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的更鼓剛過,齊云姝便起身了,而身邊的趙景早已經(jīng)不在床上,齊云姝聽到外面朗朗的讀書聲,便知道他此刻正在刻苦苦讀。
趙景說過,要趁著那些人以為他的身子不行時,一定要考取科舉。
已經(jīng)到了京城的齊云姝對于趙景這事兒其實已經(jīng)沒有先前那么熱衷了。
但是想到趙景面臨的窘?jīng)r,她又有一些同情他,所以也還是樂意傾力助他成功。
在讀書上只能靠趙景自己,齊云姝在不了他什么,但她卻會盡力改善他的讀書條件,及時更換準備新的筆墨紙硯等物件。
趙景今日有事,用完早飯后沒有陪著齊云姝去“至味”醬料鋪,只把她和青枝送過去便被齊云姝催促著讓他趕緊著去辦他自己的事情。
今日的鋪子里生意自然不能跟剛剛開業(yè)的時候比,但因為名聲已經(jīng)打出去了,人氣也還算可以。
臨近中午時分,快要到飯點時,鋪子里稍微安靜了一會兒,齊云姝便安排青枝到后面院里的灶房去做吃食,她則埋頭計算她接下來要進行的采購任務。
正算得仔細,突然聽到有人大聲道:“喂,你們掌柜的呢?”
“軍……軍爺,我們掌柜的,掌柜的……”負責接待的乃是新招的小伙子叫二栓子,才十七歲,機靈勁兒都有,但應變能力卻還不夠。
齊云姝探頭出去一看,只見是一隊穿著灰色侍衛(wèi)服的男子。
領(lǐng)頭的是個身材高大的壯漢,一身赤色鎧甲,腰間挎著長刀,濃眉粗目,一臉嚴肅。
二栓子哪里見過這場面,一眼看到便被嚇得不行,躬著腰倒退著往東家身邊走。
齊云姝起身:“我是掌柜的,也是這鋪子的東家,請問軍爺是要買醬料嗎?可以自行在貨架上挑選,今日還能享受開業(yè)優(yōu)惠,買一送一!”
領(lǐng)頭的武力臉一黑,沉聲道:“二殿下有令,命你速速前去清風酒樓!”
齊云姝愣了一下,說她不認識二皇子,但那拒絕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武力的手摸向腰間,身后的灰衣侍衛(wèi)就十分默契地橫胸舉起了長刀。
齊云姝身子一僵,頓時明白過來,她要是敢將拒絕的話說出口,那么這些人的長刀就會出鞘,照著她這瘦弱的身子來一刀……
她緊張地抿唇,指著她身上的灰藍布衣吶吶地說她這一身臟污,恐怕不方便去見二殿下,不如容她一小會兒的時間換身衣裳,以示尊敬!
可黑臉侍衛(wèi)長武力根本不給他這個面子,強硬地要求她即刻便走:“殿下相召,汝敢不從耳?”
“不敢不敢!”齊云姝一邊恭敬地福身,一邊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四個字,朝身后嚇得縮成一團的二栓子使了個眼色。
然后磨磨蹭蹭地跟著這隊行跡詭異地灰衣侍衛(wèi)隊離去。
“東家……”臨出門的時候,鋪子里的大掌柜柳文全追出來驚訝地看著她。
齊云姝看著四周有好些人在圍觀,勉強打起精神叮囑道:“看好鋪子,我沒事的,去去就來!”
齊云姝嘴上說得淡定,心里卻止不住地打鼓,同時不停地朝他眨眼睛示意他看柜臺。
武力才不給她這么多時間,見她不走,直接粗暴地推搡起來。
齊云姝不敢耽擱,懷著對那并不熟識的二皇子十二分的討厭艱難地挪著步子。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昨日莫名其妙將她損了一番便罷了,今日卻又如此無禮地派幾個兇神惡煞的侍衛(wèi)過來明著請人,暗里卻是拿人的架勢!
她倒想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兒,連順天府尹都管不上她,還要勞煩他老人家自己?
清風酒樓,此時正值飯點,酒樓里生意極好,樓下的大廳里人聲鼎沸,二樓幾間關(guān)得嚴嚴實實的雅間里也透出歡聲笑語。
齊云姝耳力極好,上三樓的時候,聽到樓梯口對面的雅間里好像有她認識的人的聲音!
“你自行進去,殿下自有吩咐!”黑臉武力一揮手,身后的人便都閃身站在了走廊里,只留下齊云姝一個人輕輕扣著門。
得到允許后,她頗懷忐忑地繞過石湖屏風進到里間。
里面點著檀香,濃郁清香,香味悠長。
她剛一露面,立刻就聽到一道低沉醇厚的聲音:“是不是她?”
“回殿下的話,便正是此人!”
“你果真沒認錯?”
“不會錯,我記得很清楚,在南城鎮(zhèn)的‘隨園食坊’里我吃過她做的金玉滿堂。味道很好,是我吃過的那道菜里滋味最好的一道!不然我也不會巴巴寫了信與殿下!”
夏湘君盯了齊云姝幾眼后異常肯定。
這眉眼,這五官,這容顏,她自然不會忘記!
齊云姝站在屏風前,屋子里的兩人旁若無人地討論著,無人喊她入坐,她低下頭略有些小尷尬。
好一會兒之后,齊云姝聽到二皇子沉聲問她:“湘君說你會做金玉滿堂?”
齊云姝腦子里轉(zhuǎn)著圈:會做,還是不會做?
說會做,憑什么?說不會做,可這夏湘君又言之鑿鑿地說吃過她親手做的,這可難辦了?
二皇子卻并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他在等了一瞬之后便直接吩咐道:“既不說話,便是默認!”
他朝屏風陰影里招手:“還要勞煩如諾你帶著她去你這酒樓的后廚為我們試做一份!”
他想的好,不管夏湘君說得再好,他一開始對她的印象就不是太好,總覺得她便是如同以往那些自以為是地了解了他的喜好便可以肆意欺騙他的女人!
也許以前的他剛剛穿越到這里時很好騙,但是在經(jīng)歷過找尋他想要找的那個人無數(shù)次的失敗后,他便漸漸地再不藏著希望了。
反正每次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何苦來哉!
齊云姝還沒怎么想明白,就被云如諾親自帶到了后廚里,并且好意勸著:“趙娘子,你就別犯迷糊了,這是二皇子的吩咐,你做了興許還有賞,要是不做的話,恐怕將來日子不好過!二皇子不好惹!”
齊云姝腦子里一團亂麻,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干什么?
想了許久,對上云如諾真誠的眼神再聽著他苦口婆心的勸說,她打起精神來洗了手。
如果說先前看到二皇子的時候她覺得他只有一分可能是梁天的話,那么現(xiàn)在她大約有五分確定了。
金玉滿堂便是梁天當初在現(xiàn)代時最愛喝的湯。
他最愛吃的菜是紅燒排骨、回鍋肉,排名不分先后的那種!
只是這個很有可能是梁天的男人如今卻以這種方式對她,她該怎么辦?
梁天啊梁天,如果你在這里,你可知道我一到這里就心心念念地想要找到你!
可如今,他們在這紛亂的京城之中有可能相認,他卻用著二皇子的威勢來折辱她!
她為了生計曾經(jīng)做過廚娘沒錯兒,她也從來不覺得憑著自己的手藝賺錢吃飯有什么錯兒,但她卻有自己的本心需要守著。
她可以為這大梁朝的任何一個人做飯,做菜,唯有他不行,尤其是不能用這種逼迫的方式,命令的語氣。
就好像他是高高在上的云朵,而她則是地上的淤泥,任由他踩踏!
他們以前明明是一對相愛的戀人,出事后,各自在當時的時代死亡,同時又在這里生存!
這本也是緣,可此時卻演變成了孽緣!
齊云姝頂著滿腦子的漿汁,迷迷糊糊地用云如諾讓人準備好的金玉滿堂的材料做了出來。
“哇,好香!”云如諾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二皇子的吩咐,一直守在她身邊,緊緊盯著她做每一步。
起先齊云姝并不知曉他的用意,以為他是好奇,但后來見他每次在她放一樣東西的時候他就會問她這是什么,為何要放下去……
齊云姝便慢慢地懂了,合著他不是想要來偷師的,而是某個身居高位,身份高貴的皇子殿下不放心她這個出身民間的鄉(xiāng)下婦人,害怕她從中投毒,這才對她的提防如此之重!
看破不說破,齊云姝淡定地將湯汁分碗裝好,然后當著云如諾的面從湯碗中分了一小碗出來,默默地當著他的面喝了。
“唔,味道還不錯,云三少爺要嗎?”
云如諾驚訝地瞪著她,這個女子倒也是個玲瓏心竅的人,別看她不言不語地,卻看透了他的意思!
他略有些尷尬地皺著好看的眉毛道:“呃,呵呵,這一切都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一位……不過這湯這么好喝,我便喝上一碗,也不負趙娘子洗手做羹湯的美意!”
說著,云如諾還果真在鍋里盛了半碗,自己“咕咚咕咚”地喝了,然后將碗底一亮,一滴也不剩。
齊云姝嘴上沒說,心里對云如諾倒是高看了兩眼,這也是個聰明人!
端著湯,齊云姝走得很小心,一心只在自己手上的湯汁和腳下的樓梯上。
她害怕摔跤,故而沒有時間關(guān)注別的地方的動靜。
在她身后,二樓對著樓梯的雅間門突然打開,一道修長的青色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看著她快要經(jīng)過拐角的身影滿臉疑問。
“容之,咦,那一位不是……不是……”
趙景回身把門一關(guān),淡定地道:“娘子在看鋪子,想必大舅兄看錯了!”然后在齊言才還要再說什么的時候,端起酒盞灌了他一回酒。
酒水下喉,如同燒著一般,臉上更是火辣辣地紅成一片,而趙景的心里卻極其不平靜。
昨夜他邀娘子前來赴宴,娘子說有事,而此時她卻在這里出現(xiàn),又不是來找他的……
三樓雅間門一開,帶來一股寒風,里面的人立刻聞到了那來人帶來的湯汁的香味兒。
“唔……好香,好香,想來趙娘子手藝精湛,肯定好吃!”夏湘君認真地夸著她。
齊云姝低頭,笑著道謝。不過這謝卻并沒有往心里去。
這些人,她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個廚娘,可有可無,他們是權(quán)貴,是她伸手甚至是跳起來都觸摸不到的所在!
兩人在這里一個夸贊一個謙虛地說著話的時候,有一個人已經(jīng)開始支使云如諾盛了湯喝起來。
他的動作顯得急促又快速,但將那白凈的骨瓷端在手里的時候,卻又突然緊張起來,變作了小口小口地抿著,看著他動作優(yōu)雅地喝著泊,喉嚨每滾動一下,便瞇著眼睛細細地咂摸著品味著。
然后在一碗喝盡時輕聲道:“唔,這味兒不對!”
然后迅速將湯給推開,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斜睥著齊云姝:“看得出來,你很想要學著她做的味兒,終究技術(shù)不夠精湛,畫虎不成反類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