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稷下學(xué)宮。
一個稚子正拿著一個書簡大聲朗讀。
“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quán)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應(yīng)。能定能應(yīng),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br/>
一個身著灰袍的儒生老者看見稚子,便走到他身旁聽他讀書,聽到讀的是自己所寫的書,扶須而笑。
稚子聚精會神地讀書,沒有發(fā)覺身后有人,等讀完書才察覺到這位老夫子,放下手中的書簡,對老夫子作揖拜道:“學(xué)生見過先生?!?br/>
老夫子扶須笑道:“子賤讀書勤勉,可有讀到疑惑之處?”
子賤道:“我讀先生書籍,讀到先生提出人性惡,但是先生所寫的書籍確實充滿了對世間美好的向往,學(xué)生對此很是困惑,請先生解惑?!?br/>
老夫子笑容更甚,回答道:“學(xué)而不思則罔,子賤讀書卻能思考書中的道理,善也,善也?!?br/>
“人性本惡,其實我說的這個‘惡’是指人的欲望。每個人都有欲望和追求,但是所有人追求欲望時,沒有道德禮儀約束我們的本心,放縱自己的欲望,最終天下趨于暴亂?!?br/>
子賤還是有些迷惑,問道:“先生也有欲望嗎?”
老夫子笑道:“當(dāng)然,我所寫的書,都是我對欲望的追求?!?br/>
子賤又問道:“先生的欲望是什么?”
“我想要這世間再無戰(zhàn)亂,百姓安居樂業(yè),臣子勤政愛民,君王誅惡化民?!?br/>
“我想納百家典籍,讓世間學(xué)問有所傳承?!?br/>
“我想要一間足夠天下人來求學(xué)的學(xué)宮,讓世人皆能做學(xué)?!?br/>
“我想看世間燈火,如浩瀚星辰。”
子賤聽完老夫子的話,作揖拜道:“學(xué)生心向往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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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講完里面的經(jīng)過,老顧陷入了沉思。
不是心魔嗎?但是他會施展百家術(shù)法,這世上應(yīng)該巫祝傳人只有我了,那他是誰,為什么能隨意出現(xiàn)在我維護(hù)的靈界中,我卻覺察不到?難道和沈醉推測的一樣?但是沈醉只是一個普通人,怎么可能制造出那么強(qiáng)大的心魔。
老顧看了一眼沈醉,問道:“沈醉,你之前知道巫祝嗎?”
老顧突如其來的問題,沈醉先是一愣,然后回答道:“你和老潮在靈界那段時間,顧夕和我講過?!?br/>
老顧繼續(xù)問道:“你有學(xué)過術(shù)法嗎?或者說你有什么天生的異能?”
沈醉很快回答道:“沒有。”
伏先生看向沈醉,扶須而笑,然后對老顧道:“顧小友,你們剛才在靈界中,靈識都有損傷,不妨先各自調(diào)息靈識,后面的事,我們再從長計議。”
老潮已經(jīng)和顧夕吹噓完自己的光輝事跡,轉(zhuǎn)頭對老顧道:“伏夫子說得對,等我調(diào)養(yǎng)好,再回去找那家伙大戰(zhàn)三百回合,道爺這次要用那逍遙游,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鯤鵬之力?!?br/>
伏先生笑著對老潮道:“可是當(dāng)年藺且先生所寫的那本《莊子-內(nèi)篇》?當(dāng)年藺且先生在稷下學(xué)宮編撰莊子的書籍,我有幸拜讀過,受益匪淺?!?br/>
老潮撓了撓頭,有些尷尬道:“那本在天師府老天師手里,哪能到我手上啊,我就說說而已,伏夫子別介啊!”
顧夕嘲笑道:“老潮啊,牛皮吹破了吧。”
沈醉對伏先生道:“伏先生,那把劍我要怎么歸還與你?”
伏夫子對沈醉擺手道:“湛盧既然與你有緣,那就留著吧,你未曾學(xué)習(xí)過凝聚物靈的術(shù)法,就不用歸還了,說不定以后用得著?!?br/>
沈醉有些歉意,看向老顧,老顧冷冷地道:“伏先生說送你的就留著吧,我那本《六韜》你也留著。先這樣吧,我和老潮先休養(yǎng)靈識,后面的事我們過幾天再說吧?!?br/>
老潮拍了拍沈醉的肩膀,笑道:“沈醉,大恩不言謝,我欠你一頓酒?!?br/>
連續(xù)兩天都在下雨,書屋的今天也得冷清。
沈醉照常打理書屋一層,只是今天沒什么人來,便清閑了很多。沈醉坐在看窗邊的位置,看著書屋外頭的雨,愣愣出神。
道士消失的時候,沈醉的心湖出現(xiàn)了道士的聲音。
“沈醉,你做一件事情,首先考慮到別人,但你有沒有想過被人是否愿意接受,或許你的這些泛濫的善意,對別人來說,是一種負(fù)擔(dān)?”
“你刻意隱藏的東西,是不想讓人覺得你是異類,現(xiàn)在通過顧醒知道了還有這么個世界,你是慶幸找到同類呢,還是會覺得對于顧醒他們來說,你還是異類?”
沈醉回想起道士和他說的話,神色沉重。這些話他并沒有告訴老顧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醉也有。
沈醉第一次有意識睜開眼睛看到世界時,就對這個世界有了認(rèn)知。是一個福利院,自己當(dāng)時是一個嬰兒。當(dāng)院長把沈醉抱回福利院園時,他看到的所有事物,他都知道是什么。
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來。院長和福利院的其他大人都很奇怪,這個嬰兒為什么不會哭,眼睛還四處亂看。一直沈醉兩歲,沈醉都沒有開口說過話,院長以為他是先天殘疾的聾啞人。沈醉這兩年其實十分害怕,他知道自己這種情況會被當(dāng)成異類,如果被人知道說不定會被送到某處研究。之后在福利院的日子里,他偽裝成正常孩子生活。
比起同齡人,沈醉學(xué)什么東西都快,只要讓他做的事,他看了一眼就會,院長覺得他一定是個聰明的孩子。不是沒有夫妻提出收養(yǎng)沈醉,但是沈醉很害怕去到陌生的環(huán)境,自己生而知之的秘密就會暴露,便開始不怎么與人交流,一直到高中,沈醉都是獨來獨往,不與人過分親近。
直到高中,同齡人的思想也開始成熟,沈醉才沒顯得那么孤僻。沈醉不僅學(xué)習(xí)能力強(qiáng),運動,手工,修理電器,只要他想學(xué),馬上就能學(xué)會,所以到了高中,十項全能的沈醉,也成為明星人物。沈醉不是沒想過藏拙,但是作為一個高中生要想有經(jīng)濟(jì)來源,要么輟學(xué)打工,要么用成績和競賽獲得獎金,沈醉選擇了后者。
沈醉其實不想那么引人注目,自己過度的曝光,意味著有更多的人關(guān)注自己,這樣自己的秘密有可能就會暴露。所以大學(xué)他報了本市的,上大學(xué)之后他也變得低調(diào),畢竟到了大學(xué),可以通過兼職賺錢。
大學(xué)畢業(yè),他也過上了普通上班族的生活,同齡人都成年了,自己也不用太過擔(dān)心暴露秘密。直到來到落魄書屋,遇到老顧和顧夕,知道了這世界存在異能者,最后又被靈界中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人點破自己的秘密。
“沈醉。。。。。沈醉?”一個聲音出現(xiàn)在沈醉身旁。
“???顧夕你怎么下來了?”沈醉回過神來,看見是顧夕已經(jīng)坐到他的對面。
顧夕用手指戳了戳窗戶,好奇道:“外邊有什么嗎?看得那么入神?!?br/>
沈醉搖了搖頭:“沒看什么,只是想一些事情?!?br/>
顧夕看著窗外,輕聲道:“沈醉,老潮的事,謝謝你。”
“其實我并沒有做什么,這次多虧了伏先生。就是那把進(jìn)入我靈識的劍和書,沒辦法還給伏先生和老顧了?!鄙蜃砜傆X得虧欠著這兩人,畢竟那是物靈,在自己身上簡直浪費。
顧夕微笑道:“老潮和我說了,最后是你擋在他身前救了他,老潮平時看著沒譜,其實他很在意老顧的事,如果這次出了什么意外,老顧會很難過,我也會很難過的?!?br/>
“顧夕,你會凝聚物靈的術(shù)法嗎?”沈醉想了想,還是向顧夕問道。
顧夕苦著臉道:“沈醉,我不是巫祝傳人,所以老顧那些東西,我不會?!?br/>
沈醉抱歉道:“額,抱歉,我以為你們是兄妹,所以老顧會的你也會。”
顧夕解釋道:“其實我和老顧的關(guān)系有些復(fù)雜,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我其實靈識受損,沒辦法修煉術(shù)法?!?br/>
沈醉驚訝道:“靈識受損???”沈醉從伏先生那邊知道一個人的靈識一旦受到傷害,輕則意識模糊,重則會一直昏迷不醒,魂飛魄散。
顧夕連忙擺手,示意沈醉小聲點,沈醉悻悻小聲問道:“那你沒事吧,伏夫子說過靈識受損,嚴(yán)重的話會魂飛魄散?!?br/>
顧夕小聲解釋道:“我的情況和普通靈識受損不同,別讓老顧聽見了,他不愛我說這些。”
沈醉點了點頭,又問道:“你說我讓老顧教我凝聚物靈的術(shù)法,他會不會教我?”
顧夕好奇道:“你怎么想學(xué)這個?”
沈醉無奈道:“我想把劍和書還給伏先生和老顧,我又用不上,留給我浪費資源啊?!?br/>
顧夕想到要讓老顧教沈醉術(shù)法,搖頭嫌棄道:“老顧這家伙,脾氣臭,又怕麻煩的,我估計這事玄。不過老潮倒也可以教你的,凝聚物靈的術(shù)法,道家也有的。放心,你真要學(xué)就找老潮,你是他救命恩人,在夸他一頓,說他在靈界里那叫一個龍驤虎步,瀟灑無敵,準(zhǔn)教你!”
沈醉使勁點頭,還是顧夕有方法??!
書屋二層。
老顧書桌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兩幅棋子都在老顧右手邊,一人執(zhí)黑白。老顧對面坐著伏先生的虛影,手指棋盤一處,老顧便把白子落到那一處。棋盤旁邊還有個撅著屁股觀看棋局的老潮,老顧黑子每下一處,老潮便和伏先生說老顧這招如何如何。
老顧顧及到伏先生在,忍住捶死老潮的沖動。老潮也蹬鼻子上臉,就差把臉貼在棋盤上了。
老顧忍無可忍,怒道:“連海潮,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老潮對著老顧幽怨道:“顧醒,人家好歹為了你差點把命都丟了,你卻兇人家,你個負(fù)心漢,嗚嗚嗚~”
老顧額頭青筋暴起,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就一肚子火大,正要發(fā)作。伏先生笑著擺了擺手,扶須笑道:“無妨,無妨,連小友的性情,倒是和道家的祖師莊子頗為相似?!?br/>
老潮驚訝道:“伏夫子還見過我們的南華老祖!?”
伏先生搖頭道:“未曾見過,不過我的先生倒是和莊子認(rèn)識,每每提及,雖然痛恨他的狡猾詭辯,但是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學(xué)問浩瀚淵博,是先生極少數(shù)氣急敗壞的樣子,現(xiàn)在想想,著實有趣。”
老顧感慨道:“莊生和荀夫子皆是百家爭鳴時期驚艷絕倫之人,雖然荀夫子當(dāng)年曾視巫祝一脈為禍國殃民的妖邪,但是我們后世巫祝一脈一直欽佩荀夫子的世道美學(xué)的胸懷。”
“先生晚年曾說過上古巫祝一脈其實并不是像春秋戰(zhàn)國時期陰陽家一脈只以通鬼請神來迷惑百姓,在上古記載中也有巫祝會根據(jù)自然的變化,引導(dǎo)族群去往適合居住的地方,也會通過自然之力,發(fā)現(xiàn)火的使用,觀測星辰變化,來預(yù)測時間和天氣。先生后來也覺得那句‘制天命而用之’也是小覷了自然對人帶來的變化了,也小覷了上古巫祝一脈的智慧了?!狈壬行┚拺训?。
老顧明白,巫祝一直被百家視為妖邪,其實老顧不想解釋什么,上古巫祝一脈傳承,每代都只有一人,不輕易入世,與其說是傳人,更確切是為上古黃帝時期最后一個巫祝首領(lǐng)守住一些秘密的守陵人。
“伏先生,我上古巫祝一脈并沒有要禍亂世間的意圖,如今這世道,也正是荀夫子和伏先生想看到的太平盛世,如有一日顧醒因執(zhí)念入魔,請先生為了這個美好的世道,阻止并且消滅顧醒。”顧醒起身作揖拜道。
伏先生扶須笑道:“顧醒小友,如此世道,我已幫先生看到了,之后希望你們能讓她變得更好,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