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皎潔的彎月高懸于夜空, 靜靜地照耀著山崗, 遠(yuǎn)處的城市只看得見星星點點的燈光。

    山頂上，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互相看著對方, 誰也不說話。

    顧安不說話, 因為她已經(jīng)嚇傻了。

    她懷疑自己餓出了幻覺, 否則她怎么可能看到她的慕阿姨從窗外飛進來，然后又抱起她, 沖上半空，飛到這遙遠(yuǎn)的荒山呢？

    一陣寒風(fēng)吹來，慕輕楊看見顧安幼小的身軀打了個哆嗦, 朝她走去。

    “安安……”

    人類對于未知事物本能地抱有戒備, 顧安也是如此，看見她靠近自己立馬退后，嘴里叫道：

    “你別過來！”

    慕輕楊只好停下腳步，耐心說道：“我把你帶出來，是想對你說件事。”

    “什么事……”顧安才問出口，旋即又道：“你先給我解釋清楚, 你為什么會飛！”

    她喜歡慕阿姨, 她一直把慕阿姨當(dāng)超人?？伤睦锖芮宄?，慕輕楊還有爸爸……不對, 她已經(jīng)不能叫爸爸了……

    今天她一直沉浸在得知自己身份的痛苦中, 餓得頭暈眼花, 渾身無力。

    陡然看見這種事, 除了害怕只有害怕。

    她到底生活在一個什么樣的世界？爸爸不是爸爸，爺爺不是爺爺，她不是她，連慕阿姨也披了一層偽裝的殼。

    顧安稚嫩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瀕臨崩潰邊緣。

    慕輕楊抿著嘴唇，似在逼自己做出決定。等抬起頭時，眼神已經(jīng)變得堅定。

    她緩緩道：

    “安安，我的確不只是慕阿姨……我是上天派來保護你的人。”

    “保護我？”

    顧安不信，滿臉質(zhì)疑。

    “我不屬于這個世界，而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讓你平安長大，你明白么？”

    “所以你之前才救我，一直陪在我身邊？”

    顧安問。

    慕輕楊點頭。

    顧安混亂了，“可是慕阿姨哪兒去了？你又怎么會飛？難道，你把她吃了嗎？”

    “你真的很想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慕輕楊歪著頭問。

    “我一定要知道，不然我以后再也不見你了?！?br/>
    慕輕楊點點頭，“好，那你退后一點，不要被嚇到了。”

    顧安開始緊張，“你、你要做什么？”

    “退后?！?br/>
    她一退再退，最后藏在一棵大樹的樹桿后面，只探出腦袋，距離慕輕楊足有幾十米。

    山頂上只有她們兩個人，方圓十里都沒有人家。她背后是一片大樹林，林中偶爾傳出幾聲詭譎的鳥叫，氣氛十分陰森。

    顧安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慕輕楊，見她立于月色之下，明艷美麗，沖自己遙遙地笑了一下，緊接著便往前一趴，四肢著地。

    奇怪的一幕發(fā)生了，她的身體變長變高，四肢變粗，腦袋變大。由于變化速度極快，衣服很快就被撐破了，黑白相間的皮毛從里面蔓延出來，逐漸覆蓋滿全身。

    顧安看得眼花繚亂，只知道等一切平息以后，她的慕阿姨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英姿颯爽氣勢如虹的白色大老虎。

    老虎腦袋比她的三個都大，一條粗長有力的尾巴宛若鋼鞭，朝后斜斜地一揮，一塊大石便應(yīng)聲碎裂。

    “啊！”

    她嚇出一聲尖叫，下意識捂住嘴巴，瑟瑟發(fā)抖。

    “嗷嗚！”

    老虎望了她一眼，張開嘴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腳下的地面都在震動。

    吼完之后，她邁開了步子，朝她走來

    顧安目瞪口呆，震驚到無法說話，只能拼命往后退。

    可是夜色太黑，她又沒顧上看背后的路，一不小心被大樹鉆出地面的根絆倒了，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老虎已經(jīng)來到她面前，喘息時吐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并沒有預(yù)料中的臭味，但是令她害怕到顫抖。

    顧安兩腿發(fā)軟，已經(jīng)沒力氣站起來了，緊急關(guān)頭想大喊求救，一抬頭才想起自己在四周無人的深山老林里，最近的一棟房子都在十里外，真正的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她無計可施，嘴巴一張，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忽然間，一個熱熱的、粗糲的東西貼到她臉上，幫她拭去淚痕。

    她鼓足勇氣睜開眼睛，赫然發(fā)現(xiàn)，那東西竟然是老虎的舌頭。

    慕輕楊伸出舌頭前已收起倒刺，以免劃破她細(xì)嫩的皮肉，可舌面還是算不上平滑。顧安被她舔得時候，感覺就像被一把小刷子刷過去。

    “安安?！被⒖诶锇l(fā)出熟悉的女性嗓音，清越溫柔，“你不要怕，我是慕阿姨。我不會傷害你，只會保護你?！?br/>
    “你……你真的是慕阿姨嗎？”

    顧安睜著一雙滿是淚水的蔚藍(lán)眼睛看著她，明明很害怕，卻沒有扭頭就跑。

    慕輕楊又舔了一下她的臉，老虎臉上似乎露出點溫柔的笑意。

    “對啊，我就是慕阿姨，不信的話，你就摸摸我。”

    顧安不敢，畏懼地看著她。

    她主動往前靠了靠，濕漉漉的鼻尖來到她面前，距離僅有三公分。

    顧安閉上眼睛深呼吸，在心中反復(fù)告訴自己“她是慕阿姨，她是慕阿姨……”

    她硬著頭皮抬起手，柔軟的指腹碰到了鼻尖，先是一怔，畏縮地往后退了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勇往直前，手心蓋在那個黑色的大鼻子上，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規(guī)律。

    “安安，害怕嗎？”慕輕楊說話時，鼻子也微微震動。

    顧安點頭，“怕。”

    “那你為什么不走？”

    “因為你是慕阿姨?！?br/>
    她是將她從綁匪手中救出來的慕阿姨。

    她是在她哭泣時安慰她的慕阿姨。

    她是讓她在全幼兒園同學(xué)面前，出盡風(fēng)頭的慕阿姨。

    這樣的慕阿姨，她怎么會怕？

    顧安睜開眼睛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淚光，一下子沒忍住，撲過去抱住她的大腦袋。

    腦袋實在太大，她兩只手都環(huán)抱不住，又不舍得撒手，猶如一只碰到一棵巨樹的樹袋熊，死死趴在上面。

    慕輕楊忍俊不禁，心中佩服她的勇氣，很想摸摸她的頭，于是尾巴尖來到她頭上，為她輕輕梳理頭發(fā)，粗硬的虎毛正好像把豬鬃梳似的，將她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一一捋平。

    顧安埋頭靠在她腦袋上，低聲問：“慕阿姨，你是要走了嗎？為什么突然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再不吃飯就餓死了，所以我才帶走你?！蹦捷p楊說：“我的任務(wù)就是讓你平安健康的活下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我就失敗了?！?br/>
    “我沒想餓死自己，我只是……”顧安想到那件事，聲音里戴上哭腔，“我不想當(dāng)爺爺?shù)呐畠海蚁氘?dāng)爸爸的女兒……”

    慕輕楊說：“沒有人要讓你當(dāng)爺爺?shù)呐畠?，他們都希望你是爸爸的女兒。?br/>
    顧安愣住了。

    “有些謊言是善意的，因為知道你得知真相以后不會開心，所以才一直瞞著你?！?br/>
    顧安垂著頭，悶悶地說：“可我就是不想要真相。”

    慕輕楊理解她的痛苦，碰了碰她的鼻尖，低聲道：“你不喜歡真相，是因為怕爸爸以后會不喜歡你嗎？”

    顧安不情不愿地點了下頭。

    慕輕楊道：“那你放心吧，他不會的。”

    “為什么？我都已經(jīng)不是他女兒了……”

    “他知道啊，早在你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了，可他還是選擇了當(dāng)你的爸爸，即便是假的，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他愛你，不想你受到傷害?！?br/>
    慕輕楊不認(rèn)為自己撒了謊，考慮問題本就是從方方面面出發(fā)的。顧歐汀初做決定的時候，或許更多的是出于私心，但是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相處，他對顧安肯定已經(jīng)有了感情，否則也不會任由她整天纏著自己了。

    顧安怔怔地看著她，一時間不知所措。

    “你昨天的反應(yīng)真的很讓大家擔(dān)心，我們回家，告訴他們你沒事好不好？”

    慕輕楊很有耐心地勸她，可她還是無法做決定，蚊子哼哼般地問：

    “那我回去之后，到底是誰的女兒？”

    “這得看你自己，我想大家都會尊重你的決定的?！?br/>
    “真的嗎？”

    慕輕楊舔了下她的臉頰，微笑道：“你已經(jīng)五歲了，過完生日就六歲，有權(quán)力選擇自己的人生，不是嗎？”

    顧安因這句話備受鼓舞，小宇宙熊熊燃燒起來，攥緊了拳頭。

    慕輕楊見狀放下心，準(zhǔn)備帶她回家。

    她突然拉住她問：“慕阿姨，那你會永遠(yuǎn)陪在我身邊，保護我嗎？還是……以后會離開？”

    慕輕楊迎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眸光閃爍，有點難以啟齒。

    顧安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手也不由自主地松開。

    “會走是嗎？”

    過于聰明的小孩很容易討人喜歡，也很容易讓人心疼。

    慕輕楊現(xiàn)在對她就是又喜歡又心疼，可是即便這樣，她也不能為了安慰她，就隨便做出承諾。

    尤其是她心中很清楚，自己將來肯定會離開的，這個信念從第一天開始，就從未動搖過。

    “安安，沒有誰是有永遠(yuǎn)都不會離開你的，就算我是普通人，也有老掉死去的那天。如果哪天我不見了，你就當(dāng)做我已經(jīng)死掉。但是你要相信，只要我留下來一天，我就會一直愛著你、保護你?！?br/>
    顧安對于“死”這件事，其實還不大了解。距離最近的一次，也不過是幼兒園里發(fā)現(xiàn)一只死掉的蜻蜓，看起來與活著沒什么兩樣，只是不會飛了。

    但她看過動畫片和電視，知道“死”等于“沒了”。

    誰都會有沒了的那一天，可慕阿姨說，在她沒了之前，會一直愛著她……

    兩顆碩大的淚珠沿著臉頰滾落，顧安緊緊抱住她。

    “慕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