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少年昏昏沉沉的睡了三天三夜，就像是林延成魔后要昏睡上三天一樣，這三天里，許多原本是望莫仙門的，但是南勉仙主為了給他們保住性命而被趕出了望莫仙門的子弟回到仙府，收拾殘局，想要立南清為新的仙主——南勉仙主雖然不在了，但是望莫仙門總要繼續(xù)下去。南勉仙主只有南清仙人這一個兒子，雖然南清仙人三十多年前的時候就選擇了退出仙門，可是如今他不來做這個仙主，又有誰能做呢？但是南清仙人還是想也沒想的就拒絕了，盡管他給不出一個拒絕的理由，靜昶是他的堂妹，最是知道他的脾氣，既然他給不出拒絕的理由，就說明他心里很清楚這個仙主，自己非當(dāng)不可，當(dāng)下拒絕，不過就是因為自己想要拒絕的而已，不過就是還有做好心理準(zhǔn)備，心里對這個仙門還有這個仙主的位置覺得不太認(rèn)可罷了。

    他在南勉仙主的棺柩前跪了三天三夜，讓靜昶去幫忙照顧靖節(jié)。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休息，就是在那里跪著，看著冰冷冷的棺材，反復(fù)回想著青云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說過的那些關(guān)于父親的無怨無悔的作為的話。這幾天許多其他仙門的人前來悼念，有一些名望很大的仙主和仙人，除非是冥王親自去請，不然是絕對不會踏出自己的仙府半步的仙人，還有一些平時見過南勉仙主的風(fēng)采，或者是在望莫仙門聽過講學(xué)，對南勉仙主或者是望莫仙門的印象很好的修仙子弟，也前來悼念，不過都被南清仙人給回絕了，即使是玄然和玄游，甚至是玄江仙主站在仙府的門口等了幾個時辰，南清仙人也不會露面，更不會放他們進來，只是淡淡地讓人回了句話——望莫仙門現(xiàn)在的情況，實在是不適合待客。南清心中覺得，自己回絕，絕非是因為那日的時候，玄然和玄游沒有趕在南勉仙主被刺死之前來到這里，因為雪中送炭并非是九州仙門世家之間的規(guī)矩或者是什么傳統(tǒng)，甚至是連一個美德都算不上——仙界九州，真真正正的實現(xiàn)了，眾人之間的冷漠。南清回絕，純粹是覺得即使是見了面，也沒有什么好說的，頂多是聽一些安慰的話，或者是夸贊一下自己父親生前的功績——而這些東西向來沒有什么用處，去接受別的人可憐和安慰，倒不如省下這些時間去多想一想，接下來自己的應(yīng)該怎么生活，望莫仙門未來要怎么辦。

    況且南清仙人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南勉仙主，滿腦子都是那個已經(jīng)記起往事的少年。

    連著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且是在那樣一個悲傷的，難過的情緒當(dāng)中，任誰也吃不消，南清在第四天的早晨，別的修仙子弟已經(jīng)陸續(xù)起床，來到靈堂，參加日常的祭拜的時候，南清終于受不住，微微地歪了一下。

    “南清仙人！”那些子弟圍上去，看著南清，神情焦灼而害怕。

    “無妨?！蹦锨逡凰查g被他們的叫喊聲吵得得清醒，然后對著他們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什么事情。

    那些小輩子弟看到他這副神情，居然是有點生氣，且生氣大過了擔(dān)心和心疼：“南清仙人，現(xiàn)在望莫仙門全靠您在撐著，還是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呀！回去休息一下吧！”

    南清本來還是想拒絕的，但是實在是懶得和那些小輩子弟爭論，點了點頭，然后被人扶回了自己的寢殿?；厝サ臅r候，少年仍然躺在榻上，安安靜靜，南清走到他的身邊，慢慢坐下來，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理了一下他的頭發(fā)，睡著了的靖節(jié)很是乖巧，不會再任性胡鬧，也不會逞強，一切一切，全憑南清安排，南清看著靖節(jié)，甚至是有一點點期待，他不要醒過來，這樣，靖節(jié)永遠都可以在自己的身邊，永遠都是乖巧聽話，永遠不會再偷偷闖禍，然后惹的南清擔(dān)心很久。少年微微長了一些胡子，三天不曾醒過來進食，少年居然有一些瘦了，但是五官仍然精致好看，和當(dāng)初的林延，沒有一點點的差別，但是在看他的眉眼，又覺得和當(dāng)初在路上與他偶遇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那個時候靖節(jié)被別人寵愛著長大，從小生在星云港，無憂無慮，可是現(xiàn)在的靖節(jié)，眉眼之間居然已經(jīng)多了幾分憂郁，幾分恨意，就像是他知道了自己的過往一樣——想把自己的忍下的氣，全部都發(fā)泄出來。

    南清看著他，然后發(fā)現(xiàn)，靖節(jié)的手忽然懂了一下。

    然后南清的心揪了一下。南清眨眨眼睛，以為是自己的看錯了，然后又看向靖節(jié)，他的左手的食指，十分明顯的勾了一下。

    少年慢慢慢慢地，睜開自己的眼睛，然后南清看到他醒來的全過程，呆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少年露出黑色的眸子，還是一樣的清澈明亮，只是眸子之中的東西，讓自己感覺到了一種久別重逢之后的熟悉。

    “師父?！鄙倌昕粗锨?，看了良久，眼睛慢慢地變紅，慢慢地變得濕潤，喊出那句“師父”的時候，到聲音沙啞，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久沒有講話了，還是因為內(nèi)心的糾結(jié)與激動。

    南清看著他，很想回應(yīng)他，卻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叫那個少年一句什么。

    “師父，我是林延?！鄙倌暾f出這句話的時候，很淡定，完全沒有一點點的難受，或者是驚奇，或者是難以接受，他大概只是想告訴師父，他回來了，希望師父，再像從前一樣，叫一聲他的名字。

    “林延？”

    “嗯，林延?！?br/>
    “林延，林延……”南清自己喃喃，就像是在叫他自己一樣，因為這個名字，自己已經(jīng)太久沒有叫過了，從前在靖節(jié)面前，自己從來不敢提起這個名字，因為他害怕，不僅害怕靖節(jié)會覺得，南清重視的其實就是林延，而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林延的一個替代品罷了，南清也會害怕，他在別人的眼里，活得瀟灑，其實他對自己知根知底，明明就是不明不白。

    兩個人只是相顧無言，紅著眼眶，事到如今，連眼淚都不敢流出來，因為很怕，這滴眼淚已流出來，事情就止不住了，眼淚就止不住了，往事的回憶就止不住了，那些傷心也就止不住了。

    “師父，我也是靖節(jié)?！绷盅涌粗锨?，什么東西都已經(jīng)知道的明明白白了，昏睡的三天三夜里，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也做很多的夢，夢里他的過往，他的如今，完完全全的被展示了出來，林延知道自己的轉(zhuǎn)世就是靖節(jié)，林延也是在夢中，想了很久很久，做了很多的思想斗爭，直到現(xiàn)在才想明白，其實他和靖節(jié)，是一個人。

    南清一滴眼淚流出來，然后迅速的被擦掉了。

    “師父，我想喝荷葉粥，吃松鼠桂魚?！辈贿^是靖節(jié)，還是林延，最愛的南清的手藝，都是這個。

    “好，我去做?！蹦锨妩c了點頭，然后意思到了什么，又立馬收住，因為他發(fā)現(xiàn)，一點頭，眼淚就會流出來。南清一邊笑著，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跑出房間去廚房。

    林延自己慢慢地做起來，然后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看到床頭柜上擺放的那只自己從前自己做的歪歪扭扭，上色不均的瓷瓶，被擺在了，南清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忍不住的就哭了，然后又笑了，然后開始笑著哭。

    他覺得自己在外年游蕩了很久很久，然后終于回家了。

    回家的時候，事情變了很多，物是人非，可是師父卻還在那里，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師父的被子上，還是他身上獨有的草木的清香，大殿的格局，還是他最喜歡的簡約的風(fēng)格，床榻很硬，南清素來喜歡硬一點的床，但是大概是為了讓林延睡的舒服一點，特意搬來了幾床墊子，有些亂的鋪在林延的身下，遠處的案牘上，焚著香，問這個味道，是師父一貫用的檀香，整個房間都是干凈的，沉穩(wěn)的香氣。大殿里沒有多少東西，只是案牘上的書被摞的很高，各式各樣，兵器，兵法，仙術(shù)，醫(yī)術(shù)，幻術(shù)，樂譜，應(yīng)有盡有，南清沒事的時候，就是躲在屋子里，一邊喝茶，一邊看書，之前的時候，林延常常對他開玩笑，說梅雨季節(jié)的時候，師父如果能夠五天不出門，頭頂上一定會長蘑菇。

    林延看著身邊的一切，然后淡淡的說了句：“回家真好?！?br/>
    林延就坐在那里，呆坐了一個時辰，然后忽然聞到了外面?zhèn)鱽淼南阄?，他扭頭一看，門口那里站著南清，端著一只盤子，盤子里面還有還有松鼠桂魚，和喝荷葉粥，南清臉上沾了灰，大概是因為心中太激動了，原本是很細心穩(wěn)重的一個人，居然會手忙腳亂到這個樣子。

    “吃飯吧，等很久了嗎？”

    “嗯，我好餓呢?！?