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五年前的一天,我記得那個下午——其實在我們草原,天空一直都是碧藍碧藍的,而我記得那天下午天上是飄著飄著幾片云的,只是就算是這樣我也總覺得天空從來沒有像那天那么藍過,現(xiàn)在想來可能是因為在那一天我遇見了他吧。
我的草原名字叫蒙根其其格,是草原王最年輕的女兒。我從生下來就從沒有出過草原,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練一些簡單的武功,和學(xué)習你們中原人的文化,確實吃喝不愁,然而二十年來一直做著同樣的事看著同樣的風景,即便是那藍天綠草也都看的有些膩煩;我最喜歡的事情便是騎馬了,但我的手從來不會握著韁繩,因為我喜歡的是閉著眼睛伏在馬兒身上,隨馬兒時而撒蹄狂奔,時而信步慢踱的感覺。
大概也算得上是命運的牽引吧,我就是這樣遇到他的。那天我像往常一樣閉眼趴在馬兒身上,記得那會兒馬兒是在挺歡快地跑著的,卻突然長吁一聲,然后前蹄高高抬起——我那時候顧不得想在這草原上是什么東西會把它驚的這般樣子,因為我手里沒有握著韁繩,所以馬兒兩只前蹄抬起來肯定是會把我掀下去的;我們草原的馬兒呢,是比你們中原的馬兒高大一些的,所以如果就這么掉下去的話扭傷手腳應(yīng)是最樂觀的結(jié)果了。就在我慌張著又是尖叫又是兩手亂舞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托住了我,慌亂中我瞥見了他的臉。
該怎么形容呢,不過反正你也不是沒有見過,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他那個時候一直微微翹著的嘴角,映襯著藍天白云讓我感覺到從來沒有過的好看,之后我一直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掉那個場景了。
被他救了的我安然落地了。
顧不得整理肯定是狼狽不堪的衣衫和頭發(fā),我便打量起救我的他了。他穿著一件長衫,長衫的顏色應(yīng)該是叫做月白色,我們草原沒有這種顏色的衣服,而我們草原的男人不管穿什么都讓人覺得灰撲撲的,他不一樣,我覺得他穿著很好看,我覺得他應(yīng)該穿什么都好看,因為我覺得他長得就很好看。
尤其是他臉上一直掛著的淡淡的笑,即使在聽不懂我用草原話道謝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顯得窘迫,我覺得他就像這天上的云兒一樣,溫柔又從容,而在我換成中原話跟他交談之后,我也曉得了他的名字——林云吶,與他多么相配的一個名字。
于是我便固執(zhí)地給自己起了個中原名字,把他的名字倒過來念,林云,云林,蕓琳,所以從那時起呢,我就不再叫做蒙根其其格了,我叫蕓琳。
只是總有討厭的人,還是在叫我蒙根其其格。
那個討厭的人是我們草原一個將軍的兒子,他叫堯勒瓦斯,比我大一歲,聽人說爹爹好像要讓我嫁給他,我才不要,因為他黝黑黝黑的,又整天光著個膀子四處鬼叫,像個野蠻人;但是他好像很喜歡我,總是在我跟前耍寶似得又是跟人扳手腕又是使勁喝酒,上躥下跳的,好煩,我一點都不想理這個,嗯,你剛剛說的那啥,傻逼是吧,對,我根本不想理睬這個傻逼。
可能是因為聽見我的叫聲了吧,他急忙跑過來,看見站在我旁邊的林云了,他立刻瞪著眼睛叫了起來,然后我便聽見林云湊到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那人嘰里咕嚕在說什么,好像個猴子?!彪m然不知道猴子是什么東西,但我還是開心地笑了。
見我笑的前仰后合的樣子,堯勒瓦斯竟然像是變得憤怒了,眼睛瞪得更大了,喊得也更厲害了——看吧,他根本不是關(guān)心我的安危,恐怕是因為我跟別的男人表現(xiàn)得有些親近,讓他感覺丟臉憤怒了吧。
聽在林云耳朵里的嘰里咕嚕的聲音,我當然聽得懂啦,我也知道他的鬼叫是在大聲質(zhì)問林云是什么人在這里做什么有什么目的的,但我才不會當他的翻譯,我站在那兒,跟林云一起,像看猴子雜耍那樣看著他。
當然那時我也是不知道雜耍是什么意思的,我只是學(xué)著林云的樣子笑了。
后來啊,可能是我跟林云站在一起看他的眼光令堯勒瓦斯更加氣憤了吧,他哇哇叫著便拿出一直帶在身邊的大刀往我們這沖了過來——隨身帶著砍刀,還沒說一句話就開打,我說的吧,野蠻人唉。當然那時我還是有點心急的,因為那個時候我可不知道林云他這么厲害來頭這么嚇人呀,我看他一副文縐縐的樣子,恐怕都經(jīng)不起堯勒瓦斯一拳頭的。只不過不管我怎么勸阻都沒用,他好像鐵了心一樣要把林云捏碎的。
當然了,結(jié)果你想必也猜到了,林云怎么可能會被這個野蠻人怎么樣。我急的額頭冒汗的時候,一個東西從我身旁飛了出去——當然現(xiàn)在我知道那個東西叫劍氣了,那劍氣飛得好快,眨眼間就射到了堯勒瓦斯胸口,然后他就蹬蹬連退幾步,一只手撫著胸口,好像是岔氣的樣子;眼睛則是緊緊盯著我身邊的林云,眼里滿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大概他自己是死也不會承認的,我反正覺得那會兒他的眼神里還有些驚恐的成分。
我轉(zhuǎn)頭看了看林云,他雖然手里握著把劍,卻沒有一點殺伐的感覺,還是那個樣子,笑的風輕云淡的。
然后我也笑了。
后來就來了好多人了,當然是草原人啦,他們把我和林云圍在中間,都是一臉不善地看著林云。而在我說明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后他們的眼光還是不太友好,怎么說呢,這讓我感覺很羞愧。
再然后就是我的幾個哥哥聞訊趕了過來,他們都是會說中原話的,一番交談后他們說他可能是中原派來的Jian細,便要把林云帶去見我爹爹。我本以為林云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甘心受這種屈辱的,我甚至都準備好要當他的人質(zhì)來幫著他逃跑了,但是沒想到他略微考慮了一下竟然就跟著哥哥們走了。
我有些擔心,所以不顧哥哥們的反對執(zhí)意跟著他們?nèi)チ?,不過還是被攔在了爹爹的帳篷外面。
于是我就站在帳篷外面等著,等得越久我就越是心慌,好在林云最終還是安然出來了。聽哥哥們說,林云只是到草原這兒來游玩的,而爹爹很賞識他,所以答應(yīng)提供帳篷飲食給他。
林云在草原待了半年多,而這半年多里我也多了個愛好——準確地說是躲在一邊悄悄地看著林云成了我這半年多里唯一的樂趣所在。他每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就起床,下雨我就不知道了,而如果不下雨的話他就坐在帳篷旁邊打坐兩個時辰左右;然后吃早飯,之前幾天是幾個仆人端過去給他的,后來這個差事就被我搶了過來;吃完早飯他就會出去,在草原上到處走,有的時候會停下來,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東西;中午的時候他就吃幾塊面餅,吃完又是打坐兩個時辰,下午則繼續(xù)那樣到處走,直到傍晚才會帳篷里。而有時候爹爹會讓人把他找過去,說是有事情要商量,一去就是一整天,這些日子便是我最不喜歡的日子了;有時候堯勒瓦斯那個野蠻人則是會去找他麻煩,雖然林云兩三下就能把他打發(fā)了,不過這也算是我不太喜歡的日子。
幾乎每天我都會跟著他,不管他是吃飯打坐,還是在草原上到處走;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因為我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起初他會時而看我一眼,那時我便會不好意思地笑,然后他也會沖我笑笑;之后他還是會偶爾瞥我一眼,而我還是不好意思地笑,只是他卻不再沖我笑了;再后來他就不再看我一眼了,我也再沒有機會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覺得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想他肯定是討厭我,覺得我煩了。
可是每次我這樣看著他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好開心,我想我可能是上癮了。
不過既然他討厭我,覺得我煩,那我即使再難過,也不能再跟著他讓他覺得煩了。
于是我就再也不曾跟著他出去過了,我也再不去看他吃飯打坐了。
我再也不曾見過他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我聽哥哥們說起他,說他就要走了。我急忙問他們什么時候走,他們說今天就走。
我顧不得把早飯吃完就跑了出去。跑到林云的帳篷那里,果然沒有人了;于是我又轉(zhuǎn)身跑去,我不知道該往哪里跑才能追得上他,我只知道要跑快點,要越跑越快。
因為他就要走了啊,因為跑慢了的話,眼淚就會流到脖子里了。
我很少流眼淚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不能讓眼淚流到脖子里,我那時腦子很亂,我覺得追不上他的話我可能會流一輩子眼淚。
我跑了好久,終于隱約看見了他的背影。背影好模糊,于是我擦了擦眼睛,擦干了眼淚之后發(fā)現(xiàn)果然是他。
于是我興奮地大叫,我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我有些擔心他根本不會回頭的,但他還是回頭了,原來他也不是那么討厭我啊。
可是他也就是回了一下頭,然后就走了,連笑都沒笑。
走的時候也像那天早上一樣,朝陽把他的背影拉的好長。
然后我就回去了。
我是走回去的,所以我知道了,其實就算眼淚流進脖子里,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有點冷而已。萬卷書屋提醒:未完待續(xù)。欲知后事,請登陸,章節(jié)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