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還要回到林羽10歲那年說起。

    那年暑假，太爺爺去世。

    老人講究落葉歸根，臨閉眼前一直念念不忘家鄉(xiāng)的山川河流。根據(jù)太爺爺?shù)倪z愿，爺爺和父親最終決定帶老人家的骨灰回鄉(xiāng)安葬。

    那確實是個美麗的小城鎮(zhèn)，民風淳樸，風景宜人。最新奇的還屬三嬸家養(yǎng)的不怕人的大白鵝，這讓從小在鋼筋水泥混凝土里面長大的林羽姐弟興奮不已。

    鄉(xiāng)里人講究，找人看了日子，最終決定在三天后下葬。

    這一天本來是老人夙愿滿足，壽終正寢的日子，可這一天發(fā)生的另一件事卻成了他們一家人一輩子的痛。

    姐姐走了。

    那天親戚們都聚集在山上早已選好的墓地，各種儀式結(jié)束后，大人們都聚在一起聊天，林羽拽著姐姐的袖子望山下指了指，山下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河。

    姐姐明白他的意思，他又想偷偷溜出去玩。她輕輕搖搖頭，拉著他的手說：“不行的，小羽，我們今天就得準備回了，沒時間再去玩了?！?br/>
    林羽安穩(wěn)片刻，又偷偷地用手去拉姐姐，“我就下去看下有沒有小魚嘛，那邊有條小道，抄近道很快的?！?br/>
    姐姐看著他因為這兩天被太陽曬的紅撲撲的臉和不時向小河那邊張望的眼神，她不忍看弟弟失望，便同意了。

    大人們還在天南海北地聊天，誰也沒注意到兩個孩子去了哪里。

    直到聽到大山下吵吵鬧鬧，似乎有警車救護車的聲音，這才引起山上大人們的注意。

    眾人望向山下，有眼尖鄉(xiāng)里人的大叫一聲“不好，好像有孩子掉沙坑里了”。說罷就拿了鐵鍬拔腿往山下跑。其他人也停止聊天跟著往下跑。

    林羽父母大喊林羽和姐姐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林母心里莫名的抽痛，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林父趕緊扶她起來，“沒事的，肯定沒事的，她倆肯定去哪玩去了”，素來鎮(zhèn)靜自若運籌帷幄的林父這會也顫抖不已，有些語無倫次。

    懷胎十月，母女連心，怎么能沒有任何感應。

    她渾身顫抖，淚珠不停的掉落，她也不擦，世家的女子形象也不顧了，一把脫掉不算高的鞋，光著腳邊叫著姐弟兩的名字邊往眾人圍著的地方狂奔。

    人群終于開了一個豁口，就看見渾身濕透的林羽緊緊抱著同樣渾身濕透的姐姐，雙目空洞，渾身劇烈顫抖猶如篩糠。

    醫(yī)生們都不能靠近。

    “悠悠！”林母跌跌撞撞靠近小心翼翼地把再也醒不來的女兒輕輕緊緊摟進懷里。

    “你是孩子的母親吧，溺水太久，撈上來已經(jīng)沒辦法了，該做的我們都盡力了，您節(jié)哀啊”醫(yī)生也不忍，可已無力回天。

    “撲通”一聲，趕到的林父跪在地上，猶如一尊摔碎的雕塑。

    事情的最后以公安機關(guān)連夜抓了在河道亂挖沙子的工人，全省上下嚴厲整治河道環(huán)境，把此舉列為今后績效考核的一個重要目標而告一段落。

    可惜姐姐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去山下，如果不是他非要去那個巨大的沙坑跟前玩水，如果不是他不小心掉進去姐姐為了救他又進去，如果不是他力氣太小就可以拉姐姐上來，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姐姐被泥沙吞噬。

    “如果不是我…”他雙肩顫抖，痛苦的抱著頭，褲子上有一圈一圈被打濕的漣漪。

    蘇南放下懷里抱著的衣服，慢慢挪過去輕輕抱住他。

    她眼淚婆娑，心里絞著痛，作為一個聽眾就如此難過，可想而知當事者有多么痛苦。

    這么多年是怎么過來的呢，她的大男孩。

    “已經(jīng)過去了，林羽，姐姐在天上也不想看你這么難過”，她再出口也已哽咽，輕輕拍了拍這個伏在她肩上抽噎的男孩。

    “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或許是臨近深秋，公園的夜晚太安靜，或許是他的故事太沉重，讓她難過，也或許是她也想將無法言說的秘密找一個人傾訴。

    “今天見到的不是我的親身父母，我是一個孤兒，聽說我現(xiàn)在的父母是從孤兒院領養(yǎng)的我?！?br/>
    “被嚇到了？我也是十歲的時候才知道，知道以后我每天努力回想我是從來哪里的，我的親生父母在哪里？我為什么會被拋棄？我每天每天發(fā)瘋了的想，可是什么都記不起來，也想不出個答案來?！?br/>
    林羽緩緩抬起頭，只見蘇南面色蒼白，神色淡然的望著遠方，平靜的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三歲，應該已經(jīng)記事兒了，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你說，他們?yōu)槭裁匆拥粑夷?？?br/>
    蘇南歪頭問他，嘴角擠出一絲笑，明明難過的要死，可還是要強顏歡笑。

    林羽知道她是想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不想看他沉溺于過去的痛苦回憶里不能自拔，可現(xiàn)在兩個受傷的人兒坐在深秋的黑夜里，想互相取暖，卻又不敢挪動腳步。

    “或許不是想扔……掉，而是走散了呢，找不著你了呢”，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在她像星星一樣亮晶晶認真的眼神里艱難晦澀的開口。

    “都這么多年了，為什么不找我呢”

    “蘇寒說是我的親生父母不要我了，我還傻傻的自以為是”

    “他說沒有蘇家，我什么都不是”

    “其實我比你可憐，但我依舊堅強的活著，我要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活出個人模狗樣來，讓當初拋棄我的人瞧瞧，讓他們后悔去吧，哼！”她攥緊了拳頭，有些激動的在空中揮舞了兩下。

    林羽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不由得笑了。

    “你也是，你一定要帶著姐姐的愿望，堅強的生活，她肯定不想看到你為她頹廢的樣子。我們都要好好生活?！?br/>
    “你告訴你的秘密，我告訴你我的秘密，我們扯平了哦，所以別再難過了啦?！?br/>
    她坐直了身子，之前的喪氣一掃而空，認真的望著他，一字一頓的說。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里，卻依然要仰望星空。

    回到家里，蘇南在她的筆記本上一筆一劃寫下這句話。

    臨睡前，收到林羽的消息：“今天謝謝你，秘密小姐?！?br/>
    她回：“不用謝，秘密先生?！?br/>
    第二天，劉阿姨準備早飯時隨便提了一句，隔壁老樊因為兒子工作調(diào)動的緣故搬走了。

    上午剛搬走，下午就有人搬進來了，好像還是個年輕人。

    蘇南有些好奇，她們這邊的小別墅因為年頭有些舊了一般年輕人不怎么喜歡住，都是些老頭老太太養(yǎng)老的地方，如今這是何方神圣品味這么獨特，還急不可耐的等人家前腳剛搬走，后腳就搬進來。

    她吃完早餐，走到大門口，還好奇的望隔壁敲了好幾眼，這不瞧倒好，一瞧她自己都想錘自己兩拳。

    隔壁院子里工人一大早的已經(jīng)忙碌著搬進搬出。

    里面臺階上有一個穿著墨綠色旗袍的貴氣夫人正不時朝她們院子這邊張望，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起來緊張不安，焦急難耐。

    她看起來好好看，蘇南想。

    母親蒙燕偶爾也穿旗袍，可她太瘦了，穿上有點像一根竹竿在里面晃蕩，不像這位夫人，渾身透著優(yōu)雅貴氣。

    她忍不住多頓住腳多瞧了兩眼，那位夫人突然抬起頭望過來，就看見她看到她的那一瞬間，眼神從焦慮不安轉(zhuǎn)為驚喜、悲傷、自責、內(nèi)疚。

    最后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噼里啪啦的掉下來。

    她手扶著旁邊的柱子，想走下來又生生地停住。眼淚一直不停，她就那樣淚眼婆娑的一直望著蘇南。

    蘇南不明白夫人為什么要哭，可她覺得那些眼淚好像劈哩叭啦的在她的砸了好多個坑。

    她突然感到胸口悶痛，頭痛欲裂。她以為是昨晚和林羽交換秘密后沒睡好的后遺癥。

    她轉(zhuǎn)頭不再看她。低頭看了下手表，再不走，要遲到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不用早起，蘇南終于可以把熬了好幾天的夜補回來了。

    這一覺醒來就快10點了，本來答應奶奶今天去南山上香的，結(jié)果睡過頭了，“怎么都沒人喊我”蘇南邊碎碎念邊漱洗。

    等下樓，發(fā)現(xiàn)奶奶已經(jīng)回來了。

    看見她下樓，笑著喊她“南南，快來，這是隔壁新搬來的徐念哥哥”。

    她側(cè)頭一看，奶奶旁邊的沙發(fā)上正端坐著一個溫文爾雅的少年，正緩起身子朝著她微微笑。

    大清早起來就看見一個帥哥沖著她微笑，她不禁有點臉熱。

    “嗯…我不小心睡過頭了，起遲了，奶奶，你都不叫我”蘇南下樓坐奶奶旁邊，撒嬌著拉了下奶奶的胳膊。

    “哎吆，怎么怪上我了，這不是劉媽說你昨晚回來的遲嗎？怕你睡不夠，就讓她別喊你的，讓你多睡會，上香的事你別擔心，我讓劉媽陪我去了，半路上遇見你徐念哥哥，結(jié)果回來發(fā)現(xiàn)是咱們旁邊新搬來的鄰居，你說巧不巧，你這傻孩子，還不快叫哥哥”，奶奶刮了刮她的鼻子，笑著說。

    蘇南又側(cè)頭看了眼徐念，這個人戴著幅金絲眼鏡，還是沖著她微笑，她不由的也笑了：“你好呀，嗯…我是蘇南，南方的南?！?br/>
    “我是徐念，念念不忘的念”，徐念說，頓了下又補了句“比你大三歲，你得叫我哥”。

    蘇南終究是沒有叫出那聲哥哥，那有人才見一面就讓叫哥哥的，她偏不，哼。

    本來是留徐念吃午飯，可是他說他中午還有事忙，下次再來。

    奶奶讓她送送這個她還不認的隔壁哥哥，走院子里，蘇南終于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心了，她來了句：“咱倆之前見過嗎？為什么我感覺你好熟悉?。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