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咳嗽, 來自第三人, 是個年長的護士。
葉清歡推開盛鴻年匆匆起身。
“藥滴完了?！弊o士客觀地提醒, 又冷眼掃過來, 說, “病毒性感冒, 會傳染?！?br/>
葉清歡臉紅, 下了床站到一旁。
盛鴻年舔了舔嘴唇，有點兒意猶未盡。
護士走過來，彎腰拔針, 盛鴻年疼得咧嘴，說：“您輕點兒。”
護士把棉球摁到他手背上的針孔處，冷冷吩咐：“自己壓住了, 一分鐘后拿下來。針孔24小時不要沾水?！?br/>
盛鴻年撮了下嘴唇, 雖不滿還是乖乖照做。
護士把輸液袋連著軟管針頭收起來放到治療盤里，朝葉清歡說：“這里是急診, 不是病房。病人既然醒了, 建議你們找醫(yī)生看一下, 有問題轉(zhuǎn)內(nèi)科病房, 沒問題的話直接回家。”
說完護士拿著治療盤掀開布簾, 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這態(tài)度, 難怪醫(yī)患關(guān)系緊張。”盛鴻年摁著棉球，嘴上念念叨叨的。
葉清歡只問：“你感覺怎么樣？需要住院嗎？”
盛鴻年抬手在喉嚨處捋了幾下，略疼, 燒退了身上也輕快多了, 便搖頭：“沒事兒了，回去吧。”說罷他下床穿鞋。
葉清歡只想留在這里也是休息不好的，不如回家。醫(yī)生給盛鴻年開了三天的點滴，明天再回來輸液也是一樣。
她蜷著受傷的胳膊，彎腰要去拾外套，聽盛鴻年問：“你的傷怎么樣了？”
“還好。明天來換藥。醫(yī)生說15天以后拆線?！彼卮稹?br/>
外套被他拿了去，然后他展開了披到她身上。
車子放在停車場，兩人都沒法開，打了車回家。一進門撞見池年帶著三只小貓蹲在門口迎接，葉清歡有一個多月沒見過它們，不免想念，蹲下來想逐個摸摸。盛鴻年則習(xí)慣性地去查看食盆水盆。
池年立刻率領(lǐng)三只小貓甩下葉清歡跟隨盛鴻年而去。
食盆沒了貓糧，盛鴻年撿起食盆準(zhǔn)備去添，池年撲過去抱著盛鴻年的腿跟著他走，不住地用爪子撓他的腰帶，三只小貓干脆抓著盛鴻年的褲子往他身上爬。
現(xiàn)在是夏末，衣服都很單薄，小貓伸出爪子勾衣服，隔著衣服偶爾勾到皮肉，疼得盛鴻年“哎哎輕點兒”地直叫，卻也不把小貓弄下去，任由它們兩只掛在前胸后背，一直蹲在肩上。他就這么拖著四只貓在屋里走來走去，又是添糧又是加水。
他添的糧也跟她以前的不一樣。她都是買成品貓糧，他給貓吃自制貓糧，他做的，有魚有蝦有雞肉。四只貓吃得高興，呼嚕呼嚕直哼哼。他蹲在旁邊監(jiān)視，把被小貓扒拉出來的維生素片撿起來摁進雞肉塊里，拿著肉塊往小貓嘴里喂，念念有詞：“乖，吃了，不吃以后沒肉吃。”
結(jié)果小貓把肉含進去，嚼了幾口又把藥片用舌頭頂出來，吐到一邊，接著埋頭吃肉。
盛鴻年又去撿藥片，摁到肉里接著哄。
葉清歡在門口看到哭笑不得，問：“你怎么把它們慣成這樣？”
盛鴻年放棄喂藥，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的貓毛，說：“也沒怎么著它們，自然相處，慢慢地就這樣了?！?br/>
“貓也是要教育的?！比~清歡說。
“教什么？稍息立正起立敬禮？”盛鴻年笑，很無所謂地說，“用不著教育，釋放天性自由自在，這樣挺好。
葉清歡無奈，想再晚回來些日子怕是這幾只貓會被他慣得連她是誰都忘了。他們教育理念不同，以后怕是有得磨。
不過今天有重要的事，不是跟他討論如何教育貓的時候。她走進屋，把染血的外衣從身上拿下來，盛鴻年過來把她手里的衣服接了過去，拿在手里看了看，說：“沒法洗了，扔了吧?！?br/>
葉清歡點頭。
接著盛鴻年彎腰過來看她左臂綁紗布的地方，嘴上念念有詞：“怎么還有血滲出來？要不再回醫(yī)院看看？”
“醫(yī)生說有少量滲血是正?，F(xiàn)象，而且這是剛包扎那會兒滲的血，現(xiàn)在已經(jīng)止住了?！比~清歡輕輕扯了扯左臂上的紗布，接著抬頭對他正色道：“到沙發(fā)那兒坐會兒吧，我有話要跟你說?！?br/>
看她神色嚴(yán)肅，盛鴻年不免肅然，問：“關(guān)于什么的？”
“關(guān)于商家?！比~清歡說，“今天在醫(yī)院的時候，修鋼跟我說了一些事。”
她用右臂挽住他的胳膊，帶他到沙發(fā)處坐下，跟他講了所有她所聽到知道的事情。
末了，葉清歡說：“修鋼說，商先生明天會去醫(yī)院看你。”
“用不著，我會跟修鋼聯(lián)系?！笔Ⅷ櫮暾f，雙手合十抵在下巴處，沉思著。
“你不想見他嗎？”葉清歡問。
“現(xiàn)在這個時候，不見為好?！笔Ⅷ櫮暾f。
“為什么不見？你恨他嗎？”她問。
他扭過臉看她半晌，問，“那你恨他嗎？”
葉清歡垂下眼，不作回答。她對商毅仁，其實沒到恨的地步。商毅仁做過的最過分的事情是為了逼她跟盛鴻年分開，把她送去了澳大利亞。其他的倒也沒做過什么。對商毅仁，她說不上恨，卻也談不上喜歡。真要說感覺的話……是有點兒怨吧。
盛鴻年伸手過去摟住葉清歡的肩，葉清歡輕輕靠到他肩頭，聽他說：“我不見他，不是因為恨他。雖然他不算是個好人，可他這些年對我卻是全心全意。我不見他，是因為現(xiàn)在的情勢。我贊同修鋼的看法，可我認(rèn)為修鋼把問題看得簡單了?！?br/>
葉清歡一愣，扭頭看他。
盛鴻年說：“修鋼太自信了，他所有的猜測都建立在商家還在我爺爺掌控的前提之下。我沒他那么樂觀?！?br/>
“以我對邱嘉澤的了解，他野心雖大，卻不是個魯莽的人。他既然敢這么做，就要算到被我爺爺發(fā)現(xiàn)后該怎么辦，他必然已經(jīng)有所準(zhǔn)備了。”
“他會做準(zhǔn)備？”葉清歡問，“你的意思是他會找替罪羊？”
“不?！笔Ⅷ櫮甑吐曊f，“我認(rèn)為他不會找替罪羊，他應(yīng)該壓根不怕這件事被我爺爺知道?！?br/>
葉清歡一驚，問：“為什么？”
盛鴻年手下輕輕拍拍葉清歡，像是安撫，慢慢地說：“這要從商家的股份說起。你也知道，商家是家族企業(yè)，股份大都把握在商家手里。我爺爺手里有百分之四十五，是最大的股東。商思博母子有了百分之二十，商妙清母女有百分之二十。剩下的，有百分之五在散戶手里，還有百分之十在六個投資人手里。那六個人是我爺爺?shù)睦吓笥?，跟我爺爺?shù)慕磺樯俚亩加腥炅??！?br/>
葉清歡心里做著加減法，有點明白盛鴻年的意思了。
“你是懷疑商思博跟邱嘉澤會聯(lián)手？”她問。
“他們很可能已經(jīng)聯(lián)手了?！笔Ⅷ櫮暾f，“而且我懷疑他們聯(lián)手之后，還會去說服那六個股東倒戈。只要他們拿到超過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就可以繞開我爺爺，做他們想做的事情?！?br/>
“可商思博跟邱嘉澤斗了那么多年，會突然聯(lián)手嗎？還有那六個股東，他們跟你爺爺交情不是很深？”葉清歡問。
“那六個人跟我爺爺交情深，他們的兒子孫子卻不一定?！笔Ⅷ櫮甑恼Z調(diào)有些冷，慢慢分析，“現(xiàn)在早已不是老人家的時代了。商人的本性是逐利，那六個股東，很多已經(jīng)是換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在經(jīng)營，年紀(jì)大的已經(jīng)只是掛名而已了。到了第二三代，情分還能剩下多少？這次開發(fā)區(qū)項目的項目總額可以抵得上商家三分之二的資產(chǎn)，拿下的話，別說在海城，在整個中國，也少有幾家能跟商家比肩的企業(yè)了。換了是你，你不想贏？”
這話讓葉清歡沉思，想來想去，也只覺得盛鴻年說得有道理。
“你說修鋼看出來我爺爺有意讓我贏了這次競標(biāo)，那商思博跟邱嘉澤的段位不比修鋼低，他們兩個豈會看不出來？我爺爺有心求敗，他們兩個不會甘心。你想，在我爺爺眼里，這場競標(biāo)我贏與不贏，對他而言沒多少差別。也許我贏了會更好，在他心里商家注定是留給我的，我再另做一份事業(yè)等于錦上添花?？蓪η窦螡伤麄兌?，就完全不一樣了。輸了這一仗，他們會一敗涂地?！?br/>
“估計一開始他們并不在意我，應(yīng)該是知道了季家要出手，才會狗急跳墻，做出找人襲擊妄圖讓我無法參加四天后的競標(biāo)這樣冒險的事兒?！?br/>
“之前，他們知道爺爺?shù)男乃?，但也知道我無意商家的生意，所以并不把我當(dāng)敵人。如今我跟商家搶生意，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間接促成了他們的合作。商思博跟商妙清兩家摒除偏見聯(lián)手合作，這在商家的歷史上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所以你看，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說到此，盛鴻年呵呵地笑起來，倒是很愉快。
葉清歡不免嗔了他一眼，怪他：“你還笑得出來。”
“要不還哭??？”盛鴻年眉毛一挑。
葉清歡抿唇，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心里面有些沒著沒落的。她想商思博跟邱嘉澤聯(lián)手了，那么盛鴻年面臨的壓力會增加一倍。離競標(biāo)還有四天，這期間會有什么變數(shù)，誰都不知道。
她擔(dān)心得很。
盛鴻年看她緊張，便故意逗她：“我這次要是輸了就傾家蕩產(chǎn)了，也沒臉出門了。要不以后就在家給你做做飯，伺候貓，你看怎么樣？”
葉清歡皺眉，斥道：“瞎說什么？”
盛鴻年把臉一垮，湊過來問：“你不想養(yǎng)我??？那我怎么辦？公司的錢都投進去了，連我剛買的車都抵押了，現(xiàn)在能自由掌控的就剩我這個人了。難不成輸了你讓我出去賣|身？有人買我嗎？”
盛鴻年越說越離譜，葉清歡就瞪他?？伤耆蛔灾频兀^續(xù)嬉皮笑臉地胡說八道：“哎，要不你買我吧，包夜包月還是包年你定，給口飯吃就行，我就算精盡人亡也保證讓你滿意?！?br/>
葉清歡不想聽了，起身欲走，被盛鴻年拉過去摟進懷里，他樂得呵呵笑，她氣得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好了好了?！笔Ⅷ櫮耆嗳嗨募?，安撫，“逗你玩兒呢，你太緊張了。放心，我會贏。你那么難追我都追到手了，這世上沒什么事兒能難住我的?！?br/>
“真的？”葉清歡問。
“真的。”盛鴻年用額頭抵住她的，加重語氣說，“為了你，為了我自己，都必須要贏，也一定會贏，相信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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