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花有立刻就移開視線的沖動。

    可是她強令自已不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動作，硬生生的擠出一個略帶嬌憨還有些不滿的表情來“昨天晚上阿娘才把我嚇一跳，我起夜，剛走到門口，她突然坐起來大聲問我在干嘛！阿二你也是，去茅房半天不回來。我爬回炕上等得都睡著了。早上硬給憋醒的！……”

    劉二一笑，眼中那些銳利也掩去了，很不好意思抓抓頭。似乎對她沒有半點懷疑，說“突然肚子不舒服我也沒法子?！?br/>
    陳氏擔(dān)憂地問：“是不是著了涼？著了涼在路上可麻煩。”

    “沒事的。早上就沒事了?！眲⒍謫杽⑿』ā鞍⒔隳銢]事了？”

    “我沒事。就是被石頭嚇著了?！?br/>
    陳氏見女兒不再呆怔怔的，松了口氣“我也是嚇了一跳。”對劉二說“那你好上路了。快走吧。路上要小心。隨身的東西都要放好?！比缓蟀褟膬H有的十個錢里，拿出八個來，塞到劉二手里。這已經(jīng)是家里所有的積蓄了，加上劉二帶的糧食，足夠他吃用的。

    劉二緊緊攥著錢，低著頭。陳氏一直安慰他“沒事的。我和你阿姐在村子里也用不上錢。其實這三個錢都用不上，是留著給你阿姐上路去城里的時候用的。在村里平常要什么，用果子就能跟人換。再說我們自已還種了菜，怎么都有口飯吃。不比你在外頭，沒有錢寸步難行?！?br/>
    劉小花說：“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家里，現(xiàn)在家里還有我呢。我會照應(yīng)著阿娘?！?br/>
    陳氏說：“我有手有腳，年紀(jì)也沒大到動不了，哪還要人照應(yīng)??！要不是在城里沒有著落，我恨不得你們姐弟兩個結(jié)伴一起去才好。起碼路上有個照應(yīng)?！?br/>
    劉二笑對陳氏道：“阿姐現(xiàn)在比我明白事理。這是心疼阿娘呢?！?br/>
    陳氏摸著劉小花的頭，露出幸福的笑容?！昂苛诉@么久，也該明白事理了。以前我心中不快，才會常常生病。現(xiàn)在你們都這么懂事，我還有什么不快的？身子也只有一天比一天好的?！庇中牢康貙⒍f：“等你去安置好，就幫小花兒物色有沒有招人做事的地方，能輕省點自然好。她找到了工做，家里也會更加寬裕。就更沒什么好憂心的了。你也能安心進學(xué)。”

    劉二應(yīng)聲，背起了行囊。

    陳氏依依不舍，一直把他送到村子外邊。

    城里離村子那么遠，下次見到還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呢。

    劉二不肯讓她送，說：“叫阿姐再送送我好了。阿娘回去吧?！?br/>
    陳氏點點頭，囑咐他“人在外邊，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莽撞，行事要謹(jǐn)慎。不要主動惹事。若是別人欺負你，也暫且忍忍。忍一時風(fēng)平浪靜。不論你要做什么，都要先想想，你已經(jīng)是家里的頂梁柱了。除了你，我們家再也指望不上別人?！?br/>
    劉二連連點頭“我記得了。行事一定謹(jǐn)慎不會亂來的。阿娘回去吧。”

    劉小花也說：“阿娘回去吧，要是著了風(fēng)寒就糟糕了。”

    陳氏想起來沒錢看病，連忙緊了緊大衣裳，對劉小花說：“那你送送阿弟?！?br/>
    劉小花目送陳氏回去，轉(zhuǎn)身幫劉二提著包裹上路。沒了陳氏，劉小花一下子又開始緊張了。

    走了不過十幾步，她前面的劉二突然停下步子?；仡^看向她。

    劉二的表情非常泠漠?？粗难凵窬拖窨粗粋€完全與自已無關(guān)的東西。與之前判若兩人。

    劉小花被他突然這一盯，弄得心中一顫。直愣愣地定在原地。過了大愣有幾秒種，才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來，問“怎么了？你這樣看著我干什么？怪嚇人的?！?br/>
    劉二嘴角微揚，露出一個非常殘酷的笑容：“我勸告你，別以為這幾天表現(xiàn)得好，手腳勤快裝模做樣，我就會輕信你全改了。也別指望我一走，你就可以故態(tài)復(fù)萌，要是給我知道你再犯毛病，我不介意再讓你在井臺上摔一次。這一次，我怕你就沒有這么大的命。”

    劉小花看著面前的劉二，心中如驚濤駭浪。也不知道一個家里出了弟弒姐這種事，到底是以前的劉小花太作死，還是要怪劉二太兇殘。

    “你現(xiàn)在給我老老實實說清楚，你勸著阿娘讓你去城里，是不是為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你要是不說實話，我現(xiàn)在就把你推下去！”說著一把揪住劉小花的衣襟，竟然真的把她向路邊懸崖推過去。

    山路那么窄，劉小花一腳懸空，臉唰一下就白了，嚇得叫都叫不出來。又怕又氣，厲聲說：“什么男人?。∥也恢?！”

    “什么男人你心里最清楚！”劉二厲聲道“還想狡辯！你不要臉，阿娘還要臉呢。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人知道了你做的事，別說是你要被族里浸籠，就是阿娘也都是沒臉活的！”

    劉小花恐高嚇出一身的冷汗，不敢去看腳下?？伤礇]有劉小花原主的記憶，哪里能知道劉二說的到底是什么事。難道自已就得死在這兒？！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寒意。

    因為她明白，劉二主動提議讓自已來送他，就是打定了主意，想在離開家之前把家里‘阿姐’惹出來的破事都解決掉。今天她要么人死在這里，要么交待清楚。不給劉二個滿意的答復(fù)，是不能善了的。

    想明白了她反而鎮(zhèn)定了下來。抬頭對劉二說“我不知道你說的什么男人，也不記得有這么個人。就算以后他面對面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認識。更不會做出什么丑事讓自已和阿娘沒臉活。你也別動不動就拿要殺我來威脅我。我死了，阿娘難道就好過嗎？她這一世就我一個女兒，我現(xiàn)在才將將開始懂事，她的日子眼看要好了，可要是我突然死了，她還有什么指望？你這不是要她的命嗎?！?br/>
    劉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冷笑：“果然是長進了，以前只知道撒賴打滾要死要活地亂罵，現(xiàn)在知道用阿娘脅迫我?！?br/>
    劉小花話鏠一轉(zhuǎn)，一臉誠懇，說：“其實我已經(jīng)想明白了，你都是為我好。”

    “為你好？”劉二眼眸微微一瞇，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注視著她“我是怎么為你好的？”

    劉小花心中百轉(zhuǎn)千回，面上一臉‘我明’的表情，認真地說：“你摔我就是為我好。你難道以為我真相信你會殺我嗎。我不像以前那么傻了，我曉得你兇我、摔我都只是想教訓(xùn)我。根本沒有害我的心。你也別動不動就說要殺我來嚇我了。”

    劉二冷冷地笑了一聲，“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不是不敢。是不會?！眲⑿』ㄕJ真地說：“我也想得明白。如果不是把我當(dāng)親人，你怎么會恨鐵不成鋼，怎么會因為我不懂事不成器而痛心發(fā)怒教訓(xùn)我呢？天下那么多人，你不去管，為什么偏要管我？還不因為我是你的親人，我們都是阿娘的子嗣”她稚氣的臉上一臉愧疚，清澈的目光看向劉二，仿佛是有一百個真心“有那一次受傷的事之后，我想了很多。明白以前是我不好，總是讓阿娘難過，讓家里人也受罪，一丁點也不在乎別人，只想著自已。其實認真想想，阿娘那樣容讓著我，也是太疼惜我的緣故?？晌覅s一點也不懂她的心。還好，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錯了。以后不會再讓你、讓阿娘為我費心。你以后也不要再生我的氣，動不動就做出嚇唬我的樣子來。有什么事我做得不對，肯定是我不懂才會做錯，你講給我聽，教訓(xùn)我?guī)拙?，我懂了，自然就不會再錯?！?br/>
    她認下這些錯，并不是說她有劉小花的記憶，而只是壓寶罷了。十幾歲的問題少女，說來說去無非都是‘自我為中心’‘過于敏感任性’這些問題，還能有什么別的？

    話音落下，她心里緊張，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絲毫。努力表現(xiàn)得非常慚愧的樣子。

    這一通話聽下來，劉二表情似有緩和?？粗谋砬槎嗔藥追蛛y言的晦暗。就好像深受觸動，聲音也微微柔和了些：“這些都是你自已想明白的？”

    但劉小花卻覺得，不論劉二表現(xiàn)出什么，自已都不能輕信。

    因為劉二這個人，從石頭的事就能看出，他下手狠辣，擅長演戲，行事又非常穩(wěn)當(dāng)。

    更重要的是，他疑心很重的。

    他主動幫忙洗果子那一次。陳氏不在家，他有很多機會質(zhì)問劉小花，也有完全的時機殺了她?？伤麉s沒有任何動作。無非是因為那個時機不是他自已謀劃的，就算再好，他也不會輕信。一直忍到今天才突然發(fā)難。

    這樣心機深沉，怎么會這么容易被說服，被觸動呢。

    但她也只能盡力一試。

    “可能是因為躺在炕上動不了，所以有那些時間亂想吧。”劉小花訕訕地扭頭看著風(fēng)雪“阿娘為了照顧我，吃了很多苦。擔(dān)了很多心。我又不是畜牲，會半點沒有心肝?？戳水?dāng)然難過。不免反省自已以往所做所為。有些事，當(dāng)時我覺得自已對得很，全是別人的錯?？蛇@時候再想想，真羞得沒臉見人。你也別提什么我撒潑打滾的話了?！彼肫鹆俗砸堰€沒有穿越，在家里的時候?；鞄さ氖虑樗坪跻矝]有少做。這一席話確實是自省，再誠心不過。

    風(fēng)吹動瘦弱少女的亂發(fā)，少女回頭羞澀地看了劉二一眼，情真意切。

    劉小花覺得自已真的盡力了。要是這樣他還死咬著她不放，非要她交出那個男人來，那自已真的只有死在這里了。

    劉二臉上喜怒難辨，沉默了好一會兒，問：“那昨天起夜，你可看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向劉小花看過來。眼神中有難掩的銳利。

    劉小花心跳都少了一拍。拿不準(zhǔn)自已是要認，還是不認。

    認的話，自已可是目擊他殺人了！

    一臉誠懇地堅決不承認的話，萬一劉二早已經(jīng)確定她看見聽見了……自已豈不是自打耳光。剛才一場戲全白演了。

    “你剛才信誓旦旦地說你都改了，可別不是實話?！眲⒍ы此?，眼神溫和“不過我想你應(yīng)該是什么也沒看見。你要是看見什么，早就該告訴阿娘，質(zhì)問我了?！?br/>
    劉小花破斧沉舟回答“我是沒看見?！?br/>
    劉二聽了，表情如常，甚至還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來。他正要說話，劉小花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xù)說道“我聽見了。”

    劉二微微張開的嘴唇，緩緩合上，本來要說的話咽了下去，笑容沒有了，表情更深沉莫測。但劉小花卻有一種，自已賭對了的感覺。她總覺得劉二要是笑了，要么是在演戲，要么就是沒好事。

    “你聽見什么？”劉二聲音里也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知道小淘貼是石頭放的。我聽見你跟石頭在外邊說話。你幫石頭出主意，可石頭不肯聽你的?！?br/>
    “我看你像沒事的人似的，還真不知道你聽到了”劉二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剛醒來就發(fā)生了石頭的事，當(dāng)時看到石頭死了，就嚇傻了。所以沒告訴阿娘，也沒告訴別人。我知道，要是給人知道是石頭放了小淘貼，并且他回來跟你說過話就死了，肯定會惹麻煩的。我雖然不懂得太多，但是聽阿娘說過，這族里的是非不能私下尋仇，都得有族里來斷。萬一他們冤枉你，說石頭死跟你有關(guān)，是你想為阿爹報仇殺了他怎么辦？！阿爹已經(jīng)沒了，難道要連你也沒了嗎。阿娘一定會受不了的?！?br/>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不是正好。你就可以去族學(xué)了?！眲⒍p飄飄地說，也看不出是玩笑，還是認真。

    劉小花愕然“我沒想這么多?！?。

    她這個反應(yīng)，完全是發(fā)自真心。她是真的沒想過。隨后她立刻又更驚愕地問道“我為什么要害你！”表情竟然是無比的委屈，眸中水光盈盈，偏扭頭一臉惱意“你信不信我隨便你！對，我可恨你了，時時想害死你呢。誰叫我以前不懂事，我一輩子都不會懂事了。要做一輩子混帳！你高興了吧！”

    劉二見她這樣，到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幾分窘迫，說：“你看你。脾氣也沒見得變多好嘛。”

    劉小花沉著臉沒吱聲。一幅自已一腔熱情真意全被狗吃了的惱怒樣子。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兩個身后有聲音傳來。

    劉小花連忙向那邊看去。

    陳氏在村口的路上，正向這邊跑過來。邊跑嘴里還邊喊著什么。因為跑得急，還摔了一跤，可爬起來，也不先看看自已摔得怎么樣，卻連忙去看手里的東西。

    劉二連忙一臉關(guān)切向那邊迎過去。

    陳氏看到了他，沖著他大聲喊：“我記性是越來越不好了。做了幾個肉餅給你路上吃的。可收拾東西的時候忘記了，還好你們走得不快，要不然一會兒你路上吃什么！”嘴里一直不停地抱怨，這天氣冷得嚇人，要是再不吃點抗餓的，身子骨會受不了的。

    劉二把東西接過來。立刻就揣在懷里。

    劉小花看著在陳氏面前笑吟吟一臉‘乖兒子’樣的劉二，覺得自已可能一輩子都看不透他?？赡苓@世間，他唯一對陳氏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吧。

    陳氏送了東西，又囑咐了幾句，轉(zhuǎn)身就走。她半身邊子都是臟兮兮的雪泥，劉小花連忙上去扶著她“阿娘，我陪你一起回。省得你又摔了?！眲⒍@個人，能躲就躲。

    陳氏邊擺手邊說：“我用你陪什么！你代我送送你阿弟。路上也不要磨蹭！快點走。把你阿弟送到長青峰那里就回來。不要走遠了讓我擔(dān)心。”她雙手?jǐn)n在袖子里，因為冷，縮著脖子。這么大年紀(jì)跑了這么遠的路，吹了寒風(fēng)，摔得全身是泥，就是為了給孩子送兩個肉餅。

    劉小花鼻子發(fā)酸。目送陳氏走遠。

    風(fēng)雪那么大，不一會兒陳氏單薄的身影上就落了薄薄一層雪花。她走了一段，回頭看到女兒和兒子還站在原地看著，連忙沖他們擺擺手。叫他們不要耽擱了時候。對著這邊揮揮手大聲喊“走吧！好好進學(xué)。在族學(xué)不要與人生事。要好好跟先生學(xué)。聽先生的話?！闭f完，拉著袖子擦擦眼睛，又揮了揮手，才轉(zhuǎn)身自已慢悠悠地轉(zhuǎn)身回家去。

    劉小花到有幾分想看看劉二此時的表情，可劉二卻一扭頭就走了，跟本沒給機會。嘴里說“走吧。再耽擱我真要露宿了?！?br/>
    不論劉二怎么看待劉小花剛才所說的一切，但明顯暫時是不打算再追究之前的事情。劉小花松了口氣，覺得自已是暫時過了這一關(guān)。

    不過她看著劉二的背影情緒很復(fù)雜。這樣一個人，與人相處基本靠演，人生也完全跟假的一樣——他不是劉家老爹的種，不是陳氏肚子里爬出來的，不是她阿弟（這體型，年紀(jì)說不定比她大。），也不是這里人，甚至連名字，都完全可能不是他的名字——這樣的外型叫劉二，就跟陳偉霆取名叫狗蛋一樣突兀。

    陳氏沒把她和劉二兄妹變夫妻是對的。跟這種人生活在一起，七巧的心肝也得活活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