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清清脆脆的笑聲響了起來。
柔軟,卻冰涼。
伊阿佩托斯抱著兒子的尸體抬起頭來,紅赤的眼像是著了魔。但偏偏那個冰冰涼涼的聲音依舊從四面八方悠悠傳來,透著深入骨子里的寒意。
“痛嗎?難過嗎?”
“你可知道,當(dāng)我眼睜睜地看著阿波羅在我懷中死去時……”
“我恨不得和他一起死了,可腦子里滿滿的都是他。他縱情的大笑他溫柔的目光他溫暖的手……哦,我還跟他大吵了一架,因為我覺得他不帶我去秩序神殿是嫌棄我……”
“普羅米修斯被老鷹啄食了三千年的心肝,多少仇恨都會沉淀成骨子里的殺意。我懂,想必你比我更懂??墒且涟⑴逋兴?你還記得普羅米修斯是為什么受罰的嗎?”
“一,他在祭祀上欺騙了宙斯,用牛胃牛骨替代了牛肉。”
“二,他盜取了天火?!?br/>
“他自稱盜取天火是為了人類,但是據(jù)雅典娜的說法,是他將宙斯賜予諸多種族的禮物提前發(fā)放完了,等到人族向他走來時,他兩手空空,唯有去偷盜天火?!?br/>
“你是相信普羅米修斯,還是相信雅典娜呢?”
“我只相信,宙斯囚.禁了我的兒子?!币涟⑴逋兴钩谅曊f道。
“嗯,是個絕妙的理由。”
話音剛落的瞬間,天和地都蒙上了一層薄紗般的月色,一輪明澈的月緩緩升起,比水更柔軟,卻也比冰塊更寒涼。狄安娜踏著月光,從半空中緩緩走來,銀色的額飾垂懸著水滴狀的藍(lán)寶石,像極了流盡的淚滴。
她淺淺地笑了開來,舉起黃金權(quán)杖,橫斜在胸前,如同吟唱一般說道:“以月神之名,垂訓(xùn)蒼天與大.地:時間要凝固、空間要卷曲、原子要分成更細(xì)微的顆粒,在夸克的尺度上,時空要被煮沸成一鍋滾燙的粒子湯!”
沒有人能聽懂她在說些什么,包括身形踉蹌的伊阿佩托斯。
“你敗了呢,大人。”她輕輕地笑了出來,眼中隱隱泛了淚光。
“可惜啊——可惜太陽神已經(jīng)永遠(yuǎn)消逝,可惜你的孩子們已經(jīng)永遠(yuǎn)無法歸來!伊阿佩托斯大人,不如我們就此同歸于盡,怎樣?”
哈……
同歸于盡?
伊阿佩托斯抬眼望著朦朧的天空與大.地,這才發(fā)覺,四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變了樣。一切山川草木河流盡數(shù)消失,連太陽與星辰也隱匿了形跡,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一輪皎潔的月,透亮得能照見無數(shù)的污垢、無數(shù)的齷齪、無數(shù)的……人心。
“你是守護(hù)人類的神祗,普羅米修斯也是。”他聽見月神用一種冷漠的口氣對他說道,“但你不該借助‘守護(hù)’之名來傷害眾神!……尤其是,我的哥哥?!?br/>
她低低笑出聲來,在一片朦朧的月色中,竟有了一股凄厲的寒意。
“我護(hù)短,伊阿佩托斯大人?!?br/>
“我也不像您那樣偉大,更不像您那樣忍得了千萬年?!?br/>
“我承認(rèn)我的手段陰損,也承認(rèn)我的行為有失偏頗。但我自認(rèn)從來不會傷害無辜,從來不曾?!?br/>
“我最討厭有人借著高尚的名義去報私仇?!?br/>
“你知道么?在那一瞬間,在你說出‘大.地圍繞著太陽旋轉(zhuǎn)’的那一瞬間,在你袒.露出‘利用太陽神阿波羅’的意圖時,我有多想——殺了你?!?br/>
“但我不會這么做的?!?br/>
“因為我會留著你……看著……”
她的聲音漸漸模糊起來,隨著寒風(fēng)四下飄散。伊阿佩托斯猛地站了起來,抽出腰間的佩劍,瘋狂地劈砍著周圍的月色。但每一次劈砍,都只劈中了……劈中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影子,俄刻阿諾斯、蓋亞、許珀里翁、厄瑞波斯……
“不……不!??!”他開始瘋狂地吼叫起來。
伴隨著他的吼聲,周圍的月色開始一點一點散開,如同破碎的玻璃罩子,飛濺了漫天滿地。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普羅米修斯已經(jīng)不在了。明明剛才還躺在他腳邊,安靜地陷入沉睡中的普羅米修斯,他最最疼愛的孩子,竟然不在了。
“狄安娜?。?!”他紅了雙眼,用盡他生平最大的力氣吼叫著。
回答他的,是連續(xù)不斷的嘩啦啦的聲音。
月光凝鑄的玻璃罩子已經(jīng)徹底碎裂,散落的月光一點點剝離了這個破碎的世界,只剩下滿目瘡痍、滿目的猙獰。
伊阿佩托斯?jié)u漸反應(yīng)過來,哈哈大笑幾聲,順著月光碎裂的軌跡,狠狠劈了下去。
嘩啦啦——
整個世界徹底崩塌,空間開始扭曲,他手中的劍也變成了一支羽毛筆,正在秩序卷軸上書寫著最殘忍的字句:
——為了遵循數(shù)理世界的簡潔之美,群星將拋棄正圓。
——世間的一切均有生長與毀滅,包括日月與群星。
——時間揉碎在……
“伊阿佩托斯大人?!?br/>
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附帶著周圍席卷而來的、如同薄霧一般的月光,令伊阿佩托斯忍不住有了一種顫抖的沖動。
他慢慢轉(zhuǎn)過頭,竟然發(fā)現(xiàn)眾神全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或站或坐,或撫.摸著黃金權(quán)杖或抱著胳膊,眼神全都是冷冷的,還透著一股子“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味道。
伊阿佩托斯竟沒來由地有些忐忑。
不,他本不該忐忑的。
大.地圍繞著太陽旋轉(zhuǎn),這本就是宇宙間之高無上的美學(xué)邏輯。只要有了它……
你的苦不會白受,我親愛的兒子,普羅米修斯。
伊阿佩托斯的心情突然平靜了下來,看著宙斯冷笑,宙斯亦看著他冷笑。
伊阿佩托斯突然愣住了。
這個笑容……
宙斯的笑容……
竟然與月神狄安娜一模一樣!
他驚恐地轉(zhuǎn)頭望去,果然看見月神已經(jīng)坐回了細(xì)微上,唇角鐫著一絲笑意,兩根纖長瑩白的手指輕輕扣打著桌面,篤、篤、篤……讓人有種背心發(fā)寒的詭異感。
這位女神……這位女神……
他突然想起了上回和月神交鋒時,月神說出的那句話:視界應(yīng)該封閉。
他曾經(jīng)演算過整整三十年,連同無數(shù)驚才絕艷的學(xué)者們一切,卻始終無法推算出來,什么叫“視界應(yīng)該封閉”。
直到后來,他無意中路過夜神一族的居所時,才發(fā)現(xiàn)那里已經(jīng)漆黑一片,再也無法進(jìn)出。
是她的手筆嗎?
他不知道,卻并不妨礙他感覺到恐懼。
“伊阿佩托斯大人?!痹律裼迫婚_口,“你怎么……不繼續(xù)了?”
伊阿佩托斯如從夢中驚醒,狠狠瞪了狄安娜一眼,轉(zhuǎn)身在秩序卷軸上寫下了新的字句:
——世界應(yīng)該……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奪去了他的羽毛筆。
那只手修長且骨節(jié)分明,指腹上帶著薄薄的繭,尤其是拇指和小指的指側(cè)。這是長久使用弓箭留下的痕跡。伊阿佩托斯慢慢轉(zhuǎn)過頭來,毫不外地看見了一張英挺帥氣的臉,還有空氣中微微散落著的……金色的陽光。
太陽神阿波羅。
伊阿佩托斯轉(zhuǎn)頭望去,發(fā)現(xiàn)月神正側(cè)頭望著倏然降臨的太陽神,眼中滿滿的都是愛戀。
她愛他。
即便是作為路人的伊阿佩托斯,也明顯感覺到了,狄安娜對阿波羅那種……那種深到了骨子里,卻又近乎絕望的愛意。
——她說,太陽神死了。
——因他而死的。
——難怪她會這么恨他,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
——哈。
——但太陽神依舊要死,連同月神……也要死。
——因為他們的身體里,都流淌著宙斯的血……
——這是,原、罪。
伊阿佩托斯學(xué)著月神的樣子,冰冰冷冷地笑了起來。太陽神依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五指微微合攏,兩下輕微的喀喀聲過后,他手中的羽毛筆已經(jīng)徹底變成了碎片。
“是你?!碧柹衿狡降仃愂鲋粋€句子。
“是啊,是我?!币涟⑴逋兴购呛切α?,“宙斯殺了你的兒子,你不恨他?”
太陽神身體微微一僵,連同空氣中的陽光也開始凝滯起來。他微微偏頭看著狄安娜,海藍(lán)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然后才慢慢轉(zhuǎn)過頭來,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沒有資格用眾神來陪葬。”
“嗤,我沒有資格?那誰有資格?你?阿波羅?!”
“我理解你的心情,伊阿佩托斯?!碧柹窨粗?,高大的身形無形中造成了強大的壓迫感,令伊阿佩托斯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快,“但我更愛狄安娜?!?br/>
“這并不矛盾。”伊阿佩托斯陰森森地說。
“這很矛盾?!碧柹駬崞搅酥刃蚓磔S,慢慢地說道,“阿斯庇勒克俄斯的死,一來的確是他咎由自取,二來——他可以復(fù)生。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嗎?我最想做的,是替我最愛的女神,創(chuàng)造一個永恒的黃金國度,讓她永遠(yuǎn)快樂地……生活著。”
啪嗒。
一聲細(xì)微的聲響引起了兩人的注意。轉(zhuǎn)頭看時,月之女神竟然不小心摔落了黃金權(quán)杖,指尖微微顫抖著,看著太陽神阿波羅,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陽神眼中漸漸染上了一抹醉人的溫柔。
“如你所見,我進(jìn)入了你的夢境,狄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