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全定的小天使不能看，麻煩清一下緩存, 謝謝啦！ 問她還要看什么書？秦嫣報了幾卷書名, 拿出來的時候，都是不同抄書人的手筆，字寫得飄逸風(fēng)流的有, 篆體筋骨的也有。唐國大多世家子弟都有潛心書法的讀書經(jīng)歷。翟容一樣樣跟秦嫣說，秦嫣則如入琳瑯閣, 目不暇接。
飲茶屏風(fēng)下, 秉燭夜賞文, 她覺得今時這一日，她是真正進(jìn)入了唐國的生活。秦嫣心中無比快活, 眼睛里盛滿了欣悅。
像個真正的唐國小娘子那般, 吟哦品賞了一番，她問翟容：“你這里有《楚辭》的《大招》嗎？”
翟容問：“為何又想起這卷？”
秦嫣說：“你家最高的那個樓閣不是寫著‘無遙’嗎？奴婢猜度, 是不是《大招》里的：‘魂魄歸徠，無遠(yuǎn)遙只’?！钡匀菡×耍@無遙閣是兄長專為嫂子所建，怎會用此招魂曲為閣名？他一直是認(rèn)為，兄長取“無遙”之意，是希望他們夫妻雙方內(nèi)心親近之意。
翟容道：“你等一下，我去取過來?！彼D(zhuǎn)到另一個屋子, 找到了《楚辭》的書格, 從里面抽出一個淺黃色的紙卷, 回到秦嫣身邊。
翟容拿著燭臺，秦嫣徐徐打開紙卷。
屈原的《大招》洋洋灑灑，飄蕩而出：“青春受謝，白日昭只。春氣奮發(fā)，萬物遽只。冥凌浹行，魂無逃只?；昶菤w徠！無遠(yuǎn)遙只……魂乎歸徠！聽歌撰只。朱唇皓齒，嫭以姱只。比德好閑，習(xí)以都只。豐肉微骨，調(diào)以娛只……”
秦嫣粗看一遍，眼前浮現(xiàn)出長清哥哥念起這首《大招》時的悄然垂淚。他可以跟她講讀、解析任何他能記得的書籍，唯獨(dú)不肯跟她講解這首《大招》。只是在她臨出發(fā)之時，讓她一字一句都背會了。
秦嫣問翟容：“二郎主，這首招魂歌是招誰的？”
“是楚懷王，”翟容道，“你師傅沒跟你說過嗎？”秦嫣搖頭。
翟容便說與她聽：“楚懷王和屈原大夫曾經(jīng)是莫逆之交，兩人一起推行新政。楚懷王受奸佞蒙蔽之后，漸漸疏遠(yuǎn)了屈原。此后楚懷王被秦昭襄王誘騙，去了秦國，囚死于深宮。屈原被放逐，他在江邊吟唱這首《大招》，告訴他曾經(jīng)的知己，世間四方都是龍蛇毒蟲，快些回到他們的樂土來?！?br/>
秦嫣對著書卷發(fā)呆，這是個哀傷的故事，長清哥哥心里一定也藏著同樣哀傷的故事，甚至都不愿意跟她訴說。她仔細(xì)看著書卷上的每個字，想要都記下來。她能背誦，但很多字因長清哥哥不肯給她講解，她還不太認(rèn)得它們，正好認(rèn)一認(rèn)。
翟容看著她的側(cè)臉，燭光的暖黃將她臉上的線條勾勒出秀潤的輪廓，一雙眼睛低垂，雖然年齡尚小，已然能看出五官的姣美。她眉間微蹙，雙唇微微讀出聲音，看起來很悲戚。
翟容有些不忍。
他雖則自小父母失怙，很快兄長就為他撐起了一片天。加之自己天賦超卓，無論習(xí)文習(xí)武都能輕松超越同輩中人，師尊叔祖?zhèn)兌紝檺鬯?，平日里多有縱容。對于人間疾苦知之并不深刻。
而面前的幽若云則不同，雖然失父、失慧徹僧這件事情他還是將信將疑的。但是她流落為賤籍，沒有生活的依仗，這還是很明顯的事情。
翟容推測，她應(yīng)該是在為自己親人招魂吧？
翟容舉著蠟燭，等她慢慢將長長的《大招》念完，看著她深深嘆一口氣。
他待她稍微平靜些，對她道：“我們何時去練輕功？”
“嗯？”秦嫣還不曾回過神來，“什么？”
翟容故作責(zé)備道：“你方才答應(yīng)我的事情都忘了么？不想去練輕功了？”
秦嫣想起來了，搖頭：“沒有忘記，要去練的，現(xiàn)在不會很晚了吧？”
“就是要月黑風(fēng)高才能練，這敦煌住了那么多人，被他們看見了我們在跳來跳去的，成何體統(tǒng)。”翟容逗她。
秦嫣聽著，想了一下，萬人仰看他們?nèi)绾飪阂话銇y跑，這個場景果然很好笑：“嗯，不看書了，我跟你去練功！”
翟容將那卷楚辭卷起來：“這種哀傷之文少看看，我?guī)愠龅愿ネ??！?br/>
秦嫣看了看窗外的淡月和星子，道：“出翟府？不是宵禁嗎，捉住了怎么辦？”
翟容輕笑，對她道：“被巡夜士卒捉住了，還配談什么輕功？”
“嗯！”秦嫣仰頭，看到他揚(yáng)起的嘴角。大澤邊她一度以為他是個很冷漠的人，其實那只是面對不熟悉的人，他懶得搭理而已。
翟容的笑容，春水耀波一般明亮，看著就令人賞心悅目。像是什么東西照入心扉，她從方才的頹靡神傷中一下子便被拉了出來。
她自忖，在胡亂傷感些什么呢？有笑起來這么好看的男孩子陪她玩，不好好與他相處，難道要攪黃如此良辰美景不成？
她將自己的惡劣心緒拋到腦后，那些糟心事，等見了棺材以后再落淚吧！
他帶著她翻出翟府的院墻，躲閃過兩撥巡夜兵卒，騰身越過兩個里坊。其實秦嫣是很緊張的，她這種花籍，宵禁被捉住了會直接打板子、吃官司的?？墒?，這種破壞禁忌的感覺真的非常棒！而且，翟容每次眼看要被發(fā)現(xiàn)了，總是將她擋在身后，牢牢地護(hù)著她。
長清哥哥也是一直護(hù)著她的，可是他身有殘疾，秦嫣即使被他保護(hù)也心有不安。此時眼前這個高大的少年郎，每次當(dāng)他用有力的胳膊擋在她與那些巡夜武侯之前，她都有一種特別安定的感覺。
這種結(jié)伴冒險的感覺，令秦嫣興奮地摩拳擦掌。
相比看書，秦嫣發(fā)現(xiàn)，她更喜歡的還是跟翟容一起練功。他武功那么高，跟著他踏墻逐檐，讓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心頭的煩惱便會悄然消失。
“我們?nèi)ズ翁幘?？”秦嫣低聲問翟容，兩人趴在一間民房的屋頂上，簡陋的墻壁屋頂中，能聽到里面主人熟睡打鼾的聲音。
翟容也低聲道：“我們?nèi)ハ惴e寺的浮屠塔林?！?br/>
第二十九章
秦嫣被他拉住了手，生怕他摸到自己手心的薄繭，五指緊緊團(tuán)成一坨。翟容的手指夠長，依然很穩(wěn)妥地將她整只手都裹在自己的手心中。
他們站的地方是淺淺的淤泥地，翟容穿著長靴不覺得多黏糊，用力踩幾下就能夠穿踏而出。秦嫣是淺幫的女鞋，稍微走快一些，鞋底粘在濕泥中拔不出，稍一用力，襪子直接踏在淤泥上。她也不敢多說，只穿了兩只襪子跟他跑到了桃林深處。
翟容對她道：“我家表哥這個人，你上次也見識到，實在是……”
秦嫣不住點頭：“嗯嗯嗯。”
他感覺到她走路十分不正常，低頭看她的裙邊。秦嫣也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裙下，記得自己的膝绔很是粗糙，忙隔著裙子將膝绔捻起來一些。不僅沒能夠遮住什么，反露出一雙沒有穿鞋子的襪子來，上面的扎口麻襪踏滿黃泥。
翟容問：“你鞋子呢？”
“剛才被淤泥粘掉了?！?br/>
“你這襪子也臟得甚是惡心，脫了?！彼麑⑺龓У揭粔K凸起的大石頭上，吩咐道。
“好?！鼻劓搪犜挼貙⒁m子脫了。
“你在此處站一站，我去給你將鞋子找來。”翟容轉(zhuǎn)身去找鞋子。
秦嫣目送著他走去，高高的個子，青色的長袍。今日，她托蔡玉班各位大娘子的福，見到許許多多年輕又風(fēng)流的郎君?？墒撬麄兗悠饋矶紱]有二郎主長得好看。
腳邊忽然有東西在拱她，秦嫣低頭一看，是一只白色的小奶狗。她認(rèn)得是蔡玉班看門狗二白新近養(yǎng)的狗崽兒。其余都送掉了，就是這只名叫“虎頭”的小奶狗被留了下來，很得蔡玉班各位娘子們的寵愛，今日陳娘子也帶它出來玩。
秦嫣蹲下來摸著虎頭圓乎乎的小腦袋，邊玩狗，邊等著翟容回來。
翟容重新退到湖邊，楊召已經(jīng)將馬拴好，迫不及待找娘子去了。他先檢查了一下馬匹是否都被照料好，轉(zhuǎn)身低頭找了一下，看到那一雙繡著小小花朵的麻幫小鞋。非?？上В切右呀?jīng)在岸泥邊踩成一團(tuán)了，眼看是不中用了。
翟容抬頭四望，心中想找個買鞋的地方去。他轉(zhuǎn)了一圈，陌桑湖在郊外，賣鮮花、賣柳條、賣小吃的倒是不少，哪里有賣鞋的來？
他想起今日是上巳節(jié)，這里到處是孟浪人，他不能留她一個人在桃林里太久。只能空著一雙手回到了秦嫣身邊，她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正踮著腳，一臉企盼地站在桃花樹下。
翟容發(fā)現(xiàn)，她的腳面出乎意料地白膩，兩朵蓮花似的嬌美可愛，簡直忍不住想上前捏一把。他想，能長著這么一雙腳，她身上應(yīng)該也不會似面孔上那般黃黑粗糙。西域風(fēng)沙磨壞了她的臉，若是放在自己家里，錦衣玉食地好好將她養(yǎng)個幾年，說不定臉就白凈了……他低頭看得太專注，想得也有點出神，秦嫣有些緊張：“二郎主，你在看什么？”她粉色腳趾不安地扭動起來，幾點桃花飄落在她柔雪一般的足踝旁。
翟容眼皮一跳，視線一掠，就看到一只白色的肥胖小土狗，晃著肉嘟嘟的尾巴，在不遠(yuǎn)處打轉(zhuǎn)。他掩藏住自己偷看女孩子腳的視線，故作隨意問道：“這哪里來的狗，還挺有趣?！?br/>
秦嫣說：“是蔡玉班的。”
翟容道：“你的鞋子都踩到泥中了，沒法拿起來?！?br/>
“沒關(guān)系，光腳也能走路?！鼻劓膛⑷棺油吕上齼H著襯裙，裙裾偏短。一雙小腳還是暴露在眼前。
翟容只覺得白得晃眼，忙將目光都集中在那只疲懶小狗身上，他蹲下身，用食指在虎頭的脖子上撓了撓。虎頭立即放棄了秦嫣轉(zhuǎn)撲到翟容的身邊。瞇著一雙豆子眼，十分舒服地靠在翟容的手掌上。秦嫣都覺得好笑了，道：“虎頭好像更喜歡你？”
“它叫虎頭？”
“嗯?！?br/>
“好像狗都挺喜歡我。”
“怎么可能??？”秦嫣見過不少很兇的狗。
“沒騙你，”翟容蹭著虎頭的腦袋，“小時候，每次出門都有一大堆狗跟我回家。”
“啊？”秦嫣想想這個場面就感覺壯觀，“那翟府豈不是成了小狗收容所？”
“于是我養(yǎng)了雪奴?！?br/>
“原來如此！”秦嫣明白了，翟府為何養(yǎng)著那么一只狼，原來是二郎主太有狗緣，要嚇走那些小貓小狗。
翟容逗玩了一會兒虎頭，站起身道：“我務(wù)必給你弄雙鞋。”他說，“你爬我背上來，我?guī)闳フ译p鞋。”
秦嫣說：“不必了?！?br/>
翟容在她面前一站：“上來?！?br/>
秦嫣倒退一步：“二郎主，這個真心不必了……”
她站的地方不過是塊石頭而已，能有多少騰挪之處？雙手已經(jīng)被他一把按在自己的肩背上，她都來不及躲閃，便被背了起來。小狗虎頭瞪起一雙黑豆子似的眼睛，歪著小腦袋，似乎在驚訝明明是兩個人，怎么忽然變成一個人了？
翟容輕輕踹了它一腳：“回去?！被㈩^嗚嗚叫了兩聲，顛著小圓屁股，回蔡玉班的行障去了。
秦嫣在翟容的身上很不自在。
不是沒被人背過，以前長清哥哥也背過她。
那時候，她會在長清哥哥背上說話唱歌。雖然她和長清沒血緣，可是在她心目中，長清就是自己的哥哥。她可以在他背上放肆。
但是翟容不是她的哥哥。
她趴在他背上一點也不敢動，手也只敢搭在他的肩膀上?？墒巧碜右呀?jīng)貼那么緊了，她盡量將自己的胸前離開他的背部。在“蔡玉班”穿那些表演的衣裳時，她也經(jīng)常會被陳娘子和姐姐們說，平胸平得衣裳也撐不起來，她當(dāng)時不是很介意。如今伏在翟容的背上，卻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在干什么？挺得這般直，都快掉下去了。”翟容抱怨她。
秦嫣將兩只爪子小心翼翼朝前搭了搭，讓自己的重心移到他的背上。身子依然拱起，保持與他背部的距離。鼻子就快貼上他的后頸了。她能聞到他身上草木蓬發(fā)般的青木氣息。
她今日在“蔡玉班”到馬車?yán)?，一直到行障中，都浸泡在姐妹們濃重的衣香中，熏得她鼻子感覺一塌糊涂。此刻聞著翟容身上的味道，她覺得特別舒服。
秦嫣不由跟小奶狗虎頭類似的，搖著頭左聞聞右聞聞：“二郎主用的是什么熏香，真好聞?！?br/>
“沒用，沒這個習(xí)慣。”
“……”好生羞人，既然沒有熏衣，應(yīng)該是他自己的味道。她豈不是在夸男人味道好聞？秦嫣嚇得再次直起來，整個背都快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