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家要舉辦中元節(jié)最后的集會啊?”
趙欣雅的語氣充滿驚訝,只見黃瑞蘭點點頭。
木料廠占地十分寬廣,堆高機和卡車在夜晚的樹蔭下休憩,偌大的廣場除了堆積四周的原木之外,只剩下地上一條又一條的車胎痕跡。粗的痕跡是堆積場內(nèi)的重型機具留下來的,細(xì)的痕跡則是小孩子的自行車。
木料廠可算得上是小孩子眼中的冒險樂園。自從村子里決定將木料場當(dāng)成暑期晨間早操的舉辦場地之后,身為秦家媳婦的黃瑞蘭就肩負(fù)起督導(dǎo)活動進(jìn)行的重責(zé)大任。每天一大早就得起床,說不辛苦當(dāng)然是騙人的,不過趙欣雅的從旁協(xié)助卻讓黃瑞蘭感到輕松不少。
做完早操的孩子們直接留在原地玩耍,直到木料廠開始動工之后才姍姍離去。堆滿原木的木材堆積場實在算不上是理想的游樂場,隨時都有可能發(fā)生危險,因此在孩子們離去之前,黃瑞蘭還是得待在現(xiàn)場。經(jīng)常陪在孩子身邊的黃瑞蘭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即使晨間早操休息的日子,孩子們也會厚著臉皮請黃瑞蘭讓他們進(jìn)去玩。黃瑞蘭和趙欣雅都是喜歡小孩子的人,即使孩子們一次又一次的麻煩她們,也一點都不覺得厭煩。更何況附近的孩子都將她們當(dāng)成最親近的阿姨,黃瑞蘭和趙欣雅更不引以為苦。
“集會的規(guī)模似乎蠻盛大的?!?br/>
“真的嗎,那可真是辛苦了?!壁w欣雅說完之后,隨意撥弄腳邊的木屑,看著跑來跑去的孩子。“婉清,小心點,這樣扎到會痛喔?!?br/>
趙欣雅從女兒的手中將尖銳的木棍搶了過來。
黃瑞蘭去年才從外頭嫁進(jìn)村子里的木材廠,趙欣雅也是來自外地的媳婦。趙欣雅的夫家定國裝潢稱得上是木材廠的分家,趙欣雅的丈夫與黃瑞蘭的公公是堂兄弟的關(guān)系,年紀(jì)相差甚遠(yuǎn)。兩人的丈夫雖然輩分不同,年紀(jì)卻差不了多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一對感情甚篤的兄弟呢。再加上本家與分家的關(guān)系,兩家原本就來往頻繁,每逢重要的節(jié)日,附近的親戚就會自動跑來木材廠報道,今天當(dāng)然也不例外。
趙欣雅找了幾塊比較安全的木片,放在孩子們的面前。
“我們家好像也有提到集會的事情,到時候非過來幫忙不可了?!?br/>
“這么熱的天氣還得麻煩大家,真是過意不去?!?br/>
“這種小村子本來就是互相幫忙嘛。不過你也真是辛苦,中元節(jié)結(jié)束沒幾天就要辦集會,到時候你又有得忙了?!?br/>
“可不是嗎。”露出苦笑的黃瑞蘭轉(zhuǎn)頭眺望燈火通明的屋子。秦家的親戚正在大廳里面飲酒作樂,喧囂的聲音連外頭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娘家沒什么親戚,中元節(jié)的這種大場面可是讓我開足了眼界。再說以前我也沒參加過集會,根本不知道辦集會該準(zhǔn)備什么?!?br/>
“真的嗎?村子里的人很注意這些大家伙一起參與的活動。我婆婆每天早上一定會到道觀里參加早課,剛開始我還覺得很不可思議,怎么會有人那么喜歡往道觀里跑。”
“對啊,我一直以為道觀只是辦喪事的地方?!?br/>
“就是說嘛?!壁w欣雅笑了出來。“村子里的規(guī)矩的確多得記不清,不過習(xí)慣就好了。像我現(xiàn)在還會覺得有些規(guī)矩挺有道理的呢。”
“說的也是?!?br/>
黃瑞蘭露出微笑。從外地搬進(jìn)來的黃瑞蘭是在一個半大不小的小鎮(zhèn)長大的,親戚都住在外地,平常也沒什么聯(lián)絡(luò)。黃瑞蘭的娘家沒有寺廟道觀什么的,對于每一年的民俗節(jié)日更是少有接觸,因此反而對于規(guī)模繁瑣的祭祀或是神事十分有興趣。招待那么多親戚固然十分累人,不過黃瑞蘭很喜歡親朋好友齊聚一堂的那份熱鬧,尤其是看到自己的丈夫與趙欣雅的丈夫時,更覺得親戚之間都應(yīng)該像兄弟姐妹一樣感情和睦才對。
“辦集會的時候,左鄰右舍都會過來幫忙,所以當(dāng)天倒還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真正麻煩的是集會之前和之后,一次招待那么多親戚可不是普通的累人,不過我想你也應(yīng)該習(xí)慣了?!?br/>
趙欣雅說完之后,朝著熱鬧非凡的屋子里看了一眼。黃瑞蘭露出微笑。
“若只是招待親戚的話,倒還難不倒我。只是婆婆之前把集會說得那么慎重,讓我有點擔(dān)心就是了?!?br/>
“放心啦。你那么能干,不會有問題的?!?br/>
“你就別夸我了?!?br/>
“是嗎?我公公一直夸獎你,說秦家娶到了一個好媳婦呢?!?br/>
“真的嗎?”
“當(dāng)然是真的。你不但要幫忙經(jīng)營木材廠,還得照顧寄宿在家里的人,這么繁重的工作一般人哪做得來啊。更何況你們家的爺爺……”
黃瑞蘭低頭不語。丈夫的爺爺臥病在床長達(dá)六年之久,黃瑞蘭不但要負(fù)責(zé)平常的家事,還要幫忙照顧老人家,其中的辛勞不是外人所能體會的。
“也不能這么說啦。木材廠的工人都是婆婆在管理的,爺爺整天躺在床上,照顧起來也沒想象中的累人。長期臥病在床的人說起話來總是任性了一點,我也不會跟他計較啦?!?br/>
“有這種想法就很令人佩服了?!?br/>
“你的情況也跟我差不到哪兒去吧?定國裝潢不是也有年輕的工人嗎?”
“工人住在宿舍,沒跟我們住在一起。”
“哦?”
不知不覺當(dāng)中,兩人居然彼此吹捧了起來,黃瑞蘭和趙欣雅不由得相視而笑。
大家庭的媳婦固然特別辛苦,不過黃瑞蘭跟夫家相處得還算不錯,住在附近的趙欣雅更構(gòu)成心靈上的強大支柱。黃瑞蘭與丈夫是相親認(rèn)識的,小倆口打算結(jié)婚的時候,黃瑞蘭就已經(jīng)接受婚后必須跟公婆同住的事實。夫婦倆的房間自成一格,也有自己的小廚房,黃瑞蘭對于跟公婆同住的生活并沒有什么不滿。黃瑞蘭對現(xiàn)在的生活十分滿意,除了那件事之外。
身后的天空一片漆黑,西山的棱線在夜色當(dāng)中若隱若現(xiàn)。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dāng)中,黃瑞蘭知道那棟洋房式的新家就在西山的半山腰上。
“不知道那棟豪宅住起來是怎樣的感覺。”
趙欣雅仿佛看穿了黃瑞蘭的心思。轉(zhuǎn)過頭來的黃瑞蘭發(fā)現(xiàn)趙欣雅也跟著自己一樣看著身后。
“真想蓋一棟自己喜歡的房子?!?br/>
黃瑞蘭用力的點點頭。
“現(xiàn)在住的地方也不是不好,只是這里畢竟不是自己的房子,沒辦法隨心所欲的布置。”
“對啊,聽說那棟豪宅還有小閣樓呢。我最喜歡有閣樓的房子了?!?br/>
“我也是?!秉S瑞蘭露出微笑。趙欣雅以捉狎的神情看著黃瑞蘭。
“有閣樓的洋房以前只在電影里面看過呢。如果能嫁到那種人家,不知道該有多好啊。跟心愛的人住在那種洋房里面過著夢寐以求的新婚生活,這才叫做幸福嘛。”
“別做夢啦,搞不好里面住了一個壞心眼的婆婆呢。”
“是啊,說不定呢?!壁w欣雅放聲大笑?!奥犝f那里已經(jīng)有人搬過來了?!?br/>
“好像是,不知道是怎樣的人?!?br/>
“聽說他們幾乎足不出戶,村子里面沒幾個人見過他們。我猜八成都是一群怪人,否則怎么會大老遠(yuǎn)的搬到這種小村子?”
“說的也是?!秉S瑞蘭朝著身后西山看了兩眼。這時趙欣雅突然以手肘碰碰黃瑞蘭的肩膀。
“嗯?”
“說曹操,曹操到?!?br/>
順著趙欣雅手指的方向看去,黃瑞蘭看到兩個人影站在木材堆積場的正面不遠(yuǎn)處。正面入口的路燈之下,站著一男一女,從兩人身上的穿著看來,黃瑞蘭一眼就看出他們不是村子里的人,更不用說兩人全身散發(fā)出來的高貴氣息。黃瑞蘭對一男一女的穿著打扮并不是特別在意,不過兩人挽著手臂的動作倒是讓她印象深刻。村子里的夫婦出門的時候向來是各走各的,從來不會像他們這么親密。那對男女似乎發(fā)現(xiàn)了黃瑞蘭和趙欣雅,朝著她們兩人點頭示意。
“晚安?!?br/>
嗓音渾厚低沉,頗有男中音的味道。
“呃……晚安。”
語帶結(jié)巴的趙欣雅抱著孩子站了起來,黃瑞蘭也忙不迭的跟著起身。
“是山上大宅的人嗎?”
“山上大宅?”
男子有些疑惑。一旁的女子抬頭看著身旁的男子,臉上綻露微笑。
“哦,你們說的是我們家吧?!?br/>
“是的?!壁w欣雅微笑,“因為剛好建在西山之上,我們就這么順口叫了?!?br/>
“原來如此?!蹦凶狱c頭。大概四十五、六歲左右吧?身旁的女子好像只有三十歲出頭。黃瑞蘭有些不大自在。這對男女充滿了成熟世故的氣質(zhì),舉手投足之間充滿了自信,而且毫不做作。身后的酒酣耳熱頓時讓黃瑞蘭感到自慚形穢。
“敝姓吳,請多多指教?!迸诱f完之后,看著趙欣雅懷中歪著小腦袋打量自己的孩子?!罢婵蓯郏顙軉??”
“嗯,她叫做秦婉清。我叫做趙欣雅,這位是木材廠的媳婦?!?br/>
“兩位是姊妹嗎?”
“不,我是黃瑞蘭——她家里的親戚。她家是定國裝潢,就在附近?!?br/>
這時背后又傳來震天動地的爆笑聲。男子不由得朝著屋內(nèi)望去。
“里面挺熱鬧的。”
“中元節(jié)嘛,親戚都回來了?!?br/>
“瞧我差點忘了?!蹦凶诱f完之后,看著身旁的妻子?!霸瓉泶蠹叶寂艿竭@里來了?!?br/>
“對啊。中元節(jié)是回鄉(xiāng)省親的日子,沒老家可回的人就可憐了呢。老實說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們中元節(jié)的時候跑到哪兒去,現(xiàn)在謎底總算是揭開了?!?br/>
“我也是。”
黃瑞蘭看著這對相視而笑的夫婦,臉上的表情十分尷尬。這對男女就像是一對新婚夫婦一樣,讓一旁的黃瑞蘭十分難為情。村子里找不出第二對像他們這樣在外人面前照樣舉止親密的夫妻了。年輕男女結(jié)婚之后就立刻生小孩,兩人世界的甜蜜馬上就會被生活瑣事的不耐所取代。
“冥太太有孩子嗎?”
“我有個孩子,已經(jīng)十三歲了?!?br/>
“冥太太這么年輕,一點都不象有那么大的孩子呢。”
“謝謝你的贊美?!?br/>
女子笑得十分艷麗。黃瑞蘭覺得站在面前的她仿佛是另一種生物,既不是邁入中年的女子,也不是別人家的媳婦。男子也一樣,黃瑞蘭從來沒見過年過四十之后還不會變成中年大叔的男人,除了連續(xù)劇或是電影之外。
“呃……這個……”趙欣雅有些欲言又止?!叭舨幌訔壞切┳砉淼脑?,還請到里面去坐一坐?!?br/>
黃瑞蘭被趙欣雅用手肘頂了一下之后,也連忙補上一句。
“歡迎歡迎,家人一定都很高興認(rèn)識兩位?!?br/>
男子以眼神詢問妻子的意見。
“那怎么好意思呢?親朋好友難得齊聚一堂,我看還是別去打攪人家了?!?br/>
“哪里哪里,請不要客氣?!?br/>
男子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黃瑞蘭。
“好意心領(lǐng)了,改天再來打擾吧。”
“有空也到我家坐坐喔?!壁w欣雅的語氣十分興奮。“只要跟村子里的人問定國裝潢在哪里,他們就會告訴你們該怎么走了。順便帶孩子一起來嘛?!?br/>
男子笑了出來,黃瑞蘭突然覺得心頭一震。男子的笑容讓黃瑞蘭感到莫名的恐懼,她覺得自己跟趙欣雅似乎鑄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
“謝謝兩位的好意?!?br/>
男子說完之后盯著黃瑞蘭和趙欣雅,臉上的表情十分嚴(yán)肅,仿佛在向兩人許下承諾。
“改天我一定前去叨擾……不見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