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沈府內寂靜一片, 君怡園的書房內,李忱端了藥進來,聞到味道的沈幀眉宇微皺:“放下罷。..co
李忱苦口婆心勸著:“少爺, 涼了會更苦的。”
沈幀未作聲, 李忱就將藥再往他這兒擺, 這樣的事每隔幾天都會發(fā)生,并且已經(jīng)持續(xù)了五年之久, 唯獨是在傅姑娘跟前, 大少爺這藥才會喝的爽快。
想到這兒,李忱不禁覺得,傅姑娘在這兒就好了。
一刻鐘后, 李忱才將空碗端出去。
書房內安靜下來, 沈幀拿起桌上的一張地圖,若是安芝在這兒,定是能一眼看出這是從嶺西往蘇祿的海航圖, 其中的標注比安芝手中的那張還要詳細, 細節(jié)處, 還有做了標記的。
沈幀的視線落在嶺西往金陵方向, 岔開的數(shù)海里處,開口問:“初七,以你的身手, 海上暴雨, 從這兒可是能活著到蘇祿。”
初七看著地圖, 過了會兒后:“能?!敝皇钱惓FD難,就算是能從暴風雨中活下來,能不能到蘇祿又是另外一回事。
“尋常人呢?”
初七沉默了會兒:“屬下不知?!本毤易雍蛯こH?,不論從身手和體能上都有差別,但這種事,還憑了運氣在里面,運氣好的可能隔天就遇上別人的船只被救,運氣不好,縱使活下來,還有小船保命,在大海之上毫無方向的情況下,最終也是死路一條。
沈幀看著地圖,根據(jù)出事的時間,從嶺西出發(fā),應該是走到他標注的附近,羅盤失靈的話,偏差也不該多過兩日以上,船上那么多的人,不至于一個都察覺不到,換言之,至多兩日的行程,往外偏差,是正朝了蘇祿的方向。
“這邊往蘇祿是順水,到這兒,會有不少蘇祿的漁船?!贝碎g距離大概是五六日,一個人在海上缺水五六日肯定是活不下去的,那位唐先生在五六日后遇了漁船被救,這期間,要么有降雨,要么他有水。
“少爺懷疑他?!币估锘貋砗笊贍斁鸵恢痹诜嚓P的書籍,這地圖更是盯了有半個時辰。
說懷疑,倒不如說是好奇,他與安芝不同,她對唐先生能回來這件事,欣喜蓋過了所有,她視他為親人,不論多么離奇的方式,她都會覺得是老天爺給的恩典,加倍的去珍惜。
對沈幀而言,今天短短一刻鐘不到的接觸里,他就知道這個人很不簡單,也是頭一回沒什么依據(jù)的,他直覺這個人不安。
“你覺得此人可會武功?”
初七沒作聲,過了會兒后正要開口,沈幀道:“不必去試他。”
沈幀叫了李忱進來,要他快馬加鞭差人先到嶺西,按他所說出航,再去蘇祿一趟。
夜幕籠罩,沈府側門動靜后很快又歸于了平靜,數(shù)里遠處,金陵城西南面的一處破舊廢屋群內,油燈昏黃的窗內傳來呵斥聲,隨后是黑衣著裝的兩個人從里面奔出來,形色匆匆,消失在巷弄中。
屋內依舊有些喧雜,細看下,屋外暗處似是有人影,一動不動在那兒,大約半個時辰后,屋內的油燈忽的熄滅,四周寂靜。
許久,天漸亮。
……
金陵城內日復一日的繁忙,春秋兩季尤其的熱鬧,商行內接連忙了幾日后,總算將這一趟出行買回來的貨清點好,安芝朝后院走去,還沒進屋,就聽到了里邊傳來似是什么的悶響聲。
打開門,師叔飛快的將手藏到了身后,沖著她笑:“忙完了?”
空氣里這么明顯的酒味,豈是藏一下就能掩蓋過去的,安芝涼涼道:“您要想手廢了,窖子里多的是酒,您想喝我都給去抬來。”
卿竹嘆了聲,將身后的酒拿出來:“我才打開你就回來了。..co就是想聞著味兒過過癮而已。
安芝在她身前坐下:“快馬加鞭,并州那邊回來也還需幾日,顧府那兒沒什么動靜。”
“身邊有人守著,自然是不好下手?!奔幢闶沁^了十余年,卿竹對這些人的手段還是印象深刻,當年的事最終能走到那一步,顧從籍也是頂了很大的風險,若不是他是齊太傅門下的學生,那條命怕是也留不住。
“但這些天顧家附近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的人?!笨醋o非長久之計,總得找出那些人才行,可人家在暗他們在明,偌大的金陵城,就算是顧大人派人挨家挨戶去搜,混在百姓中,也無法瞧出端倪。
“那就想別的辦法?!?br/>
卿竹言畢,屋內沉寂下來,安芝與她對視半響,看出她的想法后一口否決:“不行!”
卿竹無奈:“丫頭?!?br/>
“你現(xiàn)在這樣還不如寶珠,去做誘餌,就真成砧板上的魚肉了?!卑仓ゲ幌胍娝迷谖kU境地,之前沒受傷也就罷了,如今決計不行。
“又不用我親自去,只將消息放出去,那些人就會坐不住。”
安芝還是不答應,商行這兒并沒有什么人手,把師叔放哪兒她都不放心:“等小梳子從并州回來再說?!?br/>
卿竹沒有再說什么,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一件事,小梳子回來只能是坐實了她心中的猜測,無法改變她所說的這建議。
屋外傳來李管家的叫聲,安芝走出屋子,忙完回來師叔睡著了,屋內的酒味淡去后,藥味濃郁了許多,安芝在門口站了許久,轉過身時,看到小叔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時候來的。
“小叔,您不是和權叔去了碼頭,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比バ菂⒓尤獪蕚湟慌洠仓ヌ崆皞湎?,讓權叔帶人送上船先送過去,正好讓小叔一塊兒去看看,這才一個時辰都不到。
“權管事將一切都安排的很妥當,我若在那兒多留,反而令他不自在?!碧苾z的語氣很淡,“倒是你,都沒有歇下來過?!?br/>
“這幾月就是如此,去年這時我已經(jīng)第二趟出航了,也就是那回在蘇祿遇見了您?!卑仓オq記得見面時的情形,“我還應該好好謝謝救您的漁夫才是。”
“何須你去感謝。”唐儂坐在那兒抬頭看她,語氣驟然溫和,“知知,你可有事瞞著小叔。”
安芝一愣:“您是說師叔的事?”
唐儂笑著,并未點頭。
安芝并未提及顧府:“師叔被人所傷,至今沒有查到下手之人是誰,我也不想將這些事牽扯到商行里來,所以才沒有告知您,以免惹您擔心。”
唐儂看了她一會兒,眼底露了些笑意:“我要去一趟淮安?!?br/>
安芝微怔,這么突然:“您要去多久?”
“到時你先去宣城,我在淮安辦些事,忙好就過去宣城找你?!碧苾z從懷里拿出一個皮制的繩索,數(shù)根串聯(lián)起來,繩索間還串著一顆顆的珠子,珠子間又有縮小版的銅錢,看起來十分的特別。
“您怎么會有這個。”安芝從他手中接過手繩,十分的意外,這手串是她小的時候喜愛的,當時出去逛街時纏著小叔買下來,戴了有一年多,直到其中的皮繩斷掉都不舍得扔。
“前兩日在外看到,來。”唐儂又從她手中將手繩拿過去,示意她把手擱下,安芝撩高了袖子伸出左手。
兩指掐著手繩套入,白皙的手背與之相稱,印象中多年前央求著他的小丫頭已然換了個模樣,過去小小的肉手,如今纖細如蔥,像極了鄰家姑娘。
唐儂拉緊了兩端后,寬大的手繩收攏,包圍在了她的手上,安芝輕輕晃了晃,抬起頭看他,高興道:“謝謝小叔?!?br/>
一晃神,眉眼間流露出來的女兒態(tài),再也無法與記憶里那個憨厚可愛的小姑娘重疊,唐儂松手,安芝已經(jīng)舉起手來把玩,露著半截藕臂,那手繩更襯的她皮膚白皙。
唐儂喉嚨微動,有念頭一閃而過。
等他回神時,安芝已經(jīng)叫了他好幾遍:“小叔,您什么時候出發(fā)?”
唐儂垂眸:“傍晚就走。”
“這么趕?”安芝嘟囔著,倒也沒多說什么,“我叫人替你收拾東西,四五日的行程也不短?!?br/>
當安芝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內時,唐儂才起身,他看著剛剛被安芝撥弄開的小幔子,眼神深邃了幾分。
身后傳來啪嗒一聲,唐儂轉身,不遠處的屋門口,卿竹站在那兒,本來拄在手中的拐杖,這時歪在她旁邊,而她的神情顯得有些吃力,不能彎腰去撿。
“幫個忙啊?!鼻渲癯苾z喊道,自來熟的很。
唐儂走過去,臉上掛著淺笑,撿起拐杖后遞給她:“姑娘還是注意些的好?!?br/>
“在屋里悶壞了,就想出來走走,你扶我一把,我這不好使勁?!敝凹悠饋碚f的話沒超過三句,卿竹指使起人來依舊是毫無壓力,指著安芝剛剛坐的地方,“就扶我到那邊坐著罷,我也走不了太遠?!?br/>
唐儂伸出手,卿竹左手搭上,拐杖就無用了,她走的很慢,從臺階上邁下去時整個人趔趄了下,失聲:“??!”
原是要倒下去的,最終半個身體倚在了唐儂身上,她抓著的那只手,牢牢的讓她穩(wěn)住了自己。
卿竹的視線從他微有變化的腳步上略過,誠懇道歉:“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后背也不太能使勁。”
唐儂笑了笑,客氣的很:“小心。”
最后是走三步停一步才到石桌那兒,卿竹坐下后嘆了口氣:“沒想到我也有這樣一天,唐先生,你也算是練家子,當初海上出事,你活下來一定很不容易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