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院里的幾樹西府海棠，早已掛上了繁密的果，一簇簇隱約在墨綠se的枝葉里，透著誘人的嬌紅。一陣清而爽的秋ri晨風(fēng)拂過，果實散發(fā)出的清香，隨風(fēng)四散而去了。

    穿著一身鵝黃se織千鹿踏云紋廣袖錦裙的榮安郡主，坐在東廂正堂下閑閑的繡著壽幔，時不時抬眼望望院中海棠樹上的紅se果子，換換疲乏的jing神眼力。驀然間，她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高聲喚來紅衣婢女，吩咐道：今天青蓮小姐要來，去廚下吩咐廚娘做一道黃桂柿子糕，糕里要放今年的海棠蜜，萬不可用陳年的老蜜。

    婢女笑著應(yīng)了一聲，領(lǐng)命退下了。

    就在此時，一串如鈴嬌音，伴著令人愉悅的笑聲，從半開的紅漆月門外傳來：榮姐姐真好，知道我最喜歡吃你府上的黃桂柿子糕，看來，以后還是要常走動才對，不為別的，單為這一盤糕也值得。

    說話間，一個身穿淺碧se千蓮?fù)氯锛y窄袖襦裙的妙齡少女，拎著一頂垂白紗帷帽，閃入月門，款款行走在西府海棠樹下。只見她那一捧油亮青絲，隨意綰成一朵斜斜的云髻，素白的銀蓮花垂流蘇簪子穿髻而過。每走一步，銀花流蘇碎光閃動，在她那雪白的臉頰邊，悠然擺蕩。

    榮安郡主從容起身，含著一抹笑，望著青蓮向她走來，笑道：原來這個饞嘴的小丫頭，心里惦記的不是我這個姐姐，是黃桂柿子糕。我倒是想讓你常往秦候府小住，天天給你做糕吃，你那母親大人可舍得?。空f著，已經(jīng)伸出雙手，與青蓮的雙手扣在一起，立在堂下，彼此關(guān)切相望。

    青蓮今年虛歲十五，光潔的臉龐上綻放著令人心生慕戀的青chun光彩。這樣的光彩，總會驅(qū)散盤踞在榮安郡主心里的滄桑感。不過，榮安郡主最喜歡的，是青蓮的眼睛。這雙眼睛大而狹長，似是杏眼，又似鳳目。眼里總含著一抹無憂的笑意，似乎擁有淡化世間一切悲愁的力量。

    所以，每每看到青蓮，榮安郡主的心里，會莫名的愉悅起來。她笑道：還真是見風(fēng)就長，才半個多月不見，又是一番模樣，越發(fā)標(biāo)致了。

    青蓮笑道：怎會呢，長那么快，才不好呢！

    榮安郡主問道：怎么不好？

    青蓮悄聲道：長大了就要嫁人，青蓮可不想早早就嫁人。

    榮安郡主揶揄一笑，故意羞她：姑娘大了，知道思chun啦？

    青蓮一聽，頓時滿面紅云，嬌嗔道：榮姐姐不知心，就知道欺負(fù)人。

    榮安郡主笑道：好啦，小女兒家的心思，我怎會不知道，姐姐是過來人。女人此生嫁得如意，一生無憂，如若嫁的不好……說到這里，她莫名頓下不說了，似有愁云緩緩浮上了臉。

    見到郡主神傷，青蓮笑意一斂，知道這些話又觸動了她的傷心往事，忙把話岔開，立在繡架前說道：我今天給姐姐帶了禮物來，猜猜是什么？

    榮安郡主微怔了片刻，收拾心緒，勉強(qiáng)一笑：這個，姐姐可猜不到。

    青蓮抬起一只細(xì)白如玉的手，招來伴她同來的貼身丫鬟鄉(xiāng)月，從她手里拿過一個方方正正的紅漆刻花木盒，打開來送到郡主眼前，笑而不語。

    盒子里卻是一條疊放整齊的五se絲結(jié)千格掛珠流蘇。只見榮安郡主瞬展笑顏，說道：我正愁壽幔上缺這個，又不愿意到外面置辦，怕不入人眼。妹妹卻備下，真是多謝你了。說著，小心的拿起流蘇，展開來細(xì)細(xì)看著：你這手藝越發(fā)jing進(jìn)了，編的這么勻稱。

    見到郡主開懷，青蓮這才安下心來，笑道：姐姐喜歡就好，等壽幔繡好了，我?guī)徒憬惆堰@條流蘇綴到幔下，定能錦上添花。

    說話間，已然坐在軟墊墩椅上，拿起針自顧繡起壽幔來了。一只素手上下于紅錦時，秀美的臉龐上始終揚(yáng)著一抹笑。這般純真的笑靨，仿如一抹艷陽之光，悄然照入了榮安郡主安黯淡的心室。她這一生，怕是再也難有這樣的笑。因為自己沒有，所以越發(fā)喜歡。

    她命人收好流蘇，不覺間，唇角也泛起一絲輕淺笑意，朝繡架走去。

    早有紅衣婢女般來一個軟墊墩椅，放在青蓮對面。榮安郡主款款坐下，從一旁的針線架上取來新針，引入金絲線，另起一處針腳，與青蓮一起繡了起來。

    她的鼻息下，悄然蕩來一縷熟悉的幽香，這種香氣，好似夏ri荷花被雨水浸潤之后，散發(fā)出來的清遠(yuǎn)幽香。味道甜而不膩，清而不濁，正是青蓮身上獨(dú)有的體香。不知別人嗅到這樣的香，會有怎樣的感覺，榮安郡主每每嗅到時，總會心生清凈。

    她不由的抬起眼，仔細(xì)端詳著聚jing會神，飛針引線的青蓮，心中在想：不知將來哪個有福的得了去，消受一世也不會厭棄吧。只希望不是個庸庸之輩，白白玷污了她。

    一連七ri的時光，如水東流，悠悠蕩蕩。

    這七ri，有青蓮相伴，榮安郡主覺得ri子過的飛快。她們同吃同睡，異常親密。白ri里一同繡壽幔，繡乏了，就到海棠樹下，與一群紅衣婢女一起摘果子，備下來做蜜餞。到了夜晚，青蓮看書，榮安郡主便臥在窗下的木榻上，聆聽從小西院里傳來的誦經(jīng)聲。

    青蓮知道，這是郡主請來的西域高僧在為定遠(yuǎn)侯祈福延壽。所以，每到這個時候，她絕不會打擾郡主的片刻寧靜。她雖然不能完全體會一個寡居之人的孤苦心境。但是，面對著聽經(jīng)的郡主時，總會無故回想起那一年，在平等寺地藏殿里獨(dú)泣的她。不知為什么，那一刻，郡主的悲傷深深的感染了青蓮，她便癡癡的立在殿門外，陪著她一起流淚。也許，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男女情愛竟然會這樣深刻的令人無法釋懷。

    自那以后，承蒙郡主垂青，不惜屈尊，親自登門將她認(rèn)作義妹，相伴閨閣。在青蓮的眼中，郡主就像她的親姐姐一般，可親可愛。

    這一ri午后，深秋的陽光，有如一捧靜水，無聲的灑入秦候府小東院里，照亮了悠然的時光。風(fēng)吹過院中的繁樹碧葉，簌簌輕吟著軟聲細(xì)語，向一院幽靜傾訴著秋ri寂寞。

    正堂下，榮安郡主與青蓮一起，在已然繡成的壽幔上，縫綴五se流蘇?？p綴流蘇是個細(xì)活，必須針腳細(xì)密勻稱，才不會顯的不平整，令壽幔上出現(xiàn)細(xì)折子。

    一室寧靜中，兩個人各持一角，飛針走線，異常認(rèn)真。所以，她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半開的后軒窗邊，立著悄然而至的伽摩耶。一雙琥珀se的眸子靜靜的凝滯在青蓮的身上，竟然有些迷離飄渺，好似無根的云霧，遠(yuǎn)在天外。

    一縷蓮香隨風(fēng)而來，蕩在伽摩耶的鼻息下。比起別人，他更加熟悉這樣的香氣。不過，與別人不同的是，他不會因此驚奇，心里唯有一絲久違的感慨。

    此時，是他現(xiàn)世以來，最興奮的時刻，許是過于興奮，反而益發(fā)平靜。眼里，是青蓮秀雅的身影，心里卻晃動著另一個影子。既然未盡的余緣能夠?qū)⑺竭@里，見到青蓮。她必然不再是水中之月，遙遠(yuǎn)而朦朧，相見之時已可期待。

    是的，他已經(jīng)期待了三十年，或者更加久遠(yuǎn)。只不過，他的期待總是會落在空處，留下綿長的余恨，卻怎么也恨不出一番絕情。如果，他能夠做到絕情絕念，便不會站在這里，站在婆娑世界的一扇小窗下，翻滾思cho。亦不會對一些無辜的女子，心生魔yu，害死她們。他希望，這樣的他，這樣的念，也該有個了結(jié)之時才對。

    風(fēng)來風(fēng)往時，幽幽蓮香，似有若無的叩開了他的記憶之門，眼前仿佛再次出現(xiàn)了那片如青蓮花海般的轉(zhuǎn)生蓮池，一道道金se靈光從成熟的蓮蓬上飛出，降生于勝業(yè)凈土，成為凡夫向往的天人。他深知眼前這個身聚奇香的少女，根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這一切，都是一場難逃的劫難，而他是陷入最深的一個。

    有時候，他怨恨自己無能，不能放下心里的人。又有時候，他慶幸自己未曾放下，一旦放下，他也就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了。不過，現(xiàn)時現(xiàn)刻，他卻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真實存在著，就如同青蓮真實存在一般。因不，所有的一切并沒有結(jié)束，前緣依舊在悠悠流光中繼續(xù)、糾纏……

    一位紅衣婢女急步走來，立在堂外，一臉欣喜的高聲道：郡主，大喜事。

    這句莫名的話，令專注于手中針線的青蓮和郡主，雙雙抬首，有些茫然的望著她。也令伽摩耶急速閃身，消失在窗后，沒了蹤影。

    榮安郡主道：什么喜事？

    紅衣婢女笑道：前去城西探營的家衛(wèi)回到府上后，向管家傳下話，說把前庭的舉威軒收拾出來，二公子就要回來常往了。

    榮安郡主驀地一怔，松下手里的活，一臉將信將疑。

    婢女知道郡主定是這種反應(yīng)，接著道：圣上傳旨，晉二公子為明威將軍，調(diào)配鳳州兼鳳州府督軍校尉一職，人已經(jīng)到城西大營了，怕是正在跟老侯爺敘舊呢。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跟老侯爺一起回來了！

    榮安郡主這才回過神來，慌忙起身道：不行，要準(zhǔn)備家宴才是。說著，抬眼望著天se，有些焦急。

    婢女笑道：郡主安心，管家已經(jīng)準(zhǔn)備去了。回完話，見郡主沒什么別的吩咐，便含笑退下了。

    青蓮?fù)荒樝矏偟臉s安郡主，倍感新奇，笑道：看把姐姐高興的，可是姐姐常說的小叔要回來了。

    榮安郡主這才想起，還有青蓮在，頓然覺的有些失儀，解釋道：說起他，也是滿心傷。說著，緩身坐下了，拿起了舊活，縫了兩針。

    青蓮不解，疑惑的看著郡主的表情忽晴忽雨，問道：何來心傷呢？

    榮安郡主抬起眼，望向遠(yuǎn)方，大有沉思之態(tài)。良久，幽聲道：他們倆兄弟，長的實在是太像了?？吹降艿埽鯐凰寄钚珠L？兩年來，他不在也罷，這樣乍然來了，不是生生碎我的心嗎？

    說話間，竟然瞬間落下淚來。青蓮無措的放下繡活，從袖里抽出一塊繡花錦帕為郡主拭淚：姐姐莫傷，妹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姐姐，只求姐姐不要總是沉浸在往事里，難以自拔。似你這樣，小叔見了，也不會高興。

    榮安郡主聽了，突然破涕一笑，伸出一指，點了青蓮額頭：什么小叔小叔的。他是我的小叔，不是你的小叔。這樣亂叫，也不怕別人取笑。

    青蓮頑皮笑道：我是姐姐的妹妹，他怎么就不是我的小叔了？也罷，不是小叔，大叔也行。

    榮安郡主笑道：越發(fā)沒規(guī)矩了。真真是個頑皮妮子，將來得一個厲害婆婆，看她怎么治你？

    青蓮笑道：還好姐姐沒有婆婆，否則不會站著說話不腰疼。

    榮安郡主笑著只管搖頭，望著青蓮，滿目寵溺：在我這里叫幾聲小叔也就罷了，別人面前可別這樣。算起來，他今年二十有三，虛長你八個chun秋，叫他秦大哥就是了。

    青蓮卻像是想起什么，說道：再有幾針，流蘇也就綴完了。秦大哥雖然是你的親人，與我而言，卻是外男，不便相見。我這就回家去，一來不耽誤你們親人團(tuán)聚，二來，好讓我母親安心。

    榮安郡主，略沉吟片刻，笑道：也好，我派馬車送你回去。改ri，等你秦大哥安頓好了，再接你來見見他，也就不會覺得唐突了。

    聽到要與外男相見，青蓮害羞道：誰說要見他了，指不定是個又黑又粗的丑大漢，白污了我的眼。

    榮安郡主這才想起來，青蓮沒有見過秦英，更沒有見過秦雄，怎會知道他們兄弟是什么樣的風(fēng)采。也知道青蓮年少，容易認(rèn)生害羞，本想揶揄她幾句，又怕傷了她的面子，笑道：人家是丑大漢，你是嬌小姐，原本不配。你啊，這就安心回去，省的你母親沒事三催四請的。

    青蓮驀地粉面飛霞，輕聲道：姐姐越發(fā)會取笑人了。

    榮安郡主笑著斜了她一眼，執(zhí)起她的一只柔荑放在掌中，柔聲道：姐姐這是疼你，有了你以后，方覺得ri子不再像從前那樣寂寞難熬。說著，久久望著青蓮，眼中似有幾分不舍。

    郡主的情誼，令青蓮心有所感。伸出一根玉指，在郡主的手背上頑皮著畫小圈，一副小女兒的嬌憨之態(tài)。她悉心囑咐道：我回去后，你也不要總是傷心，更不要對風(fēng)流淚。

    榮安郡主緩緩眨了一下眼，淡淡的笑著點頭。隨即吩咐人去備馬車，送青蓮和她的貼身丫鬟一起回刺史府。順便做了一個食盒一并帶去，里面是青蓮最喜歡吃的黃桂柿子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