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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中的端王府分外靜謐。
舒明達(dá)引著唐修衡去往一個院落,“我奉命徹查端王府,但是并無所獲。”
唐修衡并不意外,“端王不是會留下罪證的人。”
“的確。與他相較,順王、厲閣老就經(jīng)不起查——順王府是我經(jīng)手的,厲閣老那邊則是刑部經(jīng)手的?!?br/>
唐修衡頷首。
“還是那么惜字如金。”舒明達(dá)笑笑地看了唐修衡一眼。
唐修衡微微揚眉,繼而道:“還沒反應(yīng)過來?!?br/>
“怎么說?”
“這次幫我太多,很意外。”
“不是我,也會有別人?!笔婷鬟_(dá)笑道,“就算沒有人實話實說,皇上也還是會這樣應(yīng)對?!?br/>
唐修衡如實道:“這一點,其實也很意外?!笔虑橹婚_了個頭,皇帝就已暴怒,手法與前世如出一轍,這是他沒想到的。
“那是你看低了自己?!笔婷鬟_(dá)半是打趣半是認(rèn)真地道,“你總不會弄不清何為忠臣良將?!?br/>
唐修衡一笑,“真弄不清?!?br/>
舒明達(dá)失笑。
唐修衡問道:“忠臣良將起碼得是好人吧?”
舒明達(dá)反問:“什么叫好人?”
“不清楚。只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br/>
“我知道,別人也知道?!笔婷鬟_(dá)語氣輕松,“就因為都知道,才要竭力護著你。”
“……”唐修衡腦子里亂糟糟的,當(dāng)下并不明白舒明達(dá)的深意。
“你好像一直在走神。”舒明達(dá)說道。
唐修衡歉然一笑,隨意找了個借口,“白日里喝了不少酒?!?br/>
“難怪?!笔婷鬟_(dá)在一個院落的門外站定,指一指亮著燈的正屋,“去吧。”又吩咐隨行的阿魏和一名侍衛(wèi),“跟著,幫你家侯爺留心些?!?br/>
阿魏與侍衛(wèi)低聲稱是,心里很是感激這位老前輩。
舒明達(dá)轉(zhuǎn)身去了別處。
唐修衡走進(jìn)院落,繞著正屋走了兩遍,這才進(jìn)到廳堂。
阿魏與侍衛(wèi)在室內(nèi)轉(zhuǎn)了轉(zhuǎn),確定沒有蹊蹺,退回到門邊站定。
身在小暖閣的梁湛見過阿魏,知道是唐修衡來了,起身轉(zhuǎn)到廳堂。
唐修衡在東側(cè)的太師椅上落座,摸出扁平的銀質(zhì)小酒壺,旋開蓋子,喝了一口酒。
梁湛坐到三圍羅漢床上,打量著唐修衡的神色,見對方神色平靜,眉宇間隱含疲倦,毫無該有的志得意滿。
這個人,始終都是他看不懂更看不透的。
唐修衡看了梁湛一眼。
梁湛清了清喉嚨,道:“順王與我落到這地步,我確信無疑,是你做的文章?!?br/>
唐修衡無動于衷,又喝了一口酒。
“解鈴還須系鈴人,眼下只有你才能助我走出絕境?!绷赫慷ǘǖ乜粗?,眸色深沉,“你該知道,我到何時都會給自己準(zhǔn)備一條退路或絕路。著手彈劾你的時候,我就做了其他的安排。我不瞞你,若非德妃故去,我該在宮里做些功夫,但時不與我,我能找的退路或絕路,只能是針對黎郡主的?!?br/>
這倒是真的開誠布公。唐修衡睨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得不到的,就會毀掉?!绷赫空Z氣平緩,“更何況,你與黎郡主是取德妃性命的人,我可以確定,只是沒有切實的證據(jù)。我身陷囫圇之后,外面的死士就會時時刻刻等待下手的機會,想要除掉這種隱患,除非我走出困境,下令禁止。唐意航,你真的能夠坐視結(jié)發(fā)妻陷入沒有盡頭的危險之中么?”
唐修衡再喝一口酒,站起身來,“若連這一點都不能預(yù)料,真就是白活了一場。”他語氣涼涼的,“怎么都好。內(nèi)人日后若是傷及分毫,你就是下一個順王。”
戌時將至,雪更大了。
站在廳堂向外看去,天地間已罩上一層銀白,染亮了夜色。
有小廝來稟,唐修衡回來了,走側(cè)門直接進(jìn)后院,又去了水榭。
這天寒地凍的天氣,他不去靜虛齋,也不回正房,還去水榭做什么?
薇瓏心里莫名生出幾許不安,步出廳堂,去往后花園。
荷風(fēng)追上來,給她加了一件連帽斗篷,又吩咐小丫鬟去傳話給看門的婆子,把門打開——時間不早了,各處早已落鑰。
唐修衡其實并不想回府。想去一個空曠、清凈的地方,讓他暫時避開塵世一切。
可惜,京城內(nèi)外的人太多,哪里都有人。
哪里都得不到絕對的清凈。
該回靜虛齋,但已受夠了眼睜睜等著長夜殆盡的滋味。
那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困獸。除了等待,什么都不能做。
該回正房,但不想自己的情緒影響到薇瓏。
她近日因自己承受的已經(jīng)太多,何苦再給她雪上加霜。
最重要的是,他頭疼得厲害,心里已經(jīng)焦躁至極,根本沒辦法面對她。
水榭里的一切,一如他離開之前。
書桌上的六角宮燈的光影悠然搖曳。
他站在桌前,斂目看著羅列在案頭的賬目公文,片刻后,視線轉(zhuǎn)移到鎮(zhèn)紙壓著的那封信。
石楠寫給他的信。一直沒拆開來看。
毫無興趣。
前世三十余年,四中之一的光景,都在軍中度過。
早期的軍兵同僚是他的命,后期麾下的將士亦是他的命。
真的是惜命一樣竭盡全力去善待他們。
因為帝王給的功名利祿宛若云煙,因為家園至親遠(yuǎn)在千里之外,心里、手里切實擁有的,只有周圍的人的友情、善意?!菚r什么都沒有,只有這些是實實在在的。
那時真的是認(rèn)可死得其所那四個字。
從沒畏懼過死亡,只畏懼死得屈辱。
惜命一樣去善待過的人,到頭來,就這樣回報他。
弟兄二字的分量,重不過塵世里的浮華、欲|望。
石楠不過是一個開端。人心易變,未來不定何時,不定怎樣的情形之下,又會有人步石楠的后塵。
一個一個護著的人,到頭來,要一個一個在他手里斷送前程,或相反,他的命斷送在他們手里。
如果是這樣,一年一年的舍生忘死,又是何苦。
是,他不能就此否定一切,不能忘記那些不論自己怎樣都會舍命追隨的人,更不能忘記那些對他贊譽有加的百姓。
可是,在前世的盡頭,天下的百姓都在辱罵薇瓏是禍國妖孽,將士們一面跟著他長途作戰(zhàn)一面嘆息他瞎了眼,看中了那樣一個女子。
人云亦云,絕大多數(shù)人不可幸免。
沒有人肯擦亮眼睛,透過迷霧去看真相。
永世的摯愛,給予她的唯有永世的有形無形的傷害。
公道何在。
如果所做一切到頭來只是要逆轉(zhuǎn)局勢,當(dāng)初又何需付出。
生身母親、血脈相連的手足,一生都在為他擔(dān)憂、付出。他最該付出全部心血去彌補、保護的至親,平日連尋常人家的親近都做不到。
永世的牽系,給予他們的唯有永世的有形無形的虧欠。
薇瓏說過,太累了,不要來生,不要再聚。這一刻,他終于明白。
真的是,太累了。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望著水榭外的蒼茫雪色,看到了前世今生的一幕一幕,若隔岸觀火,細(xì)品自己、發(fā)妻、至親、摯友的得失。
得到的不能喜悅,失去的不可挽回,在經(jīng)歷的,不知何時結(jié)束。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
他離開桌案,煩躁地在水榭中來回踱步。
視線瞥過石楠那封信,他停下腳步,揉在手里,雙手交握,施內(nèi)力,手勢旋轉(zhuǎn)。
信件在掌中化成碎屑。
他揚手將碎屑拋開。
碎屑在風(fēng)中紛紛揚揚,無聲落地。
頭疼得似要生生裂開來。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
他用力地按著眉心。
無從緩解,正如那鋪天蓋地用來的孤寂、絕望和怒意。
撐不下去了。
無力再強撐下去。
他看住置于案頭的象牙柄裁紙刀,良久,拿在手里,去掉刀鞘,閑閑把玩。
裁紙刀在他手里旋轉(zhuǎn)著,從慢到快。
刀鋒幾次因過于漫不經(jīng)心的動作碰到了他的手指。
鮮血沁出。
他手上的動作停下,凝視著染了血的刀,眼神有了微妙的轉(zhuǎn)變。
“唐修衡?!鞭杯嚳觳阶哌M(jìn)水榭。
她的呼喚清晰又遙遠(yuǎn)。他不情愿地錯轉(zhuǎn)視線,看向她。
“唐修衡,”薇瓏放緩腳步,走到他面前,手勢遲疑地指向他染血的手和刀,語聲輕輕的,語氣怯怯的,“你要做什么?”
“想……”劇烈的頭疼讓他額角的青筋清晰地浮現(xiàn),“殺人。”想殺了那個糾纏她兩世讓她至今無安穩(wěn)可言的畜生。殺了那個畜生,一切都將回歸該有的樣子。
“那,帶上我?!鞭杯嚨氖州p輕搭上他的手腕,“帶上我,不論你要做什么?!?br/>
唐修衡對上她的眼睛,到此刻才發(fā)現(xiàn),她眼里蓄滿了淚。
“清歡……”他為之心驚,小心地把裁紙刀放回到桌案上,站起身來,“別怕,沒事?!?br/>
沒事?那前所未有的煩躁、失控都是她的幻覺么?她倒希望是那樣。
他方才的暴躁、痛苦,她都盡收眼底。
這讓她疼,讓她隨著他無助、痛苦。無以復(fù)加。
“我怕,怕你去做不該做的事?!毖蹨I一顆顆掉下來,她再也沒辦法控制情緒,“不論怎樣,別扔下我,你答應(yīng)我?!?br/>
“……答應(yīng)你?!碧菩藓獍阉龘淼綉牙铮o緊的,“我只是……鉆了牛角尖,或許是太久沒睡的緣故?!?br/>
薇瓏悶聲哭了起來。所見一切讓她恐懼,讓她后怕得心弦一直打顫。
“不要哭。幫幫我?!彼f。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