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昶沒理問話之人，他抬頭望向上首的荀太后，正想說話時(shí)，荀太后像是猜到了他要問什么，立刻道：“沈昶你回去吧，哀家也乏了?！?br/>
    荀太后下了逐客令。

    這逐客令下得突然，沈昶未出口的話再也沒機(jī)會(huì)張嘴。

    南陽臉上倒是出現(xiàn)了笑容，她早聽說了沈昶要與陸挽君和離的消息，猜想今日沈昶來長壽宮，想必就是為了和陸挽君和離。

    “是，微臣告退。”

    沈昶收回看向荀太后的目光，收目斂容。

    荀太后向他擺擺手，讓他自去。

    他從圓凳上起身，預(yù)備出殿門前目光忽然瞟到了殿中屏風(fēng)身后有人影，倩影一動(dòng)不動(dòng)坐在屏風(fēng)之后，身姿挺立如鶴，引人注目。

    這一瞟很快若無其事的移回來，目視前方。他明知道陸挽君正坐在屏風(fēng)之后，卻不戳穿荀太后的謊話。

    他離開的步子邁得很快。

    沈昶剛走，南陽緊接著提出告辭。

    南陽心思昭然若揭，荀太后心里跟明鏡似的，并不說破。

    她允了南陽的告退。

    南陽裙擺很快消失在殿宇之上。

    屏風(fēng)之后的陸挽君這才走出來，她剛才把荀太后與沈昶等人的話全聽進(jìn)了耳朵里，不明白荀太后為何要說她已經(jīng)回了王府。

    她剛一走到荀太后跟前，荀太后便道：“挽君，回去吧?！?br/>
    荀太后唇角自然展開，眼睛里面都是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笑。

    這個(gè)笑讓陸挽君不寒而栗。

    陸挽君一瞬間明白了荀太后話中的意思。

    “是，挽君告退?！?br/>
    陸挽君兩手交合在身前，出聲告退。

    送她出宮門的是荀太后的心腹，楊姑姑。

    在上馬車前，楊姑姑將一只白玉瓶悄悄遞給陸挽君。

    “多謝。”

    陸挽君捏緊了手中的白玉瓶，出口道謝。

    “姑姑萬事小心?！?br/>
    楊姑姑頷首，并囑咐陸挽君道。

    她遞給陸挽君的白玉瓶是荀太后讓她給陸挽君的毒藥，荀太后要陸挽君盡快動(dòng)手。

    陸挽君朝著楊姑姑點(diǎn)一點(diǎn)頭，隨即吩咐馬車夫走。

    楊姑姑站在宮道上看著馬車噠噠跑過宣德門，眼神像是定住了，一刻也舍不得移開。

    等乘著陸挽君的馬車徹底消失在宮道上，楊姑姑這才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長壽宮當(dāng)差。

    可惜她一轉(zhuǎn)身，在身后不遠(yuǎn)處看見一個(gè)意想不到的人。

    楚策正站在她的身后。

    年輕的帝王一身明黃，目光一瞬也不挪開，正定定看著離開的馬車。

    楊姑姑不知道楚策是何時(shí)來的。

    既然看見了皇上，那就沒有不上前問禮的說法。她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慢慢上前，在離楚策三五步遠(yuǎn)的距離行了個(gè)萬福禮：“奴婢拜見陛下。”

    她垂著頭，眼睛落到地面上。

    頭頂上很快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起來吧，過來說話。”

    楚策扔下這句話，轉(zhuǎn)身邁向旁邊的城樓。

    楊姑姑聽見“過來說話”時(shí)眼神一下變了，她想裝作自己沒聽明白，可是身旁那么多人看著……

    楊姑姑懷著以身就義的忐忑心情緩緩上前。

    楚策早已經(jīng)稟退了他身旁伺候的宮人。

    跟著楚策登上城樓，楊姑姑不安的心越發(fā)不平，她在想自己一會(huì)兒回去之后該怎么應(yīng)對荀太后的拷問。

    那么多人看見了她和楚策單獨(dú)相處。

    “過來。”

    站在城墻上方，楚策沖著仍然離他至少五步遠(yuǎn)的楊姑姑發(fā)話。

    楊姑姑本不想動(dòng)，但楚策話音中的冷漠一聽就知道他定是又生氣了。

    她只得往前走了兩步。

    楚策似是看出了她臉上的不情愿，噗嗤一聲笑了。

    “楊瓊?cè)A，長本事了是吧？”

    楚策抬著璨如星海的眸子語氣發(fā)冷問她。

    忽然被叫名字，楊姑姑身子不禁顫了顫。

    她低下去的頭低得更低了。

    “奴婢不敢。”

    楊姑姑盡量讓自己請罪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shí)沒什么兩樣，可是話音一出來，那聲兒仍是顫抖著。

    她在少年帝王面前總是少了那股子勇。

    她是他的奴。

    “不敢就過來些?！?br/>
    楚策又道。

    楊姑姑并不動(dòng)。

    她的眼神不小心往城樓下看了一眼，看見了宮墻之外來來往往的馬車，宮外的世界。

    楊瓊?cè)A和陸挽君不一樣，雖然二人都是荀太后口中的得力干將，六品采衣，但二人能做的，不能做的卻是涇渭分明。

    譬如陸挽君可以每兩月出一次宮門，而楊瓊?cè)A自從出生到現(xiàn)在，她一直都被關(guān)在宮門之中，她去過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樓下的宣德門。

    宣德門是離宮外最近的一道門。

    門里是步步陷阱，須得處處小心。而一門之隔外的宮門，卻是花紅柳綠，月上柳梢的繁華人間。

    “你在想什么？”

    楚策冷冷語氣突然在楊瓊?cè)A耳邊響起。

    楊瓊?cè)A身體縮了縮。

    她的頭低得不能再低。

    “奴婢沒有看什么?！?br/>
    “說謊！”

    楚策斥道。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邁步向前走了兩步。

    冰涼的觸感印在楊瓊?cè)A下巴上，她想躲，卻被人捏住下巴。

    “朕說過，不要在朕面前說謊。”

    楚策俯身到楊瓊?cè)A耳邊，小聲道。

    他的聲音又平又直，像一把戒尺，穩(wěn)穩(wěn)落在手上，叫人發(fā)疼。

    楊瓊?cè)A往后退開兩步，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br/>
    楊瓊?cè)A努力控制身體的顫動(dòng)，她不敢抬頭，她面前的這個(gè)少年天子是他人的帝王，卻是她的地獄。

    “哼。”

    楚策冷笑了聲。

    他輕蔑的眼神輕飄飄從楊瓊?cè)A身上移開，轉(zhuǎn)身往宮外看去。

    整個(gè)皇城都在他的眼下，他是這座皇城的主人，也是腳下江山的主人。

    “起來回話?！?br/>
    楚策出聲道。

    楊瓊?cè)A慢慢起身，她不知道楚策今日又是發(fā)了什么病，為何要在人前將她帶到這里來。

    她必須趕緊找借口離開。

    “陛下，奴婢受太后娘娘……”

    楊瓊?cè)A甫一開口，楚策便轉(zhuǎn)身看向了她。

    在寒氣如冰的眼神下，楊瓊?cè)A后面的話怎么也吐不出來。

    “繼續(xù)說啊?！?br/>
    楚策抱起手臂，戲謔地看著她。

    楊瓊?cè)A往城墻下看了一眼下方的人，眼睛一閉，張口道：“陛下，太后娘娘要奴婢送走王妃娘娘之后立刻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