāng)一個大哥哥，看著她成長，陪著她等到她遇到對的那個人，把她送到那人手上。
顧蕓蕓看著姚玉朗明顯軟化下來的態(tài)度，甜蜜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