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時。

    李友善感覺耳邊的轟鳴聲還沒消失。

    月薪一千？

    他剛才追問過三遍，生怕自己聽錯了。

    他們村有個個體戶，現(xiàn)在就在省城里做買賣，據(jù)說一個月能賺五六百塊……

    就這，已經(jīng)成了全村人的驕傲。

    每逢過年回家，那真是壕到不行，見人就發(fā)阿詩瑪，提給村支書的酒都是五糧液，去年還買了兩頭豬，殺掉分給村里的孤寡老人。還找了個頂漂亮的城里媳婦兒……

    他爸就經(jīng)常說：友善哪，別怨爸沒讓你讀書，那劉三金也沒讀書啊，你看人家現(xiàn)在混得多好，咱們縣長都不見得有他賺得多。你要能有人家一半有本事，爸就是死了都甘心。

    “李友善，你沒什么其他事吧？過幾天我這邊就要出國了，對啦，你的戶口本在哪里？”郭永坤問。

    “真要出國啊……”

    李友善還沒回過神，他這輩子連省都沒出過，現(xiàn)在一搞就要出國……

    “那得回趟家，我戶口本也在家里。”

    郭永坤想想也是，又問，“你家在哪里??？”

    這事得快，哪怕走后門，辦個護照也得花些時間。

    “清河縣上安鄉(xiāng)柳坳村二組?！?br/>
    什么上安鄉(xiāng)柳坳村，郭永坤哪里曉得，不過清河縣他倒是知道，就在郭小妹以前上班的臨水縣隔壁。

    倒也不是很遠。

    他思忖著說，“要不今天就回去一趟吧，我送你過去?！?br/>
    索性他也沒什么事，趕緊將李友善的戶口本拿回來把護照辦了。否則讓他自己坐車回坐車來，至少今明兩天得耽擱掉。

    “那、多不好意思。”

    從你臉上我可沒看出半點不好意思。

    這樣商量好后，郭永年帶著兩名包工頭就先回了工地。郭永坤驅(qū)車，載著李友善，準備往清河縣沖。

    不過剛離開河?xùn)|飯店不久，李友善突然說，“郭總，能找個百貨公司嗎，我總不能就穿成這樣回去?！?br/>
    他倒也有些換洗的舊衣服，都放在工地宿舍里，本還想過去拿，可郭總不讓，說那些東西就不要了。還說會給他發(fā)“工裝”，就是西服那種樣式，不用他掏錢。

    那他尋思反正遲早要發(fā)，何不現(xiàn)在就穿回去？

    這樣老父親臉上也有面子啊……兒子坐豪車回家，還穿著西服……嗯，他爸這人特別好面子。

    郭永坤看他一身水泥點，也確實不像回事，便點了點頭。

    河?xùn)|市區(qū)他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很容易找到一家百貨公司，兩人直奔三樓服裝區(qū)。

    幫這家伙選西裝，可真不是什么輕松事。

    要說這年頭的西裝樣式已經(jīng)是偏肥大的，可通常最大的碼子穿到他身上，也扣不上扣子，拉不上拉鏈。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郭永坤甚至還塞了十塊錢小費給一臉不樂意的服務(wù)員，對方才從倉庫里翻找出一套深灰色的麻料西裝。

    碼子雖然還是有點偏小，但得感謝這年頭的樣式肥碩，你猜怎么著？

    套到李友善這家伙身上，居然穿出了修身的感覺……

    “就這套了?！?br/>
    “是不是還小了點？”李友善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胸肌，又搓了搓翹起來的屁股蛋問。

    “不小不小，現(xiàn)在國外就流行這種修身款式?！?br/>
    再加上服務(wù)員說沒有比這更大的碼子，已經(jīng)找遍了。李友善也就將信將疑接受。

    買鞋也是個老大難，這家伙居然穿48碼的鞋，你敢信？

    好皮鞋根本買不到，最后翻遍商場，才找到一雙仿皮的鞋子。

    郭永坤已經(jīng)想好，這次去美國，一定要給李友善多買幾套衣服和鞋子帶回來。

    “還要干嘛？”

    下樓時，他發(fā)現(xiàn)徹底改頭換臉、從一個建筑工變成型男的李友善，站在二樓副食品商場的樓梯口不動，不由問道。

    “我第一次出來打工，就這樣空手回去，是不是不好看？”

    “那就帶點東西回去唄?！?br/>
    郭永坤原本就站在人情世故的角度這么一說，可他完全低估了李友善的排場。

    這家伙給到他的感覺，明明是一個很節(jié)約的人，但這次回家也不知道什么情況，兜里的錢都快掏光了。

    買了兩條阿詩瑪，兩大包牛奶糖，還有幾瓶好酒。

    “沒想到你還挺大氣的。”

    這是大氣嗎，我心里在滴血啊……關(guān)鍵老頭子賊好面子，別人出來打工，帶媳婦兒回去，我沒這本事，也只能帶點西貝貨啦。李友善心想。

    ……

    抵達柳坳村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多。

    反正無論如何，郭永坤已經(jīng)跟李友善商量好，晚上必須得趕回去。

    這是一個位于大山之中的小村莊，跟前頭山那邊的自然環(huán)境差不多，只是發(fā)展不可同日而語，連條水泥路都沒有，一路上桑塔納的底盤也不知道刮了多少次。

    因為新年剛過完不久，天氣乍暖還寒，二面田野里基本看不到人。不過汽車剛駛?cè)氪蹇?，各家各戶門前就出現(xiàn)了看客。

    只消一會兒工夫，似乎整個村都被驚動了一樣。

    “我們這村除了拖拉機外，好像還沒進過其他車?！崩钣焉菩χ忉專丶液笮那楹懿诲e的樣子。

    “你家在哪里？”

    “喏。”李友善伸手一指，“就靠后山那個半山坡上面?！?br/>
    “車上不去吧？”

    “能上。我挖了好路，我出門打工時跟我爸說過，遲早要回來蓋樓房，到時拖拉機拖磚方便?！?br/>
    你倒是挺有志氣……郭永坤瞅著周圍的房舍，只有幾間紅磚平房，其他的還都是土磚房。

    所以這個村子的經(jīng)濟狀況可見一斑。

    “哪個領(lǐng)導(dǎo)來了？”

    車子緩緩駛向后山的時候，一些村民匯聚的“老據(jù)點”處，大家伙兒早已議論紛紛。

    “肯定的，這種車，怕是縣長才坐得起吧？”

    “可不對呀，它怎么不往大隊那邊開，朝后山跑？”

    公社時代留下的“大隊”稱呼，這個年代不少人依然沒能改過口。

    “是喲，這是啥情況？”

    “誒！誒！”這時，有人氣喘吁吁跑過來，扯著嗓子喊道：“你們看到?jīng)]，那車剛從我家門前跑過去，我瞅了好幾眼，里面那個大個子好像友善那小子?！?br/>
    “啥？！”

    “怎么可能？就友善那小子，有資格坐這種車？”

    “就是，劉三金這么有錢，回來也就騎輛一腳踹?！?br/>
    “明旺，你肯定是眼花了，友善那小子出去打工才幾天呀，能搞出這個排場？”

    “你們不信……不信就跟我過去看，我絕對沒眼花！”

    “走走走，去看看也行?！?br/>
    這時，桑塔納已經(jīng)來到后山腳下，這里有一個山坡，房子都建在上面，地勢很高。果然有一條能容拖拉機通過的黃泥巴路。

    郭永坤扭動方向盤，緩緩爬上去。

    等視野清晰后，發(fā)現(xiàn)周圍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

    這一片的村民估計都從家里出來了。

    “老李，不會是你家友善回來了吧？咋個車還往我們這邊開？”

    附近這七八戶人家中，離村外出的，只有李家兒子一個人。

    “要真是那小子，我立馬翹辮子都行。”

    因為這條路是李友善挖的，所以自然開在他家門口，汽車此時已經(jīng)停下。

    一個大個子推門走下——

    “爸！”

    李老漢捧在手上的搪瓷茶缸，直接掉到地上，被野茶浸黑的茶水，淌了一地，整個人呆立當場。

    “我說老李，你可別真翹辮子??！”

    周圍其他人的震撼，絲毫不比李老漢弱多少。

    “這是友善？”

    一些年級大的人，瞅了半天，硬是沒認出西裝筆挺的李友善。

    “兒啊，真是你？”李老漢抖著舌頭問。

    “爸，我這才出門幾天……”

    確定是自家兒子無疑后，李老漢突然又不抖了，下意識挺了挺被破棉襖包裹著的脊梁，踱步上前，拉著兒子的手一個勁兒打量。

    然后，眼神又落在旁邊的豪華汽車上。

    “友善，這是？”

    “哦，是我領(lǐng)導(dǎo)的車，最近要出差，我戶口本不是在家嗎，有點急，他就送我過來了?！?br/>
    “出差……”

    這時，旁邊眾人議論紛紛。

    “友善不是在工地上打工嗎？”

    “對呀，出個什么勞什子差……不是當官的才出差嗎？”

    李老漢也沒回過神，不過還是下意識問了一句，“上哪兒出差??？”

    “領(lǐng)導(dǎo)說是美國?！?br/>
    “哪里？！”

    不僅是李老漢，現(xiàn)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出國？”

    “李友善要出國了？”

    “怎么工地搬個磚，還能出國的嗎？”

    所幸面對老父親和左右鄰里的疑惑表情，李友善適時解釋了一番，說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在工地上做，換個份工作，跟了個大老板。

    “哎呀！友善出息了！”

    “我早就看出來友善將來能干大事，老李，我是不是說過這話？”

    “老李家這回算是發(fā)達了，看看人家多重視友善，還特地開車送回來?！?br/>
    再說郭永坤，他一進村就猜到會出現(xiàn)這副場面，所有沒有第一時間從車上下來。直到李友善他老子，特地跑過來請。

    “領(lǐng)導(dǎo)，進屋坐吧，進屋坐……”

    一聯(lián)三間土磚屋，這就是李友善的家。

    等李老漢領(lǐng)著郭永坤走進后，李友善也適時地從車里拎出自己帶回來的東西，交到父親手上。

    李老漢伸手接過的那會兒，仿佛做了個夢。

    半個月前，村里的劉三金從省城回來，碰面后給他發(fā)了兩根阿詩瑪，他到現(xiàn)在還留著一根，一直沒舍得抽。

    今兒個倒好，自家兒子買煙回來孝敬自己，也是阿詩瑪，還是兩條……

    還有五糧液酒……他這輩子都沒喝過，整整四瓶。

    “友善啊，那你先陪領(lǐng)導(dǎo)坐坐，我去……”

    “行，你去忙吧?！崩项^子不說，李友善也知道他要干嘛。

    李老漢腰板挺得筆直，拆開一條阿詩瑪，從里面摸出兩包，一個破褲兜里塞一包，邁著大步走向門外。

    “來，來，大家伙兒抽煙，友善這敗家小子，有點錢就亂花……”

    無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